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鳴徹將畫布從雜亂中拽出,細細端詳著。
燈影搖晃、巨響、撕裂、扭曲的神情、眼淚、剪刀狠狠扎入畫布之中,一幕幕場景閃過他的腦海——
正如葉鳴徹與藍天天各自覺醒了一樣能力,葉鳴徹也莫名的能夠看見一些東西:在病人的物品上,能夠看見病人與之相關的記憶。
但這還不夠。葉鳴徹集中精力,繼續觀察著那張畫布。終於,他看見了,寂靜的林間,梵高支起畫架,打型、上色、赫眼望去,正是他手上的那幅畫。
“1890年10月5日。”他望著畫布一角的日期落款,眉頭緊鎖,繼續努力覺察著,樹影方向,太陽高度角,“下午3點。”他推測出一個大概的時間。
發力間,三人來到那處森林。梵高正在勾勒畫稿的細節,藍天與雲朵打著旋,沉沉壓在樹冠之上宛如凝結的水。樹影斑駁層層疊疊的色彩鋪展在森林裡淋漓盡致處處生機。是那幅畫沒錯。
可當他們抬頭,深秋的森林早已是一片蕭索,寒鴉嘶鳴,悲風寂寥,放眼望去一片沉重的灰,與畫布上的描繪毫不相符,仔細看去又能發現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都在一樣的位置。
除了一輛黃色的馬車。灰色的森林裡,空蕩荒蕪人跡,畫上卻停著一輛馬車,明黃色的幾筆,夢境般跳脫在綠意之中。
數次提亮之後,晨曦正好穿過林間縫隙,斑駁地照耀在那輛馬車上。梵高扔下筆,從懷中掏出一隻摔作兩截的小泥狗開始把玩。
“他是見過那輛馬車的,就在上一個冬天。”葉鳴徹解釋道。
“所以只要我們把時間倒回到馬車還停在森林裡的時候,就能追查到車上的人?”蘇準明白過來。
葉鳴徹點點頭:
“那個人不對勁。梵高看見他之後就不再掙扎了。從他身上一定能查出些什麽。”
眾人穿越混沌,來到一小時前。
此時的梵高正在打型。
幾筆勾勒出森林的樹乾,幾筆描繪出枝椏的分杈,幾筆掃出不存在的葉子,不存在的白雲,不存在的馬車。
荒蕪的一片森林中,馬車依然沒有出現。
葉鳴徹扶了扶鏡框。
“再往前5分鍾。”
光影明滅,梵高對著畫布發呆。
沒有馬車。
“再往前5分鍾。”
手心發力,梵高支起一副畫架。
沒有馬車。
“再往前5分鍾。”
林間的小徑上,梵高提著畫具正往森林走去。
小徑蔓延的方向,森林之處。沒有馬車。
從始至終,馬車就和他想象出的一片生機一樣,根本就沒有出現過。
線索再次斷了。
蘇準與藍天天不約而同沉沉歎息,葉鳴徹則眉頭緊鎖繼續掃視記憶中的一幕幕畫面,試圖發現新的線索。
支起畫架的梵高開始發呆,手心攥著破碎的小泥狗。
小泥狗。
創作前後的梵高,都在把玩那隻小泥狗。
葉鳴徹從宮殿中收回視線,集中精神,開始遠遠凝視那個破碎的小擺件。
深夜、清晨、田野湖邊,星空之下,床榻之上,一切孤獨的時刻。
還不夠。
火車、跋涉、眺望、群洋彼岸,遙遠的路途。爭吵。燈。
快了。
花園、小手、泥土、房間。撞擊。黃色的馬車。
終於,他看見了。神情也逐漸變得凝重。
“1863年9月21日。”葉鳴徹念出書桌上台歷的日期。
“19點20分。”為了明白事情的始末,他將掛鍾的時刻前推了一小時。
手心發力,光影明滅。
三人來到了27年前,初秋的夜晚。
紅頭髮的小梵高正在花園裡賣力掏著泥巴。身側一片花草被連根拔起,其中幾株是名貴的鬱金香。
屋內燈光照映在小梵高身上,溫暖的。他將一大團泥土捧出,小心翼翼挑出碎石和植物的根系。
滿是汙垢的小臉。
眼睛亮晶晶的。
精雕細琢,寂靜之處流螢飛舞,一輛馬車在星空之下緩緩駛來。
衣著考究的男人從馬車上挪下。正是湖邊那個最後下手的中年男子。花園暗處的三人屏住呼吸。
這時的他很年輕,推開柵欄,他楞了很久,望向花園舉步不前,懷中掏出一方絲帕仔細擦著手。
事實上他的手很乾淨。他也不明白自己在擦什麽。但他需要自己這樣做。這是一種體面。他需要這種體面。
做足心理建設後,他終於朝花園中的房子邁出腳步。
紅發的孩子也在這時抬起頭,一身汙泥撲向男人的褲腿。
“爸爸!”他甜甜地叫喚著。
暗處的三人呼吸驟停。
“你看,小狗狗!”星夜之下,小梵高舉起手中的泥巴團。
即使做足了心理建設,被沾上一身泥汙的男人還是不禁皺起了眉頭。再看花園中名貴蘭草連根拔起死了一片。
他努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緒。
“不好看嗎?”看見父親皺眉,小梵高的神情緊張起來。
“太惡心了。這是我見過最醜的東西。”男人回答。
衣服可以再洗,花草可以再種,但這不入流的低端消遣還是踏破了男人的底線。
他的孩子不應該這樣。
他的孩子不應該和窮人的孩子一樣玩泥巴。
他教育出的孩子不應該和窮人一樣。
他不應該和窮人一樣。
說罷,男人推門進屋,獨留小梵高在花園中愣愣地站著。
亮晶晶的眼睛暗淡了下去。
但孩子天真,他不會覺得父親無理。
他只會覺得就是自己的錯,就是自己做得不夠好。
庭院的燈光熄滅了。小男孩依舊留在花園裡。
他還在企盼著能做下去,直到做出父親喜歡的樣子,全然不能理解父親的“它很醜”意思是“不要再做這樣的事了”。
他的方向完全錯了。
手中的泥團一次次重塑,直到整間屋子的燈光熄滅,就著星光,他終於做出了滿意的作品。
回到屋內,父親已經睡下了。他輕聲來到書房,拉開台燈,用燈泡溫度烘烤泥塑的水分。
燈光之下,梵高看著小泥狗依舊覺得不夠完美,頭太小了,腿太長了,父親果然是對的,他就是很糟糕。
焦灼、自責,寂夜裡,他已經完全忘卻了玩泥巴那種快樂的感覺。
他需要向父親道歉,桌上有紙筆,“爸爸,對不起,我確實把它做得很惡心。但我已經盡力了,我想以後我能把它做得更好——文森特”
落款時,小梵高忽然發現紙張的背面有字跡。
那是一本厚厚的日記。
長久的寂靜。梵高忽然奪過桌面上半乾的小泥狗朝窗外狠狠砸去。
三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見那小泥狗重擊在窗外的馬車上,一聲悶響,梵高哭著撕下那張字條,合上了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