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賓客如雲,萬裡崖海暗濤,邪未至歸正,齊天未敢看眾生。
邪崖山海門,修真界千古第一的妖門,擁有光輝過去,如今成了個靠掌門種地為生的廢物門派。
為何不敢看眾生?用莫淮安的話來說:是因為眾生不配。
為何不配?因為眾生踩著她的師父師兄師姐的血肉蒸蒸向上,卻在那場浩劫後,宗門只剩他們三個廢物的時候,拋棄他們。
人間萬千風光,都是用邪崖山海先輩的血肉踏出來的,如今,這個門派只剩下三個人。
只是眾生不知,這三個人,每一個,依舊都是能毀天滅地的存在,一點也不比上輩差。
某日傍晚,掌門種地而來,發現自己的二長老離家出走,大長老不知所蹤。
嗚呼哀哉,你們又要出去惹事,種地都不讓我安寧!
可田裡的地快要收成了,他才不想因小失大。
而此時的人間,半個百年過後,科技快速發展,最靠近山門的城市,叫南海。
這個城市,黑白兩道,都由一個叫南凱的五旬男人掌握,南凱奮鬥半生,從一個混小子成了大佬,靠的除了自己不要命的狠勁之外,還有自己的不離不棄的溫柔賢惠的妻子。
可他的妻子,南夫人,一天前突發腦溢血,現在還在南海海濱醫院的手術室裡,而手術室外面,等著他和他的獨生大兒子。
南凱稱霸商界,叱吒風雲多年,頭一次如此心力憔悴,坐在涼椅上,低著頭,花白的頭髮落寞至極。
同時間,海濱醫院,來了一個怪人,十二三歲的年紀,暗紅色長裙,站在醫院大廳中央。
粉色衣服的志願者看到她,走過來問道:“小妹妹,你父母呢?”
“我父母?他們都不在了,只有我和我大侄子還有我弟弟,相依為命,可大侄子不要我了,把我趕出來,不對,是我自己出來,也不對,是因為小莫故。”
“額!”
志願者女孩撓撓頭想了想,把她帶到精神科。
到診室門口時,她才想起來,認真道:“哦,我想起來,我是來找弟弟的,你見過嗎?他一米九,大高個,喜歡眯著眼睛,總是笑盈盈的,身上香香的,你見過沒有?”
志願者女孩的表情越來越奇怪,這個小家夥,看著也不過十三歲左右,如何有一個一米九的弟弟?
她低頭,看到女孩圓圓的大眼睛,像是要擠出淚來,心中頓時冰雪融化,揉了一把她的腦袋,道:“不好意思啊,小家夥,姐姐沒見過你弟弟。”
眼睛一眨,她面前的女孩就不見了。
再眨幾下,確定這是事實,剛要拿對講機說明有個病人不見了,就看到自己的另一個同伴。
“哎,小程,你看到有一個女孩嗎?”
“哪有什麽女孩,你累出幻覺了?不對,你不是在前台嗎?”
可能真的是累傻了,為了這零點幾個志願學分,差點沒要了命。
越想越氣,她跺著腳脫下衣服,回去睡覺。
而另一邊,莫淮安已經跑到重症監護室,一邊走一邊吐槽:“沒見過不早說,笨死了!”
認得牆上的字:重症監護室。
也不管有沒有人管,她進了監護室,一個一個看,發現沒有要找的人。
出來,從旁邊的樓梯上去。
往裡走兩步,椅子上坐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爺爺,她跨步上去,蹲在他面前,眼淚汪汪:“老爺爺,問你個話好不好?”
南凱正悲傷落淚,看到這個委屈巴巴的小姑娘,有點不知所措。
南空明正在窗口抽煙,見此情形,想過來說什麽,卻被南凱攔住。
南凱低頭,擦了眼角,硬是擠出一絲笑容,“小姑娘,你想問什麽?”
“你們有沒有見過我弟弟,他有一米九的大個子,喜歡眯著眼睛,笑盈盈的,身上香香的,見過沒?”
南凱搖搖頭,蒼老的聲音疲憊不堪:“不好意思啊,小姑娘,我沒見過。”
她有點生氣了,今早在城北公園,那個賣氣球的老婆婆明明說,在這裡能找到。
“都是騙子!”
她憤怒控訴,站起來,不經意看到西裝革履的南大少,又問他:“你見過嗎?”
“沒有。”
“嗚……”
女孩嗚咽一聲,傷心用袖口抹眼睛。
“他一個人在外面,被壞人抓走怎麽辦,太危險了,他怎麽就走丟了呢?”
哭聲越來越大,南大少心煩意亂,剛要開口提醒她這裡是醫院,要保持安靜,可下一刻,她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的鼻子在空中嗅了嗅,然後轉身,看著兩人,疑惑道:“你們家是不是有病人?”
“廢話,沒病在醫院?”,南大少沒好氣撇了句。
“是不是昨天凌晨發的病,發病時手腳冰涼,面色是藍的?”
“是的,小姑娘,你怎麽知道啊!”
南凱有些不可思議。
莫淮安突然覺得自己好像說多了。
曾經,弟弟告訴過她:在外面最好別多說話,說多錯多,不說不錯。
“沒啥,我猜的,沒啥。”
及時止損,爭取不錯。
失魂落魄,她找弟弟的第八天,還是一無所獲。
一步步挪到樓梯口,她又聽到身後有摔門的聲音,然後,就是那老爺爺的哭聲。
於心不忍,她扭頭回去,扶起地上哭到肝腸寸斷的南家二父子。
“別哭了,你家病人這是中邪了,不是死了,放心吧,等我一會啊!”
拍拍兩人的肩膀做安慰,她貼心拿出口袋裡弟弟給自己做的布娃娃,哄孩子般放在南大少懷裡。
兩分鍾,她拿著一個手掌大小的骷髏蟲出來,而重新進去的醫生和護士驚呼道:“南總,夫人,夫人活過來了,生命體征平穩!”
話畢,南凱一口氣上來,半癱在地上,平複了很久,這才重新觀察這個女孩。
莫淮安出來的第一件事,從南大少懷裡拿走兔子娃娃,用手擦了擦,重新放回口袋裡。接著端起手上還在發光的骷髏怪物,給眾人介紹。
“這個東西叫鬼影蟲,吸食人的血液為食,它的本身有一種臭味,所以我能聞出來。”
“你們,沒事吧……”
南凱還算正常,而南大少面色蒼白,大顆大顆的眼淚落在發亮的皮鞋上。
莫淮安見狀,猶豫很久,還是拿出口袋裡的小兔子,放在他手裡,寬慰:“再給你拿一會,這是我弟弟給我做的,你別弄壞了。”
“我傷心的時候,他都會拿這個東西哄我,你別傷心了,還有你,老爺爺。”
“老奶奶已經沒事了。”
話還沒說完,主治醫師和眾多護士推著南夫人出來,醫生走過來,熱淚盈眶:“我以為沒救了,南總,老天開眼啊,我今天見證了醫學奇跡。”
這句話一出,他們懸著的心終於放下,當天晚上,南夫人就從重症病房轉移出來,按照醫生的話,一個星期就可以出院了。
十點一過,南大少和南凱收拾好一切,在醫院門口又看到莫淮安。
南凱情緒激動,當場就給她跪下,正正磕了個頭,“小姑娘的救命之恩,南某一生難忘。”
莫淮安嚇壞了,趕緊過去,扶他起來,“老爺爺,您別客氣,我舉手之勞。”
南大少從懷裡掏出玩偶,放在她面前,輕笑道:“你看,我把這個小兔子洗了洗,現在好看多了吧。”
“你把它洗了?”
莫淮安的手放在半空,心涼了半截,再確定一般問了句:“你把它洗了?”
南大少點點頭。
小姑娘顫抖著雙手,抱著嶄新的玩偶坐在地上,哀嚎起來:“這是我弟弟給我的,上面有他給我縫的香囊,你給我洗了?”
你給我洗了?
她猛然仰起頭,眯著眼咬著牙,把南少爺的衣領扯壞,拉到眼前。
“你這個人壞的很,我救你媽媽,你這麽對我!”
南少爺心中發笑,這個小家夥的表情,呆萌呆萌,怎麽也看不出生氣的半點樣子,最後,竟然忍不住擼了把腦袋。
“好了好了,你聞聞,還是香的,桃花味,新鮮的,我洗了很久,給我香暈了差點。”
“還是香的?”
她拿起玩偶湊近聞聞,頓時喜笑顏開,臉上的淚珠和著笑容,呆呆傻傻。
“不愧是我弟弟,做的香囊都那麽厲害,哎,也不知道傻小子去哪裡了,大侄子還一個人在家等他呢。”
南凱和藹笑笑,斑駁的皺紋彰顯著他在這個地方與眾不同的地位,他低頭,盯著眼前十來歲的小姑娘看了幾秒,道:“小姑娘,你一個人在外面也不安全,要不然跟我們回家,明天,我們幫你找弟弟。”
“好啊好啊,老爺爺,你家在哪裡,還有,有沒有吃的,我餓了。”
她本來是有錢的,只是今天在公園,那個老奶奶說,只要買她所有的氣球,她就告訴她弟弟在哪裡,她信了,用身上僅存的錢買了兩百多個氣球,最後被一群孩子瘋搶,剩下的幾個也都零零散散飄到大氣層了。
他被南凱和南大少帶回了南家的海邊別墅,凌晨十一點,所有的傭人排成一排,燈火通明。
年過半百的管家過來開車門,最先下來的卻是一個十三歲左右的女孩,一個羊蠍辮編到肩膀,剩下的頭髮散在身後,一襲暗紅長衣。
“老爺爺,這個老爺爺是哪個?”
她指著老管家問剛下車的南凱。
“這個是我家的管家,姓成,比我大,你叫爺爺就可以了。”
“你好,老爺爺,我叫莫淮安,你見過我弟弟嗎,他長的很高,總是笑眯眯的,身上是桃花香味。”
南家兩父子算是看明白了,這個家夥,只要見到人,就一定要問一下有沒有見過弟弟。
南大少最先開口吩咐道:“成伯,給我們做點吃的,收拾間房子,今天莫小姐住在家裡。”
吃飽喝足,南大少領著莫淮安在別墅轉了圈,誰知這小家夥語出驚人,“比我家小一點,不過也湊合,可是這樣住著,不壓抑嗎?”
“哈~那你家是什麽樣的?”南大少問。
“我家,我家是一個大院子,有兩個閣樓,出門就是高山流水。”
“那是挺好啊,依山傍水的,還有閣樓。”
“閣樓是祖師爺留下的,那是曾經的寶貝,只可惜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南凱也處理完一天的積攢的業務,和兩人一起坐在沙發上,問道:“小姑娘,你說要找弟弟,那你弟弟叫什麽名字?你有弟弟的照片嗎?”
“當然有。”
她從口袋裡亂翻一通,從裡面拿出一把梳子,眼神一愣,她尷尬笑一笑,又伸出手,一面鏡子。
接著,鉛筆,長刀,筆墨紙硯。
最後,終於找到照片。
她把照片舉到兩人面前。
照片裡,有三個人。
背景是一處古式流水小橋。
她指著照片裡一臉幽怨,怒氣衝衝瞪眼的標致少年向兩人介紹:“這個是我大侄,每天就喜歡種地乾活,是我家的頂梁柱。”
指尖劃過橋上拄著下巴笑眯眯的男子。
南大少發現,這人生的很俊朗,給人的感覺卻很奇怪,一邊輕柔嫵媚,一邊又玉樹臨風,他的長發用一根簪子盤在身後,臉的兩邊散落縷縷碎發,更顯得妖媚。
“這是我弟弟,他叫柳生,最喜歡在房間裡研究他的毒和香料,他可厲害了,生的俊俏,但心眼壞,把我種的花都拿去入藥,可是他一個人跑出去了,要是碰到人販子被抓走,我就不活了,我大侄還小,我們要是走了,他要怎麽辦?”
南大少的俊眼撇了眼照片上坐在橋上嘻嘻哈哈的少女, 腹誹道:“這幾個看著最小的,明明是你好不好!”
她又眼淚汪汪,可憐巴巴衝著父子倆眨眼睛,萌化了總裁和董事長的鐵石心腸。
“別哭別哭,小恩人,我們一定會幫你找到弟弟的。”
“老爺爺,你真好。”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淚,直接給了南凱一個熊抱。
歲月靜好,南凱春風得意。
他活在世界上,也許等不到自己快三十歲的大兒子結婚生子,可如今白白來了個孫女。
黑夜籠罩大地,黃昏裹挾黎明。
“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也,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也。”
“而浮生若夢,為歡幾何。”
大別墅後面,海邊的沙灘上,一個便衣男子正坐著喝酒,一遍又一遍舉起酒瓶,敬天邊明月。
“但願人長久,千裡共嬋娟。”
“老弟,你放心,大哥一定給你報仇,我一天不除了邪崖山海門,我就一天不罷休,如今他們的大長老就在我面前,此仇不報,我誓不為人。”
“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
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
“老弟啊,我一定要讓用那莫淮安的頭顱,來祭奠你的泉下之靈。”
“吾弟光榮啊,天殺邪崖帝,建立這個妖門!”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來。”
一瓶酒滲入地下,仇恨的火苗在他心中冉冉升起,何必千言萬語,縱一句可敘道;
邪崖山海,殺我兄弟,滅我手足,罪不容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