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是為什麽……”蘇準不明白。
歷史再次被改變了。
手心發力,一分鍾前,三人來到梵高身邊,是那條小溪。
不過三十公分。上游水淺,淹不死人。可梵高是臉朝下趴在小溪裡的。
水流緩緩淌過,正好打著旋淹沒了他的身體,日光灑下,清澈見底的,蕩漾在梵高的身軀上,像要哄著他入睡。
藍天天臉色慘白,劇烈地喘息著。
就連葉鳴徹也鎖緊了眉頭。
“我們回去。”蘇準咬牙。
他想完成任務,他想回到現實。
但這一刻,他開始想著任務本身。拯救梵高。
他真的很想讓他活下來。
手心發力,五分鍾前。
他們終於看見了。身材魁梧的男人,從身後向梵高伸出手。
那隻手掐上梵高的脖子,猛地朝水中摁去。
蘇準想要上前,卻發現當他人與梵高接觸時,他們是不會被感覺到的。手掌穿透了二人的身體,絕望。
可就在這時,梵高掙扎了起來。
掙扎。掙扎。抵死的掙扎。雙手撐著岸邊,竟讓他喘息了一瞬。
男人眼神中閃過一絲錯愕,伸出另隻手,狠狠地按住了梵高的頭。
這時他掙扎不動了,雙手開始胡亂地撲騰——
“不行!我做不到!”凶手忽然一臉崩潰泄了力。
梵高在這時也終於手腳並用地支撐起身體,他抬起頭,再次深深呼吸了一瞬,忽然,另隻手將他摁回了水底。
那是岸邊林間走來的第二個人。衣著考究,精致優雅的中年男子。在凶手放棄下手時接替了對方。
他的力氣不大,梵高在嗆了幾口水之後終於掙脫水面。他撐起身子,大口地呼吸。水底碎石扎破手掌在漣漪中沁出絲絲縷縷的血。
空氣像恩典般湧入肺腔和腦髓。
他是想活下去的!
然而當他回過頭,與男人對視的瞬間,一絲錯愕閃過梵高的眼睛。
愧疚。藍天天感覺到了愧疚。仿佛他不該掙扎不該生長甚至不該來到這個世界一般,深深的愧疚。
緊接著,他安靜了下來,極其安靜,像溫順的綿羊。
溫順的神情,溫順地低下頭,溫順地任由那隻大手再次將他摁回水底。
這一次,他不掙扎了。
“任務失敗,旅行者,請選擇時段重新開始。
眾人陷入了死局。
溪邊有殺手等著將他淹死。
麥田有槍手等著將他打死。
他們沒有辦法告訴他快逃。
甚至就算兵分兩路控制住兩邊的殺手,也難以保證會不會有第三個第四個、28號29號。他們甚至難以保證兩邊的殺手在他們離去之後會不會卷土重來。
可是為什麽他一定要被殺死?
到底是誰一定要將他殺死?
這一切的根源究竟該如何破解到底是從哪裡開始錯了?
他們終於意識到,完成任務並不簡單。
老者的嗓音再次從上空傳來,當三人被強製轉移到那座大鍾時,只能看著凶手坐上一輛黃色馬車揚長而去。
連追問些什麽都做不到。
但蘇準不服,他不服。手心發力,齒輪轉動,三人再次回到梵高醒來的那一刻。
“我去控制住麥田的槍手,剩下兩個一個心軟一個好收拾,你們搞清楚那兩人到底是怎麽回事!”
說罷,蘇準沒等二人表態便朝著麥田飛奔而去。
這到底是是怎麽回事。這也是藍天天的心結。為什麽不掙扎?為什麽他不掙扎了?她依然走不出來。
黃色的馬車緩緩停在山坡下,葉鳴徹立刻拉著藍天天躲進樹叢,一高一矮兩個身影朝溪邊緩緩走來。一路無言,蟄伏的二人什麽都沒能弄明白。
梵高睜開眼睛,走向溪邊開始洗漱。如果他們再不做什麽,那兩人接下來便會走上山坡對梵高下手。
藍天天忍無可忍,掙開葉鳴徹踏上小路,迎著二人走上去,她向他們打招呼。
“放過他吧。”她望著二人的眼睛,牧師的慈悲。
葉鳴徹則躲在暗處,眼見著男人朝壯漢比了個手勢。
壯漢抬手,懷中掏出一把槍。
葉鳴徹幾乎是毫不猶豫地撲了上去。
嘣!在麥田與凶手纏鬥的蘇準聽到一聲槍響。
子彈貫穿了葉鳴徹的胸膛。
嘣!蘇準聽到了第二聲槍響。
壯漢放下手,藍天天咯著血栽倒在地。
嘣!失神間凶手掙脫而出,槍口對準蘇準的太陽穴。
“任務完成失敗。旅行者,請選擇時段重新開始。”
三人回到混沌之中,身上的傷口彈孔已經消失。死過一次的他們劇烈喘息著,驚恐在遍布每個人的臉龐。藍天天更是幾聲驚呼後抱頭蹲下身,崩潰地嚎啕大哭著。
葉鳴徹倒是松了口氣。
蘇準站在大鍾下,巨大的無力感席卷著他,他不知道,他發現自己的思維開始像一條粘稠的河,與木僵的身體凝固在混沌之間。
他不知道他們可以做什麽。
唯獨葉鳴徹,目光炯炯望著那面大鍾,思緒卻來到一處大殿。
圓形的回廊,一幕幕畫面走馬燈般飛速劃過他的眼睛。那是他的記憶,此時的他需要找一樣東西。溪流、纏鬥、槍聲、麥田、黑夜、房間、在遍地狼藉的碎片之中,他找到了。
“回到0點。”他對蘇準說道。
“我要緩緩。”蘇準捏了捏鼻梁。
“回到0點。我找到突破口了。”葉鳴徹重複道。
“我特麽要緩緩!”蘇準幾乎是吼了出來。
“蘇準。我們去吧。”藍天天終於收拾完情緒站起身。
“我們要救他的。一定要。”她向蘇準伸出手。
“不然就算緩再久,我們也永遠走不出來。”
蘇準通身麻木。但一通發泄後總算是好多了。手心發力,三人再次來到溪邊。晚風簌簌,他們眼見著一次次死去的梵高正在看星星。
“怎麽辦?”藍天天問。
“去他房間。”葉鳴徹腳步匆忙。
“去房間做什麽?”三人來到病房外。
“找一幅畫。”葉鳴徹回答,推開梵高的病房。
遍地狼藉中,他找到了。壓在一堆砸爛的畫框下,畫布被剪刀撕裂成兩半。森林生機盎然,小徑一角,是那輛黃色的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