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和華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她使我躺臥在青草地上,領我在可安歇的水邊,她使我的靈魂蘇醒,為自己的名引導我走義路,我雖然行過死蔭的幽谷,也不怕遭害……”一個美麗的女人抱著自己的兒子,輕聲細語地念著詩經哄兒子睡覺。
這個女人有著烏黑的卷發、蒼白的皮膚和濃密的眼睫毛,她衣著樸素且乾淨整潔,一雙海藍色的眼睛看著自己懷中的兒子透露出慈愛。而這個女人的兒子,僅僅只有3歲,他有著一頭柔順的黑發和細嫩潔白的皮膚,就像一個洋娃娃一樣可愛,正半閉著眼睛依偎在母親的懷中。
這樣的情景不免讓人有些動容。時至今日,記憶中母親那溫柔的聲音依舊縈繞在約翰夫的耳邊,他甚至還記得母親衣服那沙沙的觸感和溫暖的胸膛。母親念詩經的時候,約瑟夫喜歡眯著眼睛凝視不遠處桌子上的閃爍著的煤油燈,自己仿佛就側躺在柔軟的小船上隨著水流飄向離太陽很遠很遠的地方……
夜晚,格林廣場上布置了很多氣球、彩帶、轉盤和火炬,清脆的鈴鐺聲響個不停,煙花一陣陣地竄上天去,熱鬧非凡。戴著紳士帽的男人們和披著黑披風的女人們像動物一樣聚集在這裡—馬戲團,他們像螞蟻一樣四散開走向各自的道路,現場吵吵鬧鬧夾雜著猴子的嘶嘶聲,特裡夫斯則是一動不動站在人群中,不斷有人從他身旁經過。
特裡夫斯是個年輕的醫生,他五官立體,衣著得體,頭髮和胡須也全都打理得十分整齊,透露出一種貴氣。他正環顧四周找著什麽東西,這是他第一次來馬戲團觀看表演,他本一向不會看這些東西的,更不喜歡這種吵鬧的地方,但是今晚是個例外。
不一會兒,特裡夫斯望見了一個招牌,上面寫著“畸形人”,特裡夫斯穿過人群走過去又確認了一遍,隨後看了看表演台,什麽都沒有。這時特裡夫斯見到一個警員直接走進了一旁貼著“禁止入內”牌子的門簾內,他猶豫幾秒後也跟了過去。
剛走進去,特裡夫斯便看見底下有一群人一邊喊著“讓我們進去!”一邊向內湧去,幾秒鍾後那群人便湧入裡面的走廊不見了蹤影,見狀,特裡夫斯也快步下樓梯趕了過去。
特裡夫斯還沒走多遠,就驚訝地發現了一個培養瓶擺在旁邊的桌子上,其內部還泡著一個畸形嬰兒,旁邊還有塊牌子上面印著金色的字—“原罪之果”。
“嘖。”特裡夫斯對這種惡趣味感到嗤之以鼻。
沒走幾步路,特裡夫斯又看到一個一邊捋胡子一邊狂笑的肥胖女人,一身肥膘簡直就是頭豬,她躺在鑲著雕花金邊的大床上衝著過往的行人狂笑不止,左手提著收錢的鐵盆。特裡夫斯徑直走開。
很快特裡夫斯繞過一個拐彎,看到前面有一排人站在一處鐵欄外議論著鐵攔內的侏儒們。這些侏儒的臉儼然是一張張成熟男人的臉,可是他們卻穿著粉色的洋娃娃衣服聚在一起,不停地朝鐵欄外的人擠出皺巴巴的惡心的笑臉。
“真是可愛的東西,帶他們去野餐怎麽樣?”
“哦,我恨不得掐死這些玩意。”
“不要,我不要看這些了!”
人們議論紛紛,對著侏儒們指手畫腳,聒噪地像一個蒼蠅堆。
特裡夫斯徑直穿過這些嬉笑的人往裡走去,一路上“怪物”、“惡心”之類的聲音層出不窮,特裡夫斯還見到了身高2米多穿著條紋睡衣的巨人、頭髮和胡須像長長的枯草堆的老人、肚子圓滾滾吹笛子的禿頭男……
不過特裡夫斯並不在意這些,他想看的東西還在更深處的地方。想到這特裡夫斯加快了自己的腳步,不多時又拐了一個彎,終於再次見到了那群人。
“你不能這麽做,我有權讓你關門,而我接下來也會這麽做。”
“這種惡趣味的展覽是在貶低觀眾。”
……
這群人此時正聚在一起圍堵著一個人,並且大聲地斥責著、抨擊著畸形人展覽的低劣性,發出一陣陣咒罵聲,這其中還有幾名警員。
被圍堵的人反駁道:“這些都是畸形人,不這樣他們怎麽生存?”
“那是另外一回事,我不歧視畸形人,問題是這種可怕的展覽就不應該被允許!這些警員會確保你們盡快離開的,再見!”為首的一個穿大衣、蓄著大胡子的人大聲吼完後便轉身走了,警員以外的其他人也跟著他一消而散。
特裡夫斯逆行著人流想湊近點看看,那個被圍堵的人此時正無奈地低著頭左搖右擺,就像一架沒有靈魂的人偶,而他身後的布上赫然寫著“象人”2個字,並且畫了一個半人半象的怪物,這就是特裡夫斯此行的目的。
“嘿,先生,往這邊走。”一個警員走過來攔住特裡夫斯,隨後朝出口指了指,“出口在那邊,先生。”
“嗯……”特裡夫斯仔細看了看那個低著頭垂頭喪氣的家夥。
“好的,警員。”特裡夫斯說完後便朝出口走去了。
……
時間來到第二天中午時分。
“象人”,真是古怪的名字。特裡夫斯在前天的報紙上看過有關“象人”的報道:
“畸形人展覽秀的老板喬治拉克·安尼將於明天晚上8點時在藍敦的格林廣場上的馬戲團展開展覽秀,在此之前喬治拉克·安尼已經遊歷波爾、瓦卡多、菲林等國展開巡回展覽,頗受歡迎,期待他這次的展覽。
據傳,喬治拉克·安尼的招牌是一個綽號為‘象人’的畸形人,象人的臉神似大象的臉,腦袋畸形就像個大號橄欖球一樣,全身長滿了密密麻麻的疙瘩,四肢扭曲像枯枝,一旦見到往往會被嚇得夜不能寐。
聽說這個怪物之所以誕生是因為懷他的母親在孕期被馬戲團的一頭大象嚇到,從而影響了腹中的孩子!由此可見,母親的情緒會影響腹中的孩子,心理學家拓爾思提出……”
“啊,象人”特裡夫斯右手拿著報紙在醫院的公共辦公室自語,“這個象人我必須得親自見見。”
特裡夫斯當醫生已經4年了,這期間他見過許多由於損傷或疾病或其它各種原因導致的面部畸形,但是“神似大象的臉”他真沒見過,特裡夫斯認為這個象人非常具有研究價值。
“先生,找到了!”一個戴帽子的小男孩突然推開辦公室的門喊道。
辦公室內的醫生們都朝小男孩看去,特裡夫斯站起身走過去,向周圍人致歉後便和小男孩一起出去並順手關上了門。
“在哪裡?”走出醫院大門後,特裡夫斯邊走邊問道。
“溫格路37號,窮人住的街道。”
“很好,你看見他了嗎?”
“沒有,先生,不給那個老板交錢會被趕出來的。”
“這樣呀,你做的很好,這是給你的小費,買些東西吃去吧。”特裡夫斯從口袋掏出一枚銀幣遞給了男孩。
“謝謝你,先生,一路順風!”小男孩接過銀幣後便蹦蹦跳跳地溜走了。
特裡夫斯杵著手杖不一會兒便走到了溫格路上,溫格路地面的磚頭夾縫內都浸滿了油汙,空氣中混雜著霧和蒸汽,這裡滿是販賣水果蔬菜的商販和鋼鐵機器,灰暗色的鋼鐵蒸汽機像大喘氣的老人一樣顫抖著且間歇性地吐出白色的蒸汽彌漫在空中。
特裡夫斯在溫格路上感到不太舒服。特裡夫斯朝右邊的一排工人看去,他們全都在灰頭土臉地乾活,這些工人不斷地重複著相同的動作,這一乾就得一直乾到晚上10點多,每天的薪水也就十幾個銅幣,只能勉強養家糊口。
特裡夫斯扭過頭加快了自己的步伐。
“37號,37號……這裡。”特裡夫斯確認門牌號後便徑直走進了一棟建築內。這裡的地面都是粗糙不平的水泥路,牆壁布滿了灰塵,門都腐朽得不成樣子了,仿佛用力一腳就能踹爛,右牆邊有著一大捆稻草,已經發臭了。
特裡夫斯緩慢走到盡頭處看見了昨天看到的那個畫著半人半象的怪物的布,此時這塊布正懸掛在牆上,這塊布的旁邊竟破天荒地有扇完好的門,試了試打不開。
“嘿,你在幹嘛!?”特裡夫斯身後響起一個激動的聲音。
特裡夫斯轉頭一看,不出意料是昨天那個被圍堵的人—安尼。安尼看起來有些激動,他快步靠近特裡夫斯後雙手叉腰問道:“你是誰?先生。”
特裡夫斯昨天晚上並未完全地看清安尼的長相,這樣一靠近後便可以細細端詳起安尼的長相了。
安尼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臉上的皮膚松松垮垮,胡子卷卷曲曲的,黑黃色的牙齒,衣著松垮而且髒兮兮,湊近後還能聞到一股酒味,完全就是個邋遢的老男人。安尼此時正直巴巴地盯著特裡夫斯,臉上流露出不耐煩的神情。
“請問是安尼老板嗎?”
“嗯,我是,你又是誰?”
“我對這個比較好奇,想看一眼”特裡夫斯指了指旁邊的門。
“恐怕不行,先生,我們……已經關門了。”安尼慢吞吞地靠在門上,一幅懶漢的樣子。
“我願意花大價錢看場私人展覽。”
“哦!”安尼眨了眨眼睛說道,“花大價錢,誰派你來的?”
“你說什麽?”
“哦,算了,我是這兒的主人,名字是喬治拉克·安尼,呃,你預算多少?”
“我想還是先讓我看看這門後面的東西吧。”
“嗯……”安尼從上到下打量起特裡夫斯。
特裡夫斯頭戴紳士帽,身穿高檔西裝,手執銀包頭的精致手杖,腳上的皮鞋鋥鋥發光。
“好吧。”安尼從褲袋中掏出一串鑰匙,很快就挑選出對應的鑰匙打開了門,接著特裡夫斯跟著安尼一起走了進去。
裡面的房間黑漆漆的,安尼從桌旁拿起煤油燈並點亮,接著安尼領著特裡夫斯一起穿過了一道短走廊後來到了內部的一個房間。
安尼將煤油燈放在一旁的桌子上,接著點著了牆壁上的一節蠟燭,隨著房間逐漸明亮起來,特裡夫斯逐漸看見正對面有一個黑色的布簾。 www.uukanshu.net
“該不會……”特裡夫斯感到緊張。
安尼這時走到布簾前張開雙臂對著特裡夫斯抑揚頓挫地說道:“生活!充滿了驚喜,想想這個可憐家夥的可憐母親的命運,在懷孕的第四個月被一頭大象嚇倒,結果!顯而易見。女士們先生們,有請可怕的……‘象人’。”
安尼說完話後立馬拉開了布簾,裡面的東西便赤身裸體、一覽無余地暴露在特裡夫斯的眼前了。
“轉過來!”安尼對著那東西喊道。
“哼哼……哼……”裡面的東西發出一陣陣低沉的怪聲,正費力地轉過身來。
房間的亮度不夠,根本看不清象人的模樣,不過象人怪異乾枯的輪廓和碩大畸形的腦袋反倒被光線襯托的極其顯眼。
“這,這……”特裡夫斯心裡感到極其震驚,象人的畸形程度遠超自己的想象。
沒一會兒,象人完全轉過了身且走得更靠近了一些,特裡夫斯終於清清楚楚地見到了象人的全貌。
“啊……”特裡夫斯感到呼吸都停滯了,時間仿佛凝固了一樣。
這個象人的手臂和腿已經細得跟竹竿子一樣了,可是他的腦袋卻是巨大無比,臉部鼓起好幾個腫脹的肉瘤,五官都被擠壓變形了,皮膚還布滿了灰白色的斑塊,很多地方都覆蓋著厚厚的疣狀生長物,就像是西蘭花一樣,甚至身體上還長滿了很多肉瘤,猶如童話書中的妖怪。
但是象人並不是妖怪,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類。很快,特裡夫斯眼中的象人便因淚水而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