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大霧。

　　滿天的大霧中，一個男人晃晃悠悠的向前挪移著。

　　男人樣貌平平，一身車間的工裝，臉上粗糙的毛孔都足以證明這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人。

　　只是工服上面的斑斑血跡卻仿佛又藏著什麽故事。

　　他是誰?

　　他在哪?

　　他要去哪?

　　沒有人知道。

　　男人仿佛沒有靈魂的軀殼，一步一步慢慢的挪動著。

　　男人究竟走了多久?

　　也沒人知道。

　　在這蒼白的大霧中，時間沒有任何意義。

　　“往前走。”冥冥中，好像有一個溫和的聲音在指引著男人不要停止。

　　光亮，前方的大霧中透出了光，先是一點兩點，然後是一片，然後放眼看去竟是光亮蔓延出的海洋。

　　男人的眼中竟然開始有了些許溫度。麻木的軀體也有了活動。

　　他停了下來，看向那光的地方，那是一盞盞油燈鋪成的。

　　每盞燈大小並非一致，有炙熱的，有冰冷的，有爆裂的，還有縮成團的。

　　燈火搖曳間，笑聲、哭聲、怒罵聲隱約傳入耳邊。

　　“你來了。”一個聲音響起。

　　男人的眼睛瞬間恢復清明，眼前的霧早已消失不見。

　　入眼處是一處大殿。明明看不見邊際，但給人的感覺就是一處大殿。

　　男人腳下有兩條路，往左的方向是一扇門，門邊散發著乳白色的光，似乎蘊含著無限希望。

　　右邊那條路通向的是一座寶塔，寶塔外半遮著霧，裡面隱約有無窮燈火。

　　“這是哪?”男人問。

　　“往生殿。”

　　“我死了?”

　　“你死了。”

　　……

　　男人像是想起了什麽，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只見帶血的工服下麵包裹著的是支離破碎的肉體。

　　是啊，自己在工作中分心了，被卷入機器裡面，連個全屍都沒有留下啊。

　　“你已經死了。”那個溫和的聲音再次響起。

　　“為什麽?”男人問。

　　“還重要嗎?”

　　“她為什麽要背叛我?”

　　“她屬於你?”

　　“她是我的妻子！”

　　“但她並不屬於你。”

　　男人沉默片刻……

　　“所以我是個笑話?”

　　……

　　“你已經死了，過去種種便是過眼雲煙，不需要害怕被笑話。”

　　……

　　……！

　　“你已經做的很好了，你只是運氣不太好。

　　你被恨包裹著，卻能選擇放下，你用心裡對孩子的愛不斷驅逐著內心的仇恨，你差點就成功了。

　　可惜你運氣不大好，你原本可以開始新的生活。

　　放下需要時間，你本應該好好的善待自己，可惜你能放過別人卻無法放過自己。

　　你太累了，你不斷對抗內心的毀滅情緒，卻最終被疲累毀滅了。”

　　“我錯了嗎?”男人委屈的蹲下身子。

　　“你很偉大。”溫和的聲音充滿憐憫，像是嚴父突然的讚揚。

　　男人突然笑了。

　　笑著笑著便放聲大哭起來，像個孩子一樣蜷縮在地上，放肆、打滾、呆呆的望著天上。

　　不用在意別人的眼光，任何人。

　　……

　　“時間不夠了，去左邊吧，只要進入了那扇門，你就會忘掉一切，開始新的人生了。”

　　“新的人生一定美好嗎?”

　　“不知道。”

　　“那便不去了。請問右邊那座塔是什麽?”

　　“那是魂夢。”

　　“魂夢?”

　　“以靈魂為代價，做那最後一夢，跟你最在意的人做最後的告別。”

　　“做完這個夢，我會怎樣?”

　　“你的靈魂將化為我的養料，而你將徹徹底底消失。”

　　“徹底消失嗎?……倒也不錯。我只能選擇一個人嗎?”

　　“你只在意一個人嗎?”

　　男人愣了一下。

　　“謝謝你！我選擇往右。”

　　男人朝聲音的方向鞠了一躬，然後毅然決然走向那座塔。

　　……

　　燈塔上多了一盞燈，燈上開始浮現了幾個畫面。

　　男人跪在兩位老人身邊小聲絮叨。

　　男人在一個小孩額頭上輕輕一吻。

　　唯獨沒有那個她……

　　不過也是，她是誰已經不重要了。

　　畫面慢慢淡去，男人消失了…

　　“平安喜樂嗎?”溫和的聲音再次響起:“我知道了。”

　　……

　　臨市，老王村，一戶人家。

　　哭聲彌漫著。

　　素白、香火、哀樂、黑衣白布…

　　這是一場葬禮，熱鬧的席面，喧鬧的現場。

　　像極了一場:一群人陪著兩位悲傷的老人演的悲情劇。

　　挽聯上的“流芳百世、遺愛千秋…”讓這場葬禮更像一個鬧劇。

　　這本該是一場往後推遲數十年的葬禮…

　　晚霞輕柔的撒在男人的遺照上，想要為那抹黑白添上血色。

　　賓客們三三兩兩的散場，一邊抹去眼角的淚花，一邊擦去嘴角的油漬。

　　小孩手裡還拿著雞爪，然後一臉迷茫的看著暈著晚霞的照片。

　　老人們像是抽去了所有的力氣癱在椅子上。

　　人死了，生活還得繼續，以後能怎麽辦呢。

　　工廠賠償的二十萬對這個家庭來說不過是杯水車薪。

　　黃昏、暮色、死氣沉沉。

　　“請問，是王先生家嗎?”一個溫和的聲音打破了死寂。

　　老人往門口望去。

　　一個西裝筆挺的年輕人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站在門檻外邊，陽光印在臉上，讓人看不大清楚樣貌。

　　“你找誰啊?”老人吃力的回應著。

　　“老人家，您好，我是往生殿保險公司的業務人員，我叫無常。王哥生前在我們那買了一份意外保單，額度有五十萬。得知王哥出了意外，我們公司馬上安排我來理賠。”

　　說著年輕人從包裡掏出一張卡，“錢都在這張卡裡，我需要確認一下您二位的身份。”

　　“好好好。”老人們連連起身，一邊招呼年輕人進門，一邊去倒水。

　　年輕人也不推脫，順勢進門坐下，將卡放在桌上，然後有模有樣的跟老人走著流程。

　　足足十分鍾後，年輕人才將銀行卡雙手放到了老人的手裡。

　　老人們這才注意到年輕人的臉。雪白，甚至有些透明且病態。

　　“吳先生，要好好保重身體啊。”

　　老人淚流滿面……

　　世事無常終有定，人生有定卻無常。

　　鄉間、小道。

　　無常邊走邊歎道。

　　“人生哪有長如意，幾日開心幾日愁。

　　今載猶因飽暖樂，明朝已為少錢憂。

　　汲汲不舍求私欲，鬥角鉤心仇復仇。

　　莫若乘風隨意去，瀟瀟灑灑海天遊。”

　　……

　　我是無常，往生殿的主人。

　　向左還是向右?請您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