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回椅子上:自從我爸去世之後,我媽常常念叨他的好。她念的最多的,就是我爸為人有多細心,多體貼,而我,終究是活成了一個反面教材。他突然抬起頭,不經意道:今天下午,方俊和我其實是……
劉旭其實是想告訴我,他與方俊二人下午去父親墳前祭掃去了。我卻自作聰明地給堵回去了:你倆的事,可以不用告訴我的。
他垂下眼簾,低低地嗯了聲。
我以為他還在為他母親的評價鬧心,趕忙找補道:其實你不用太在意你媽說的。人比人,氣死人。要這樣說,你可是我見過的,最細致入微、最懂得照顧人的人了。
是嗎?
當然。
那,即便是如此,你卻在想著法兒要將我丟下?
我聽出來他話裡的委屈不滿,更聽出了責備。可,我又怎麽能告訴他:或許,我並不能成為那個可以陪伴他終生的人。畢竟,我無法叫自己不再循環重生,也無法叫自己此生都停留在這裡……
此時此刻,我竟然感受到了重生之後的唯一一次不滿和遺憾:為什麽,為什麽我不能選擇在哪個時空停下來?或者說,要怎麽做?怎麽做我才能留在自己最想要留著的地方?我沒有答案,只有滿腦子的問號。
意識一回神,醫院門口唯有我一人佇立門外。
我帶著這個壞消息,晃晃悠悠地獨自在街上晃蕩。迎面走來一個約摸十七八的小道士,道士手中牽著一條小黑狗,肩上扛著一面怪旗,旗上書小篆:半吊子。我自然是不認得的,隻覺得這三個字鬼裡鬼氣,似乎不是什麽好字。
我低下頭,準備快步從他身邊走過,哪知他卻開口同我講話:哎,小……呃,姑娘,請留步。
我怯怯的回頭,好似做賊被主人抓了個現形:我心想,他該不會是看出了點什麽吧?小狗趁機上前在我腳邊轉圈兒聞了聞。
小道法號存真。姑娘,我見你十分面善,是否需要卜上一卦,問下前程與姻緣呢?
原來就是個長得年輕點兒的江湖騙子!我心中暗哼了聲,故意揶揄他道:謝謝這位叔,您看我這個年紀,問前程還太遠,問姻緣還太早,就不勞煩您費心了哈。
說罷我轉身要走,這道士竟然用手中的雞毛撣子攔了我一下,小黑狗也衝到面前對著我汪了一聲。我急了:你用雞毛撣子和狗攔我?
這是拂塵,怎麽是雞毛撣子?
我看著也就是五年沒理發的雞毛撣子罷了。
道士前後看了看,對面有一些行人陸續經過,他壓低聲音道:你,不是這姑娘本人吧?
我警惕性一下上來了,聲音高了八度:我當然是本人!如假包換!我心想:三十歲的本尊,亦是本尊,我這麽回答,一點毛病也沒有。
道士指著自己的眼睛,不信似地搖頭:你不是。你或許能騙得了別人,你可騙不了我這雙眼睛。
小黑狗趁機又汪了一聲,刷一下存在感。
存真忙解釋說:嗯,還有它的眼睛。
我看了看人,又看了看狗,直接攤牌:你到底想幹嘛?
你別誤會,這次才下山就遇到你這麽有趣的……人,所以才忍不住多問幾句。
謝謝叔……
可不敢再這麽叫,折煞我了。
我心想,他八成是看出什麽端倪了,於是無心戀戰,隻想著趕緊離開:所以,如果沒事的話,那我走了哈。
等等。他又用那雞毛撣子攔我。小黑狗又衝到我面前,汪了我一聲,還挺忠心護主的。
我有些急了:你想幹嘛?這可是大街上。
我最後問你一個問題。這個很重要。
什麽問題?
你幸福快樂嗎?
我心想:這是什麽鬼問題?電視台采訪嗎?但為了讓小道士和他的狗趕快離開,我隨口回答:那是自然。我可從未忘記要讓自己快樂。
你是從未忘記要讓自己快樂,可你敢叫自己幸福嗎?
我為什麽不敢?
你真的敢嗎?
我……突然的心虛,叫我聲音驟然低了八度:那你倒說說,我為什麽不敢?
那我怎麽知道呢?這得問你自己啊。
你不是道士,會算嗎?
我是半吊子,存真指了指自己背上掛的那面旗:上面都說了,你還犯渾。
我差點氣結無語:你該不是專門出來嚇唬小孩的吧?
小道士居然反問道:你該不會不是小孩吧?
小黑狗相似給它主人壯勢一般,又衝我汪了聲,哪知,我早已經被它主人的這句猶如金光穿雲霧的話,戳得心中一顫,好似半夜裸奔撞見個人一般叫人心驚肉跳。心一緊,眼皮也開始突突跳,我連忙伸手摸了摸。
存真繞著我走了半圈,連連搖頭,那眼神兒就如看一個時日不多的人一般:多行善積德吧。
你怎麽就知道我平時做事不顧人死活,不行善積德?
舉手之勞的善舉,杯水車薪。你需要更多、更有意識地去行善事。待你積攢到一定的福報時,一切都會有改觀的!
是嗎?一切?我將信將疑。
他篤定地點頭:一定會的, 若是沒有,你可以到西山白雲觀來找我!說罷,他回身看了看一旁的小黑狗:若你願意,小黑子可以借你一用。
什麽?你的狗還要我來養?
存真一臉真誠:它是我撿的,養了幾個月。你別看它小,它可是大有靈性的一隻狗狗。行善積德雖然說起來簡單,但你並不一定知道什麽是真正的善與惡。
我不知道?
信我,你可能知道一點,但一定知道得不全。
那帶上它是什麽意思?它能懂善惡?
正是。它可以助你多行善事,避免惡行。所以,你就先養著吧。
我想到自己每日的重生,連連擺手:不行不行,我若是給它弄丟或者養壞了怎麽辦。善倒是還沒行一件,惡事恐怕多一樁了。
不會。我帶它出來好多次了,它認識回觀的路,一定不會丟的。它也很皮實,輕易不會被你養壞的。
不行不行,我連連擺手,哪知這小黑狗竟然上前咬住了我的褲腿!那視死如歸的憨憨神情,叫我哭笑不得。
你看,它還蠻喜歡你的。你們有緣。
不不不……想著朝不保夕,我心中一萬個不字飄過。
存真見狀,笑道:它很喜歡你,要不你先帶它回去,我這兩天都會在這裡,如果你實在煩它,就松開它的繩索,它就會來找我了。怎樣?
聽他如此一說,我的態度才松軟了下來:那行吧,我就先替你看它一晚!管它一晚上飯!
即如此。他朝我一鞠躬:小道就此別過,願姑娘早日證得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