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杭城老街建於上世紀八十年代,冷丁一看古色古香,說白了就是破。90年以後出生的娃都已經開始批量禿頂,同齡的房子當然也沒有青春靚麗到哪去,牆體斑駁,從生鏽的欄杆到狹窄的樓梯,無不陳舊。
不過雖然房子的年紀大了點,環境卻很好,人少清淨,二十多年過去,樹也都從容地長了起來,夏天往院裡一走,感覺比外面涼快五度。位置也好,離cbd不到兩站,走路十幾分鍾,按道理,這麽好的地兒沒有被拆遷蓋樓是一件稀奇事,也曾經有開發商來過,不過住的大多數是養老的老人,也沒人賣。
老人閑著自然很無聊,便各自幹了點什麽:砂鍋豆腐店,裁縫店,老物件雜物店,燒餅店……
此刻,老街邊搭建著一座小小的棚子,棚下支著一口深色的大鍋,鍋裡熱氣騰騰,灶下燃燒著柴火,旁邊擺著一具長長的面板,一位六十多歲的大嬸,挽著袖子,露出結實的手臂,正一邊忙碌地乾活,一邊和客人熱情地打著招呼。
別看這個面攤子小,吃麵的人卻絡繹不絕。大嬸利落地舞動著擀麵杖,將案板上一大塊已經和好的麵團,擀成一張又細又薄的大餅,麻利地疊好,用刀一切,便成了絲絲縷縷的面條。
上午的時候客人多,她要揉面、要擀麵、要切條、要下鍋,還要應付絡繹不絕的客人,一個人乾這些活計也居然遊刃有余。
一個老頭飄飄然地走到飯攤前面,很簡練地道:“面條兒,一碗!”
“好嘞!”
面嬸答應著,從沸水鍋裡撈起滿滿一碗面條,又加上兩杓濃鬱的湯水,都是熟客人了,她清楚地知道他的口味,無需多問,麻利地點上些蔥花薑末韭菜花,而那老頭則自顧自地端起大碗坐在旁邊椅子上,滋溜滋溜地吃的滿頭大汗。
“面嬸,再借點醬油醋。”
此刻沒吃飽秦奮正河馬似的打著哈欠從自己小屋裡走了出來,家裡沒余糧了,只能出來覓食。
他一邊打哈欠,一邊摳著眼屎,走起路來雖然像腳底下安了彈簧似的,走一步顫三顫,但從後面看去身材倒也挺拔,像一稈汲足了水分的高粱,從骨子裡就透著精神。
秦奮其實相貌還算周正,只是一晚上的折騰讓他透著股疲憊。
面審馬上在他後腦杓上拍了一巴掌,吼道:“你個小兔崽子,要是困難,就在這兒吃,帳可以記著,非要借?怎地,知道醬油醋免費,還怕我跟你要錢啊!”
面嬸硬是把一碗面條塞到秦奮的手裡。
卻看到秦奮根本就沒客氣,把臉都快要埋進了湯碗裡,便嗔道:“你這臭小子,慢點兒吃又餓不死你,小心燙著。”
秦奮難得抬起臉來,露出八顆還算整齊地小白牙,“謝了,面嬸。”
這邊秦奮跟面嬸聊著天,就看一群老頭老太太來到了十字路口中央,得虧這十字路口在老街,不通車,倒是不影響交通,不過這呼啦啦的一群人還是吸引了周圍人的注意。
隨後,這群人就像被牧羊犬馴化了一般,在一個年輕人的指揮下排成幾隊,有序的躺在一張玉石床上,偶爾一個身穿白大褂的男人有模有樣的挨個把脈然後搖了搖頭。
幾個撲著厚厚的粉中年女子熱情的攙扶起一位位老頭老太,嘴裡叫著大媽,大叔,噓寒問暖,隨後推銷著包治百病的玉石床,玉石枕頭,玉石手鐲。
簡直是流水線一條龍。
這不,眼下剛剛給所有老人解答了疑難雜症的白大褂,似發表演說般走到了中央,臉上洋溢著親切溫和的笑容,不時揮揮手,讓大家安靜。
“今天非常有幸能為大家會診,我也有一位母親,正是因為……”
大夫按照準備好的話術慣例煽情起來,為接下來的促銷做鋪墊。
但不知道為什麽,白大褂心裡總覺得有點不安,以往這種用免費體檢領雞蛋促銷的,都會中場走掉幾個,今天這群老人怎麽這麽配合,組織者看了看老人人手一梯籠的雞蛋,又看了看正在自己玉石床上試躺的一位老人。
“哎呦,您甭說,這還真夜呼,我這老寒腿這麽一會兒就好了,咳,我這腰怎也不疼了。”
白大褂還不知道自己即將要面對的是什麽,可能在他這麽多年“執醫”經驗中,永遠也想不到怎麽會有這麽一群淳樸的老人。
“年輕人,還是幼稚,沒經歷過社會的毒打。”秦奮眼前這一幕滿意的點了點頭,目光在醫生的面孔上轉了轉,慢條斯理嗦嘍著一根面條。
“等等。”這時候一個小姑娘的聲音從大老遠響了起來。
只見從胡同裡走下來一個愁眉苦臉的女孩。
從個頭上看,這女的和秦奮差不多。
秦奮也看清楚了她的樣子,小巧的臉龐,下巴尖尖的,五官都是長得極好,眉清目秀,唯獨穿的有點老氣,身上穿的是一件藏藍色的半宿襯衫,這襯衫直接把她年齡拉大了十多歲,配上一個黑框眼鏡,讓她有點小學究的感覺。
女孩兒一邊走一邊咬牙切齒的四處撒嗎起來,像是在找誰。
看到這個人,秦奮本能把頭縮了起來。
女孩兒還沒到地兒就歎了一口氣,“我說,我就是去了個廁所,你們還讓不讓人活了。”
“你們上個月剛了賣保健品的雞蛋,留的還都是假電話,他們就是用那點雞蛋換你們的聯系方式呢,你們就看在人家辛苦的份上,糊弄糊弄行不行。”
“再上個月,你們裝作年輕小姑娘跟人談戀愛,聊了一個月,說自己在杭城市中心有塊兒地,剛失戀,騙往自己卡裡打了一千多塊錢,又是送玫瑰又是送絲巾的,你們天天忽悠人家,逗悶子,逼人家哭著報警了,要不是後來發現他們是電信詐騙,豈不是好人都被你們騙了。”
“今天,你們又來這出,這是這個月第幾次了。”
一群老人像是做錯事的小孩子,沒一個吭聲兒的,其中幾個人衝著秦奮這邊暗中擺了擺手。
“我問你,你沒事跑這兒來做體檢幹什麽?”女孩兒老氣橫秋的訓完老人,又對白大褂道。
“我們接到電話說這裡有老人有需求……”
“電話是我打的,小崔,你不知道,最近雞蛋又漲價了,今天剛好我家最後一個雞蛋吃完,幸好有這些體檢的人,這不幫我接上趟了嗎。”
體檢的幾個人聞言臉黑的都快淌出水來了。
“我是街道的,我姓崔。”女孩兒歎道,“我們這街,老祁頭就是中醫,他們不需要體檢,只是想要你們送的雞蛋。不過,您也別難過,你看他們多配合你們,一個沒走不說,還給你們端茶倒水的。”
“送雞蛋可不得好好侍候人家,小夥子,你得常來。”一位老頭的話還沒完就又被小姑娘打斷了。
“他們其實不是壞人,是被一個壞人帶壞了。”
這句話清晰的傳到秦奮耳中,嚇得他頓時一個機靈,連忙端著碗躲到了桌子底下。
“我靠,你們這群老騙子!”終於,有個年齡小城府淺的體檢工作人員爆發了,一把撤掉身上的白大褂,露出下面的腱子肉。
“小夥子,別那麽實誠,你沒看出來嗎,你把手松開,你別一著急把老偷手腳拽出個好歹,下半輩子你就多了個爹,這老頭兩個股骨頭有問題,你就算讓他先跑十分鍾,他那腿腳都跑不出十米。”小姑娘毫不畏懼,反而走上前兩步道。
“一個碰瓷的能讓你當爹供起來,我這兒有一條街的老人碰瓷,我估計你族譜都得重新排輩兒嘍。”
這話說的把為首的白大褂恨的牙癢癢,但確實是這麽個理兒,自己三個人年齡加載一起估計也就相當於一位老人歲數,自己不碰這些老人,他們只要往地上一躺,自己都說不清楚。
哎,算了,這點雞蛋就當獲客成本了,損耗。
白大褂一把拉住了激動的下屬,心中暗道,“這裡面有高人,走吧。”
最終三個白大褂紛紛不同的走了,那小夥子狠狠回頭道,“你們都是一夥的!騙子,可惡,不,你們更可惡,還騙騙子!”
“小秦,你這招兒太好使了。”面嬸的聲音從剛吃完面的秦奮身後傳來。
“噓,那個小祖宗我可得罪不起。”秦奮說著就要開溜,一股腦把面湯喝了個乾淨,嘟囔道,“面嬸兒掩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