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心裡有很多問號,但我並沒有追上去,而是在醫院門口徘徊著,過沒多久,小劉旭竟和另一個男孩一起紅著眼睛出來了。
我連忙上前,也沒顧上去問他是否還記得我是誰,直接了當道:發生什麽了?你們倆個怎麽了?
他們兩人被我問得一愣,眼淚滾滾往下掉。
小劉旭幫身邊的男孩擦著眼淚:別哭,你還有我、還有我們呢。
這話說得我心裡一咯噔:到底發生什麽了?
男孩擦著眼淚,嗚咽道:是爸爸,我們兩個,沒爸爸了。
作為死過一次又回來的人,我恐怕自己無法用自己的經歷來安慰眼前的兩個孩子。我看著他們兩個,隻覺得鼻頭一酸,眼睛也跟著紅了:你叫什麽名字?
小劉旭停下擦淚的手瞪大眼睛看著我:你怎麽了?他是方俊,我是劉旭。我們每天早上都一起去上學的。
他這話仿佛一道光,直擊我的眉心,我竟然親眼“看見”了他說的事實,應當是我們眾多上學路上的某一個片段,又或許,就是這個時空裡昨日才發生過的:
我、劉旭、方俊、還有另外一個男孩和小女孩,我們五個在路上你追我趕地往學校的方向跑著,突然又一起慢了下來。
方俊甩著書包,一臉驕傲道:對了,我家現在可是5G了!
我暗想:現在可是2202年,這5G還能拿出來如此炫耀?這個時空的小朋友都在玩兒什麽呢?
一旁的小胖子拍著胸脯道:那跟我家差遠了,我家現在可是14G!
一旁的小女孩張大嘴巴不敢相信:哇!14G?那得佔多大地兒啊。要是放我們家,那打開門就全是狗了!
原來,他們說的G是狗的簡稱!小朋友們玩兒得還挺潮。
小胖子得意地補充:都是別人送的!全是純種的狗狗!
我趕緊插個話,順便刷下我這個童顏老阿姨的存在感——即便是回到了兒童時期,這身不由己地被迫參與式社交,也是存在的呀:那我家是零G啊!
小劉旭接著說:我家1G。
小胖子追著問小姑娘:露屁屁你家幾G?
我正想:這小女孩莫不是吳露露?
討厭!吳露露拿起書包作勢要砸那小胖子:死忽悠臭忽悠,你不許再這麽喊,你再這麽喊我,我以後天天在別人跟前喊你大忽悠!
胡遊一臉不在乎:喊唄,好像我有多在乎似的!露屁屁!說完還無賴的衝她吐著舌頭做了個鬼臉。
所以,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官二代胡遊?我不禁要扶額感歎:吳露露,沒想到,你竟是專業遇渣男幾十年啊。
而這個胡遊,果真從小就是個嘴上開光的尿性主兒啊。追著女生後面喊人露屁屁?你就算是童言無忌,也該有個下線吧?我是怎麽淪落到天天跟這小子在一起上學的?
此情景一閃而過,待白光過去,眼前又剩劉旭和方俊二人。
所以,是的。原來方俊和劉旭,他倆還真是大小一起長大的,不但如此,今日發生之慘劇,更叫他們兩人之間,比旁人多了一層同命相連之感。
看著盯著我眼神直發愣的兩人,我趕緊澄清:我……我知道。我就是見你們那麽傷心,想轉移一下你們的注意力。
隨後,我們仨在醫院門口的花壇上坐下。在他們的講述和我自己的七拚八湊之下,整件事的脈絡終於清晰了。
劉旭的父親與方俊的父親素來交好,二人經常會約了一起去釣魚。今天,他們又相約去垂釣,原本是開著輛安全性能具佳的悍馬越野,誰知,這半路竟然翻了車,方俊父親當場身亡。
路過的車輛將傷得不重的劉旭父親送往醫院,哪知,路太崎嶇顛簸,這車行沒多遠,竟也翻了車,劉旭父親因為肝髒破裂沒能挺到救護車趕到。
這是個悲慘的故事。但,釣魚?我的心思畢是太不單純,聽到釣魚一詞,心中想到的卻是:傑克與恩尼斯不也是定期相會,相約在斷臂山上釣魚,體驗美好的時光麽?那劉旭和方俊的爸爸?算了不想了。
回想昨日重生的場景,倒是愈加覺得不可思議了:上次,方俊莫不是帶劉旭去釣魚了?不能有這麽多巧合和相似吧?
意識回到當下,眼前兩個新近喪父的可憐孩子,讓我倍感唏噓:他們也就十歲啊。
然而,我還沒有來得及難過三秒鍾,劉旭站起身跟我告別:我們倆是偷跑下來得,現在該回去了,他們找不到我們該著急了。
我點點頭;他轉身擦掉方俊臉上的淚痕,牽起他的手從我面前走了過去。
此情此景,有一瞬間,叫我夢回上一次的重生之日;那次我與劉旭在酒吧露台對坐之時,我巴拉巴拉言不由衷又無可奈何地用一堆廢話來強裝大度,劉旭安靜地坐在我的一堆堆廢話之下,一句話也沒說,半晌突然幽幽地冒出一句話來, 打斷了我的滔滔不絕。
他說:或許你說的對,若是跟方俊走到一起,也不會特別不幸。
有一刻,我的目光由透著混亂的溫存,變作了一臉慈祥。
劉旭繼續說著:但是,情竇初開時,叫我第一個心動的人,是你。
我的眼神雀躍了一下,也就躍了一下,緊接著又沉了下去。
我這人很軸,或許是懶,我不輕易相信,但,一旦認準的人和事,我總要一條道走到黑。
我試探性地問:可,若是你認準的那人,願意主動遠離你呢?
他正色道:你是說你,你要跟我分手?
這……是連粉飾都不讓人粉飾了嗎?我接著酒勁兒,扭著雙手,點了點頭。
他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如果是你的決定……我一定尊重。
我忙追問:那你會和方俊一起嗎?
他不假思索地搖頭:我對你的感情不會變,即便你走了。我大概還會找一個和你很像、很像的女子。雖然不知道做不做得到,但我應該至少會試著去像愛你一樣愛她吧。
好吧,聽著自己喜歡的男子在自己面前談論和另一個女子相親相愛的生活,但卻還依然能感受到他對你深刻的愛意,這種曲線救國的愛意表達真的是把我按在地上使勁兒摩擦了幾回,我眼一酸,差點掉下淚來,於是趕緊仰起頭。
你怎麽了?
沒……沒事兒,屋外還是有點涼,感覺一低頭,鼻涕都快下來了。
他起身將外套脫下披在我身上:瞧我這愚鈍,果然是沒遺傳到我爸的半分優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