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元月,農歷臘月二十七。
清晨,皖西大地上一片白茫茫,雪還在紛紛揚揚地下著。
一座四五十戶人家的小村莊剛從睡夢中醒來,是那麽的安靜和祥。白白的屋頂,白白的地,掛滿瓊枝的樹木立在道邊、伴在屋旁。
一會兒,有幾隻早起的鳥兒在雪地上跳躍著,時而撲幾下翅膀,傳岀幾聲清脆悅耳的叫聲。
冬天的早晨很短,幾聲犬吠,鄉間的小道上已經有了三兩行人,大概是去街上辦沒打齊的年貨。
有不少人家的屋頂上升起了飲煙,和雪花一起輕舞,給人一種快過年的味道。
這個村莊叫許家莊,四十幾戶,二百多人,除了四五戶姓劉的和一戶姓熊的,都姓許。
管世柱是許家招來的上門女婿,嶽父叫許得財,一個說話慢條斯理,十分愛財的人。
一九七一年九月,管和出生,許家莊旁邊正在修人工渠,當地人叫扒河,有不少民工住在他們家。於是許得財就想給孫子取名叫許顯河。可管世柱死活不同意,說自己可以不當家、可以不管錢,但小孩必須跟他姓。許得財沒辦法,隻得狠狠心同意了,但有個要求,就是往後小孩不能喊姥爺姥姥,要叫爺爺奶奶。管世柱給小孩取名叫管和,意思是希望以後家庭和睦。可自那以後,許得財就很少和管世柱說話,就像陌生人一樣。
下雪的天真的很冷。土牆草頂的房子,屋頂和牆之間的空隙又多又大,冷風幽幽地鑽著。
管和跟弟弟管春睡在床上,僵硬的舊被子蓋在身上一點也不暖和。
“大和子、小春子,起來把大門口雪鏟鏟!過一會你們二爺爺來寫對聯還沒路進來!”
管和聽到爺爺在叫他們,沒作聲,把身體往被窩裡縮了縮。
“大和子、小春子!聽見沒有?趕緊起來!”許得財似乎要發火了。
“爺爺在叫我們鏟雪,還不趕快起來?”管春推了一下管和,似乎還挺高興,從床上跳起來穿衣服。管春比管和小四歲,才十二。
管和沒辦法,也隻好起床了,套上了舊棉褲,穿上舊黑襖子,外面又加了件巴了補丁灰不溜秋的大褂子,拿了把木柄鐵鍬去鏟門口積雪。
小春子也找了把生了鏽的小鍬幫哥哥一起乾。
沒過一會,兩個孩子的手指凍得像紅雞爪,鏟幾鍬就把手放嘴邊,哈著氣。
許得財肚子前抱著個火球子(帶提手的圓形小烤火盆),嘴裡叼著兩頭通的紙煙,靠在門框上,半眯著小眼看著兩個小孩乾活。雖然兩個孩子都是自己親生女兒生的,可沒能跟他姓許,總感覺他們是外人。
管世柱的妻子許加珍起來也早,已經把山芋稀飯燒開了。她從廚房出來,到廳屋掃地,看見兩個孩子在鏟雪,凍手疼的樣子,心疼死了,連忙喊著:“管世柱,你搞哪去了?這麽冷叫小孩乾活!你自己不能乾啊?”
“他到莊子後面草堆搞稻草喂牛去了。喊什麽喊?孩子這麽大了,乾這點小事不行嗎?又沒叫他們擔山填海!”許得財不高興了。
許加珍來到屋外,對兩個孩子招著手,“你們別幹了,趕快到鍋門口烘烘手。”
小春子拖著小鍬跑了回家。管和轉身看了看母親,又瞅了瞅爺爺,哈了哈手又繼續一鍬一鍬鏟著雪。
“你這小孩怎麽這樣懶?讓你鏟個雪就搞這麽窄的一小塊,一會人都來你家寫對聯,怎麽走?”一個六十出頭的瘦老頭走了過來,中等個子,腰板挺直,圓盤臉上一雙小眼晴像要睡著一樣。黑色的褲子配一件灰藍色的中山裝,胸前的口袋插著兩支鋼筆。雙手背在屁股頭上,攥著一支近尺把長的大毛筆。
管和抬頭一看,是他二爺爺許得富,也不吭聲,只是往旁邊讓了一下。
許得財一共親兄弟四個,老大許得財,www.uukanshu.net 老二許得富,老三許得旺,老小許得有,財富旺有。
許得富讀了幾年書,毛筆字寫得不錯,自以為才高八鬥,是鄉裡的名人,所以走起路是四平八穩,小眼誰也看不起,開口也喜歡教訓人。
每逢春節,莊上不少人家都請許得富寫春聯。許得富似乎也樂於幫忙,其實就是為了讓人看看自己寫的字,聽著別人說他字寫得好,心裡就是舒服。今天,他又到老大許得財家寫對聯來了。
許得財家有兩間廳屋,屋裡場子大。每年除夕前兩天,莊子不少人帶著紅紙和墨汁來許得財家,請許得富把對聯寫好,放地上把墨晾乾,再收好帶回去。
“二大來啦,這麽早沒吃早飯吧!我把早飯已經燒好了,煮的芋頭粥,一會一起吃一口。”許加珍見許得富來了,連忙打著招呼,端張椅子讓他坐。
許得富擺了擺手。
“丫頭唉,我吃過了,豬油泡鍋巴吃的。我特意來早點,這個月小,今天二十七,明天二十八,後天就大年三十了。就兩天時間了,莊子上找我寫對子的人多,我怕來不及。”
許得富說完把筆放在廳屋中間的一張八仙桌上。又向許得財喊:“老大,門對紙和墨汁買了嗎?我先給你家寫。”
“對紙買了,墨汁沒買。”許得財叨咕了一句。
“沒墨汁怎麽寫?”許得富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年年那麽多人來叫你寫對子,墨汁都有剩的,寫我家的夠了。買一瓶墨汁要幾毛錢!”許得財把臉冷了下來說。
“那你家的就最後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