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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武屠龍》第36章 乾戈始起
  甲子年三月十三,北府兵夜攻襄陽。

  眼見襄陽城東起了一把大火,城中謠言四起。有人說,敵人已然攻破東門;有人說城外西軍大營吃了敗仗,叫北府騎兵攆到漢江邊,殺雞般宰割。

  襄陽有八家豪強。城裡七個大姓急忙聚在一起商議,沒來的那戶是開雞檔的,聽說滿門已被潛入襄陽的敵軍細作屠戮乾淨。平日裡為太守兢兢業業戴著白手套的七家大姓,言談間商量已定了,各派打手和部曲趕去東城助戰——

  助北府的戰,迎王師入城,先行帶路。

  火光裡,一群披頭散發的赤腳流民,當街逃命瘋跑。

  城南那家歇業的客棧,老翁倚門,驚看滿城大亂。

  老翁拽住一個衣衫襤褸的流民,剛想問他情況,那人只是大口喘息。人哄馬喊,老翁耳背,還沒聽清楚狀況,忽有百十匹大馬馳來。馬隊裡簇擁著一位王侯子弟,頭戴遠遊冠,身上是鑲金掛玉的具裝明光甲。那人彎弓挾箭,搭箭射死客棧門前的流民;不待老翁閉門,馬隊轉眼馳近,領頭的寶劍鋒利,一劍削去老翁的白發頭顱:

  “富戶多在西城,給我往西掩殺!不要貪功割取首級,先敲銀子去!”

  打頭的正是北府副將,司馬文思。

  北府一場好殺,千裡奔襲;

  襄陽西軍剛圍了回燕樓,一看失了城池,紛紛作鳥獸散,各投城北城南逃命。

  西軍與百姓有何不同?西軍日日用功操練,鞍馬嫻熟——跑的比百姓快。

  捷足入城的三千余名北府士兵,把襄陽城東西南北分區劃片,管他高牆陋巷,挨個拍門搜刮。為何不直接殺人再行斂財之事?效率太低。大開口袋,叫人主動把金銀銅板倒進去,比濺上一臉血後再翻箱倒櫃,明顯更為輕松。

  城西跑不脫的老弱百姓,戰戰兢兢縮在家裡,扒著門板聽取街上動靜。挨家拍門的北府士兵聲如虎狼,百姓才清楚這些剛入城的“王師”是來著急要錢。

  敲開門,北府兵先要看看家裡的陳設裝潢,沒錢的直接砍死。遇上有錢的,你要給少了,也是砍死;若是痛快給了,那還有第二輪、第三輪的兵丁過來拍門,直到實在是榨不出汁水為止。

  ——大晉變亂數十年,攻城掠地,亂兵破門搜刮,把百姓男殺女淫,這是老套路的戲碼。

  清了武庫和糧庫裡的西軍雜兵,司馬文思擄掠到三更,北府將士們也困乏了。

  再派城裡望風歸順的七家大姓們,舉著將軍旗和調兵符,敲鑼打鼓,沿街宣傳:

  但說大晉王師收復襄陽,城裡百姓只要帶著家私細軟出門,主動來街上有序排隊,北府便立誓承諾保護大家安全。

  七家豪強率先打樣,搬金運銀,扛了大箱小箱走出朱門。

  百姓躲無可躲,見豪強大戶如此,也紛紛帶著女眷和細軟上街。

  出來了好啊,出來了,那便省心了。

  豪紳以為,自己聽令而動,更兼帶路有功,家財會被如數奉還。司馬文思大笑,真是糊塗啊,辛苦這七家貴人為我北府連年斂財。

  屠城。

  屠的是他西軍作亂之城,以十萬叛賊人頭築京觀,京城裡念叨起來,他司馬文思的功業才更顯彪炳!

  刀鋒無情,這次不分貴賤。

  城街看不見了路面,路面以萬千流民身軀鋪墊:

  有的被馬蹄爛踏,有的叫刀槍砍戳,肝腦流淌。

  長街短巷,兩旁俱是水溝,平時百姓們傾倒五谷輪回之物,供給廁吏下轄的掦糞人收集。此時這些街巷邊的大溝小壑,早已被人軀填的冒尖;細一看,首級不見,都是些殘肢碎塊,人手人腳。

  仍有漏網的板上之魚,北府騎兵追亡逐北。他們流著淚,哭號著,呼吼著,從阿彌陀佛叫到無量天尊,從後秦南燕念叨至北魏北涼,天下哪有王師,天下哪有救苦的神佛。

  亂戰嗎,叫喚嗎,打嗎,殺嗎,有意思嗎。打起來,俱是螻蟻,螻蟻們,幾個有幸躲開一刀?

  劉寄奴大鬧回燕樓,獨當萬夫;雙刀揮灑之時,眼見城東火起,耳聽晉馬馳鳴,心知大事成功。

  圍兵一散,劉裕著急奔去城東。

  “黎初!為何滿城都著起火來!”

  黎初等二十九人,劫城得手後,人人換上了襄陽衛士的重裝全甲,棄了短刀,各執長兵:

  “將軍,我等只是聽令奪了東門、點火為號;那司馬大人領兵殺進來,必是他入城後縱的火!”

  “荒唐!這司馬文思入了城,不知道先把四門的城防顧好,不先安撫百姓、追殺窮寇,倒這樣胡作非為起來?我們是光複襄陽的王師,如此,跟那些流賊強盜又有何區別!”

  劉寄奴怒火衝天,正惱恨間,城內傳令騎兵已到:

  “司馬將軍有令!命你部原地待命,把守城門。無令不準進城!”

  “這是怕我和他搶一杯羹?我劉寄奴餓死也不乾擄掠的事。可恨位卑言輕,不能插手軍中大局……畜牲,我來日誓要殺汝!”

  襄陽城內四處大火,城外夜已深沉。東門前,馳來一匹銀鬃的橙色胡馬,馬鞍上坐了少年,頭裹玉襆頭,身穿絳紅戰袖,並不著甲。

  那人背一壺箭,馬側掛著雕弓;手持長戈,戈頭盤了條鐵蟒。

  他腰間綁有北府軍旗,旗上星星點點,都讓人血綻出梅花。少年立馬橫戈,高聲呼門:

  “今有前將軍劉牢之軍報,十萬火急。北府軍旗為信,速速開門!”

  黎初看向劉裕,劉寄奴緊鎖眉頭:

  “北府軍傳令的踏白營、主將的校刀隊,個個我都識得;府裡中階以上的將校我也打過照面,可卻從未見過此人。他胯下的胡馬,銀鬃長有二尺,通體是橘柚顏色,壯如雄獅;聽人講過,這馬是秦地的名馬,有個號,號為‘絕影玉狻猊’。一個傳令的小卒,哪兒能得此名馬?這人有詐!”

  護城河挖在西城,襄陽東城挨著漢江,牆不高,牆頭是個門樓樣式,門樓也很低矮。城頂像一排廂房,房開小口,人躲房裡,窗口能支起強弩。整段城牆,不是直上直下,有個向內傾斜的坡度;少年把胡馬貼著立在門外,此時城上之人讓那城牆的坡度擋了視線, 但聞其聲。

  黎初聽劉裕說他騎著好馬,把頭探出窗口,一隻手反扒著博風板,偷眼觀瞧城下少年。

  “誤了軍機大事,你們不怕軍法嗎?”

  連三大呼,劉裕仍不應聲。少年無奈掉轉馬頭,馳遠了一百五十步,取雕弓在手,悄悄搭上了羽箭。

  “不好,黎初回來!”

  言未落,城外少年冷箭忽飛,一箭正中黎初手掌——把他單手牢牢釘死在窗頭的木板上。

  劉寄奴急探出窗,用力拔了羽箭,一把將黎初拽回牆後。借著垛邊火把的微光,細看那箭,箭羽旁用丹漆塗著漢隸,赫然是個“桓”。

  劉裕怒無可忍,提刀出窗,一躍跳牆而下:

  “桓玄!”

  “以為幾千庸兵劣將,真能襲得我襄陽?你北府騎兵往江北一動,我就料定他劉牢之奔我後路而來。豎起耳朵,聽聽我身後萬騎的蹄聲!何必我費心來賺開城門,今夜天兵趕到,定要把你等梟了腦袋祭旗,身子往東去填那漢江江水!”

  少年收了雕弓,橫戈在手,滿目驕悍:

  “漢子,從沒聽過我的名聲?要單挑,就憑你?一個人跳下城牆,單刀赴會嗎?”

  江邊飛沙走石,忽有一隊北府馬軍,冒夜絞進西軍騎陣裡。

  破風聲響,桓玄腦袋一避,一支大箭擦頭皮而過。回首處,九尺巨漢,長須赤面,手把強弓。

  那人將馬塵長刀連鞘擲向劉裕,劉寄奴殺氣騰騰,提柄捉了雙刀。

  王鎮惡大笑道:

  “單刀赴會?兩把刀夠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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