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次重生,回到了十歲生日這天。
從一團粉的被子裡醒來時,我心裡頓時安定了不少——原來,這就是老天爺玩兒我,呃,精心為我設定的“重生一日遊”的路線行程啊。果真就是:三十、二十、十、出生。而且,還是免費的循環往複遊,簡直不要對我太好了。
在起床前,我在心裡默默許了個願:既然,老天爺給了我重新開始的機會,雖然活得有點詭異,與先前的模式略有不同,但,我仍決定:從今天開始,要努力做一個欣賞和感恩一切的人!無論發生什麽,我都隻許自己從中發掘出值得感恩的那一頭。
你們問我為何突然會許這麽個願?正常人一般不會這麽做。
我知道。去世之前的我也絕對不會這麽做,但,正因為如此,我才更要這麽做,因為——我真的不想,把好不容易得來的第二次機會,又重新活成我生前的那副鬼樣子,尤其是那隔閡重生,讓我痛不欲生,咬牙切齒的三年!
生命何其寶貴?老天爺都舍得給我第二次機會,我為什麽不能為我自己換一種更豐盛自在、更喜歡的活法?
我的願望剛剛許下,門外傳來“砰”地一聲巨響,接著就聽見聲嘶力竭的爭吵聲。
不要驚慌,沒什麽大事,只是爸媽的早間熱身操和二重唱節目又開始了而已。這往往意味著,今天的早飯沒著落了。
我穿好衣服拿上書包,偷偷溜出了門去,一個人慢悠悠地向學校晃去。
你們不要罵我小沒良心,當然你們罵我老沒良心也合理,畢竟我都是過過三十歲生日的人了。
我不是沒良心,只是,父母吵架這事兒,我作為一個曾經的資深兒童告訴你:別摻和了,身為小孩兒的你管不了。與其每次不自量力地去試圖拉架,不如,有時間借一本關於夫妻如何相處的書,比如——《愛的藝術》或者《非暴力溝通》之類的精神資糧,然後悄悄放在他們能看見的地方,讓他們學著更好的自處,如此才能更好的相處,這樣,你以及家人們,興許還有機會成為萬千愛的練習生。
我一路踢著小石子,抬頭隱約看到學校教學摟的樓頂:哎,我為什麽還要去上學?就這一天而已,要不我逃學算了?
巴特,你今年才十歲,你打算逃學是幹嘛呢?或者,真要去市圖書館借兩本書?
說乾就乾,我依著記憶中的地圖,找到了圖書館,將我想借的兩本書借了出來。這才慢悠悠地踱步出來。
外面的冬日陽光正好,然而接下來,我卻準備什麽都不乾,隻想漫無目的地在十歲的家鄉閑逛一番。
二十年前的街道,熟悉又陌生,雖然沒那麽現代,也沒那麽整潔,卻透出另一番素樸與簡單的美。
路過誰人家一株開得正盛的杏花,大半個身子偷偷從院子裡探出來,粉白的花朵,一簇簇的,隨便取一支,便能做姑娘頭上最好的花簪,然而我隻小心翼翼的湊上前去聞了聞,未敢驚擾了杏花兒們的美夢。
就這樣,我一路踢著小石子兒,預備將眼前這條道一路走到黑。然而,天無絕人之路,路卻有可能是通往死胡同。如此,我隻得往旁邊的岔路上拐,就在我想著今天會不會是我“行走的重生之日”時,我竟不知不覺走到了大路邊。
兩輛救護車一前一後呼嘯著停在馬路對面,後面又跟上來幾輛小轎車。原來我走到了人民醫院門口。
我勒個去。我想想:昨天……不是,上次重生不是才和吳露露在醫院臨終關懷病房待了一下午嗎?這又是醫院?
原來,上次重生之日,在攆走了胡遊之後,轉身卻沒見了劉旭的蹤影,看著我一臉失望,吳露露一個勁兒地跟我道歉,說是她攪和了我和劉旭的約會,要請吃晚飯,以示賠罪。
我樂了:你請吃飯我當然開心,只是,這由頭大可以換一換,今天我和你之間的事跟劉旭沒關系;而我和劉旭之間的事,好像也不該跟你有什麽關系罷?所以,你若是請吃晚飯,那我便回請你去吃午飯吧!走!
吳露露面露難色,原來,學生會下午有個公益行的活動,她需要領隊去醫院臨終病房陪伴臨終的病人。醫院在市郊,過去得兩小時,所以,沒時間吃午飯,現在就得動身走了。
我一聽立即央求同去,她有些意外,說是沒想到我會願意去臨終病房,問我怎麽不去找劉旭跟他把話說清楚?
不去了。這會兒他們估計正玩兒得開心著呢,我就不打擾了。
他們?你……真的甘心就這麽放他走了?
不是放他走,是放我自己走。所以,你們到底能不能收留我?
歡迎還來不及呢。她爽快地答應了,我們在門口快餐店買了漢堡飲料,和參加公益行的同學坐上了去醫院的大巴。
我們在臨終病房待了一個下午。一下午時間雖然短,但臨終病房,在死亡陰影籠罩下的時間,卻像是被濃縮、提純過一樣,在這裡,每一分每一秒都特別的珍貴和有分量,也特別的艱難和沉重。
可無論是萬分鎮定的,裝著鎮定的,裝也裝不了鎮定的,大家都在被迫勇敢地直面死亡的到來。
而僥幸在死神腳下匍匐而過,有幸重生的我,隻想趁自己還能“活”著、還健康、清醒時候,好好地活著、滿意地活著。
是的,為什麽這次重生之後,我會許下那樣一個看似突兀的心願,想必,和露露同行的那次臨終病房之行,也是其中的促成之一因。
這邊,一群醫生護士將兩個人從救護車中推了出來。就在我不明所以之時,從後面的小轎車裡走出來一個小男孩,這個男孩是……是小小劉旭!
小小劉旭的身旁還跟著另一個男孩,他拉著劉旭的胳膊,哭得稀裡嘩啦。
他怎麽不在學校會在這裡?救護車上的是誰?究竟是發生什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