多年以後,當李堯騎馬漫步在草原上,看著白雲下廣闊而自由的天地時,他準會想起江舜帶他逃課看情侶親嘴的那個下午。
李堯坐在一個十平米的公寓房間裡,這裡稱為家未免太過簡陋,整個房間裡只有一張席夢思床墊,床墊上包裹著乾淨的淺藍色四件套,一個原木衣櫃守夜人一般在床腳靠著牆壁站立。房間的另一角堆滿了書,大概有一百余本,李堯瞥了一眼,發現都是一些金融或經濟學相關的書籍,在書堆的上面擺著一台待機狀態的MacBook,再旁邊就是一塊寫了密密麻麻英文和圖形的白板,這就是這個房間裡全部的東西。
“想什麽呢在那?怎麽坐地上了?這麽涼,也不怕得痔瘡啊?”房間的主人走進來,調笑著抱著膝蓋呆坐在地板上得李堯,他就是一個小時前聲稱要用五百億買下李堯性命的少年,此刻他手裡正端著兩碗泡麵走到李堯邊。見李堯沒有什麽反應,他索性將泡麵放到地板上,一屁股坐到李堯身後床墊上,雙手穿過李堯腋下,提小貓一樣將李堯提起然後讓他坐到自己身邊。
李堯被他這一舉動嚇得不輕,慌亂得身體僵硬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任由他擺布。隨後,那個少年將其中一碗泡麵擺到李堯面前,伸出手,笑著說:“我叫江舜,永州第一大前鋒,黃金下頜線,人像攝影師,一個不會憂鬱的詩人,一個有點小帥的江湖浪子。”停頓了一下,他像揭開魔術秘密的魔術師一樣開口說道:“最重要的是,我是個天才。”
李堯也伸出手跟他握到一起。
“我叫李堯,嗯...讀...讀數學專業的。”
“不對。”
“什麽不對?”
“不對!”
“我是...我是...嗯...我不知道...”
在江舜的連環否定下,李堯開始不自信起來,他扶了一下黑框眼鏡,挑著眉毛,表清寫滿疑惑。看他這個樣子,江舜又笑著拍了拍他的後背,示意他放松一些。
“你還不知道你是誰,你得知道你是誰,這很重要。如果你一直不知道自己是誰,你就永遠也賺不到五百億。”
“說到五百億,你剛才說,要用五百億買我的命是指?”
“我知道你有很多問題,可是如果我們要一直聊下去的話,面可就要泡坨了。”江舜一攤手,衝著地上的泡麵努了努嘴。
兩個人開始吃麵,李堯已經很久沒吃過泡麵了,一桶面可以買十四個饅頭,一袋榨菜,這足夠他吃一周。熱湯在唇齒間回蕩,這種廉價的合成香味就足夠讓李堯滿足。他突然有點想哭,不久之前他距離死亡只有現實意義上的一步之遙,轉眼就坐在一個簡陋但是溫暖的房間裡吃著泡麵,這不免讓人升起一種劫後余生的慶幸。
很快他們就吃完了面,兩個人都吃的乾乾淨淨。江舜把空面碗放在地上直直向後倒去,同時嘴裡發出滿足的聲音。李堯回頭看著江舜,他這才有空好好觀察眼前的人。江舜身材很高挑,橫躺在床墊上,頭頂已經緊貼著另一頭的牆壁,李堯估算了一下,江舜應該足足比自己高了一頭。這大概也是因為李堯平時身形佝僂。江舜無論從那種角度來說,都絕對算得上帥哥,他穿著純白衛衣,皮膚就像凌晨下的雪,還沒有人煙浸染,白得沒有血色,但絕對不是李堯這種蒼白;他的鼻子窄而挺,眼睛是剔透的灰藍色,李堯猜測,他大概是個混血兒。
“我們現在能聊聊嘛?你不要誤會,五百億的事兒我沒放在心上。我就是有點不知道現在是什麽狀況。”
李堯沒有說謊,無論怎麽說,江舜救了自己一命,在這個世界上,能在關鍵時刻拉你一把的人真的不多,哪怕是一句善意的提醒,有時候也是一個人的救贖。李堯從來沒有貪圖過天降五百億這種只會出現在爽文裡的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但是他仍然滿心疑問:江舜當時怎麽會在天台?他為什麽救自己又把自己帶來他家?
“那可不行,你不能不把五百億這件事兒當回事兒!”江舜白了李堯一眼,沒好氣地說:“怎麽?我看著很像吹牛的人嘛?”
“不是不是!我沒這個意思,我只是很感激你救了我,還請我吃飯,至於別的我真沒有...”
“好了好了,”江舜沒好氣地打斷李堯,輕輕用腳踢了一下李堯的屁股,說:“我知道你的想法,但是得到五百億的第一步就是,你想要五百億,告訴我,你想要五百億嘛?”
“我...我想...”
“大聲點!”
“我想!”
“哈哈, 這就對了!五百億我沒辦法現在給你,明天怎麽樣?”
“啊?”
“已經十一點半了,怎麽樣,你要回宿舍?還是說...”
江舜已經坐直,一首挽著李堯的肩膀,臉慢慢靠近李堯,對著李堯的耳朵說:“還是跟在我這裡跟我將就將就?”
聽到這話,李堯如同觸電一般彈射而起,手捂著發紅的耳朵,驚恐地看著江舜。
——他、他說的買下我,不會是那個意思吧?
江舜表情無辜,聳聳肩,道:“我也沒辦法,你看見了,我這只有這一張床。”
李堯聽到這,還是有些驚疑不定,於是便慌忙告辭,逃也似地離開江舜的公寓,絲毫沒空理會身後江舜爆炸一樣的笑聲。
回到宿舍後,室友已經都睡下了,鼾聲此起彼伏,。李堯躡手躡腳地洗漱一番,躺在床上後,他重重呼出一口濁氣,他的呼吸變得順暢了些。還有一些工作沒做,但是今天他太累了,決定明天行了再做,於是他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李堯做了一個夢,夢裡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喘息聲,像火車碾壓過鐵軌一樣隆隆作響。李堯穿著背心坐在門外,把頭深深埋進膝蓋,仿佛這樣就聽不見那惱人的回響。空氣裡彌漫著二噁英的味道讓他頭暈目眩,地板突然變得像沼澤一樣軟爛,一點點拉著李堯下墜,當泥巴蔓延到胸腔時李堯放棄了掙扎。
這時,一道光撒了進來,一切都安靜了,只有一個聲音回蕩:
“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