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無常，往生殿的主人。

　　八百年前，往生殿的主人是我師父。不過後來他死了，然後將往生殿給了我。

　　他死的並不壯烈，他是自盡的。

　　臨死前他喝了很多酒，還哭了，我當時不明白他為什麽哭。一個集往生殿偉力為一身的強者難道也會有脆弱的時候?

　　我沒有問他，只是靜靜的看著他。

　　可惜，當時他並沒有給我答案，只是不停的說。

　　“為師對不起你。”

　　那種頹喪的樣子就像一個落魄的醉漢，可我知道他不會醉。

　　對不起我?師父收留我，撫養我，教我本領，他怎麽會對不起我?

　　我非常訝異，我想知道答案。

　　但是師父不說，我便不問，因為師父就是我的天。

　　後來天塌了，師父不由分說的將往生殿塞給我，而後便兵解而去，人間再無一絲印記。

　　“世事無常終有定，人生有定卻無常。無常，忘掉往生殿的規矩，做你自己就好。”

　　這是師父兵解消散前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哦對了，往生殿的規矩有哪些來著?時間太久，我記不太清了。

　　依稀記得隻言片語，好像是:“讓善者安息，還世間清寧。”

　　師父走的時候，我應該是痛苦的，但我知道我不能一直痛苦下去。

　　師父說過。

　　作為往生殿的主人，必須有要做的事。

　　師父說的話，我自當遵守。

　　我將師父的衣冠埋了，便下山了。

　　那是我第一次下山，只是後來我再也沒有回去過。

　　下山第一個月，一切都很新奇、很熱鬧。

　　我迫不及待的行使自己的職責，幫助善者，除惡務盡。我把逝去的善者投入往生門，我把惡者的靈魂點了魂燈。

　　那種滿足感驅散了我的悲傷。我一度認為我比師父更適合往生殿。我認為我很快就能完成自己的使命。

　　可是很快我就知道自己錯了，錯的厲害。

　　惡者是殺不盡的，善者也並非一成不變。

　　我成了一把刀，一把繼承了師父無邊偉力的一把刀。一把不知克制的刀。

　　下山第十年，山下人送給我一個諢號——勾魂無常。

　　他們開始畏懼我，他們想要殺死我，惡者想殺我，善者也想殺我。

　　我成了世間最大的惡。

　　當看到浩浩蕩蕩的人拿著凶器湧向我的時候，我手足無措，我沮喪極了。

　　刀斧加身卻不能傷我分毫，我可以很輕易把他們都殺死，可是我卻逃了，像條喪家之犬一樣。

　　我躲了起來，舔舐著心裡的傷口，我無比想念師父。卻不敢回去面對。

　　直到有一天我來到一草堂，聽到一位老人說的一句話。

　　“世事無常終有定，人生有定卻無常。”

　　我叩門請教，老人雖遲暮老朽，卻接待了我。

　　我問老人:“世事無常終有定，人生有定卻無常。何解?”

　　老人說:“老朽有三個兒子，大兒子是個讀書種子，若按部就班，或有些許文才。

　　老二喜舞槍弄棒，日夜操練，也算孔武。

　　老么卻是個不走運的，生下來便體弱多病，成天靠藥罐子吊著。

　　我和老婆子可算是為老么操碎了心。我們要是走了，老么該怎麽辦呀…

　　後來，一場瘟疫帶走了所有人，老婆子、老大、老二還有老么，獨獨留下了我這個糟老頭子。

　　我想著活著也沒意思了，大不了同去，可又想起他們到了那邊萬一吃穿不足那該怎麽辦，於是苟活下來，年年給他們燒些紙錢。

　　人總是要死的，這是定數。但怎麽死誰又能知道呢。

　　年輕人，看你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應該是遇上萬難之事。

　　想開點，好好活著，做你自己就好，其他就交給命運安排好了。”

　　之後，我住進了草堂。一住就是八年，直到老人逝去。

　　老人走之前，臉上掛著笑，嘴裡喃喃囈語。

　　“老婆子，老大、老二、老三。久違了。”

　　那天，往生殿好像有了變化，我在那裡再次看到了老人，老人似乎迷路了，不知道該往左還是往右。

　　“安伯，往左邊去吧，過了那道門，又是新的開始了。”我喊道。

　　“無常?是你嗎?你怎麽也來了?你怎麽也來了！”安伯連連發問，最後一句顯然帶著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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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伯，我是往生殿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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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好，那就好！”安伯松了口氣。

　　“安伯，往左去吧，那邊是新的開始。”

　　“他們可是都在那裡?”

　　“他們都在。”

　　“他們可還認得我?”

　　“……”

　　“我知道了…無常，右邊是什麽?”

　　“右邊…是靈魂消散的地方，是不祥之地。”

　　“你遲疑了，為何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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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常，告訴我，讓我明明白白的。”

　　“右邊…是點魂塔，會燃燒自己的靈魂，成為我的…養料”

　　“這樣啊…挺好！”

　　安伯蹣跚的往右走去。

　　“等等。”

　　安伯停了下來。

　　“你還有什麽未盡的心願嗎?”

　　“我啊…還想再看看他們。”

　　“好…”

　　“還有，我希望無常往後的日子能夠平安喜樂，不要老是皺著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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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滿足了安伯的心願，給他造了一個夢。

　　安伯走的很安詳，他化作一盞橘黃色的燈，散發著微弱卻溫暖的光。

　　我叫無常，是往生殿的主人。我有無盡的生命，卻沒有辦法阻止一個老人的心意。

　　那是我第一次接收到一個靈魂的反饋，一股極微弱卻異常堅定的暖流，一直溫暖著我日漸冰冷的心，讓我明白我還是一個人。

　　打那以後，我經歷過很多事，見過很多人，有善的有不善的。

　　我不再干涉，放任自流。只是在世人終了的時候給他一個選擇的機會。

　　只是讓我絕望的是，惡者大多選擇往左，而善者卻頗多選擇往右。

　　長此以往，這人世間，又會是怎樣一番景象呢。

　　奇怪的是，點魂塔上的燈越來越多，但人世間的人卻不減反增，那些多出來的靈魂究竟從何而來呢?

　　有人說，有天、人、阿修羅、畜牲、餓鬼、地獄六道輪回。

　　也不知這六道輪回，畜牲道會否投入人間道，地獄會否出現在人世。

　　或許，這六道便如同餛飩一般不分彼此。

　　先寫到這吧，寫了五百多年，反正也不會留下，唯一的意義大概是告訴自己:

　　“生而為人，我很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