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嘎吱”
破舊的木床經不住男人的折騰,發出乾澀的聲響,屋頂吊著的煤油燈也隨著木床的擺動而搖晃,忽明忽暗。
這裡是蒙卡城的外郊,成片的礦山為蒙卡城帶來了數不盡的財富,但同時也帶來了不少的隱患。采礦需要大量的人力,原先只有幾個帳篷的外郊地區現在逐漸變成了具有一定規模的聚落,各個種族的成年精壯男子都居住在這裡,每次下班過後,為了發泄掉多余的精力,打架鬥毆之類的事情是常有的。
“他媽的杜爾,你要是真想女人去找城裡妓女去,要是舍不得在那些婊子肚子上浪費錢就去找韋伯,他肯定願意把自己屁眼給你!”一塊磚頭從房子裡面飛出來,外出小解的杜爾輕輕一閃,磚頭砸進湖裡發出“噗通”的聲響。
杜爾對於這些事情依舊見怪不怪了,作為一個敢於釋放天性的男人,這些言語就如同蒼蠅一般無關緊要,就是那塊磚頭要是再偏一點自己就要一命嗚呼了。
“你他媽給我等著,你哪天死在礦上了,看我怎麽弄你媳婦······”話至一半,杜爾突然看到遠處湖心朦朧的霧中無限出一個身影——它呈人形,周身是不規則的幾何立體,就像是用礦渣和巨石堆砌出來的怪物。
“啊——有怪物啊!”這個世界存在魔獸並不稀奇,每名工人在下礦之前都會接受相關的教育,認識和辨別礦洞裡面和周圍會出現的魔獸。眼前的怪物絕對不屬於工頭說的任何一種魔獸,即使杜爾已經瞎掉一隻眼睛,他也能在夜色下清楚地看見那個怪物的體型——就像他們開礦用的巨型鑽車,足足有三個人那麽高。
“嘭!”巨大的石塊砸落在杜爾站立的地方,連帶著濺起十幾米高的水柱。
“他們的,你是對著煤渣河來了一發是吧!”被吵醒的男人提著一把稿子氣勢洶洶地走出房門,正好看到剛剛那一幕——一塊大約房子大小的巨石墜落在湖邊,塵土和水花在月光下四散飄逸。
巨大的響聲和震動驚醒了每一個睡夢中的工人,人們紛紛抄起防身的工具,身上披一件睡衣就匆忙的跑出家門。越來越多的人聚集在煤渣湖,看著這塊不知道從何而來的巨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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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
好痛!
全身如同被撕裂一般的痛!
大貨車尖銳的鳴笛,司機驚恐的眼神,死前的場景一遍又一遍地在自己腦海裡回放······酗酒家暴的父親,溫柔怯懦的母親,賭桌上的春風得意,被人脫光衣服扔到大街上的窘迫,就好像一場電影的第二幕,在看完自己的死亡後,鄧哲又觀看了一個名叫卡門·甘布勒的賭徒的一生,這一幕的最後畫面是無力負擔巨額賭債的卡門在自己的房間裡吞槍自殺。
大腦的陣痛讓他無法思考自己現在處於什麽樣的空間內,堅硬的床板硌得他背疼,眼皮就像灌了鉛一樣沉重無法睜開,他感覺身體裡名叫鄧哲的人格和名叫卡門的人格在爭奪這具身體的控制權,而大腦的陣痛就是雙方對峙在物理上的反映。
卡門二十三年的記憶如同潮水一般湧住他本就瀕臨爆炸的可憐大腦——卡門的人生很短暫,但卻十分精彩。作為在一個下城區長大的天才扒手,加上優良的家風和延續了至少三代的家庭傳統,卡門年少成名,幾乎每周都要被警官們請去喝一次茶;十六歲那年他又迷上賭博,大賺一筆後在中城區買了一套房子,洗掉了自己賤民的身份,從此,他成了花街和各大賭場的常客;最後被人設計不僅輸光了所有家產還欠下了一屁股外債,幸好律法規定未住滿十年的房屋不得以任何形式轉讓與租售,才讓他逃脫了露宿街頭的命運。
陣痛漸漸緩和,好像兩個人格誰也打不贏誰,最後慢慢融合成現在的卡門·甘布勒(鄧哲)人格。睜開雙眼,視線裡是一片模糊,應該是卡門吞槍自盡的時候血濺到了眼睛上,他隨手一摸,便摸到了床頭的煤油燈,找到開關後輕輕往後一擰,借助昏暗的光線,卡門(鄧哲)走到衛生間,用清水將臉上的血汙清洗趕緊後,從衣架上取出一套還算是乾淨的衣服換上,整個動作行雲流水,就好像在自己家裡一樣。
身上打理完,卡門才開始環視這間公寓。公寓不大,如果用鄧哲的計算方式來算,這個公寓大概有四十多平方。臥室裡只剩下一張床和兩個床頭櫃,往裡走是衛生間——裡面是盥洗台和浴室,臥室外面是客廳,但是如今客廳裡面只有一張小桌子和幾把椅子,所有有點價值東西早就被原主拿去賣掉還債了。卡門注意到,這套公寓沒有廚房也沒有上廁所的地方,對於原主來說,這套公寓完全就是洗白身份和落腳睡覺的地方。
遠方的天空微微泛白,卡門循著記憶,在床底下的一個小盒子裡翻到了三枚銀幣和二十七枚銅幣,同時還有一副精致的不知道用什麽金屬製造的撲克牌和一粒二十面的骰子。
“到底是個職業賭徒,都快窮瘋了都不舍得賣掉這副撲克牌。”卡門喃喃道。但是對於手上的撲克和骰子到底是原主什麽時候獲得的,卡門怎麽也想不起來了。作為佔據這具身體的新靈魂,卡門可以清晰地記起原主從出生到死亡的每一件事情,但就是原主如何獲得撲克和骰子的相關事情,他怎麽都想不起來,就好像有人拿著橡皮擦在一張寫滿了字的白紙上輕輕擦掉了一個字,如果你不特意去關注的話,你根本就不會注意到。
卡門把玩了幾下撲克牌——它不像是卡門熟知的金屬做的,有著銀白色的光澤,卻不如鐵那般沉重,薄如蟬翼的卡片卻像是鑽石一樣堅硬無法彎曲,只要稍稍一用力,就能割破生物的皮膚——它們就好像自己身體的延伸,無論什麽動作都是手到擒來,就連以前在電視裡看到的那些高難度的花哨動作,卡門也能很輕松的做出來。
“是因為原身是職業賭徒的原因嗎?”卡門細細端詳手裡的撲克,牌背面是雕刻的繁複花紋,正面則是簡簡單單地用凸出的菱形小點代替數字。一段時間後,卡門覺得自己再也看不出什麽後,將撲克牌放到一邊,拿起了那枚骰子。
骰子並不是賭館常見的木質六面骰,它是由一種琥珀色的半透明類膠質物質打磨而成,透過窗外的陽光,隱約可以看到中心在流淌的金色流質。二十個面打磨得很光滑,每個面上都刻著奇怪的字符——借助原主的記憶,他知道這是這個世界的數字一到二十。而且這枚骰子就像獨立在這個空間的物體一樣——這枚骰子從自己拿到手上後就再也沒有過任何變化,即使天氣寒冷,自己也沒有將這粒骰子捂熱。
“咕嚕嚕”卡門的腹中傳來饑餓的哀嚎。
“也是,好久沒吃東西了。也不知道這裡的早餐如何。”卡門將撲克牌和骰子放進小盒子,把零錢揣進兜裡,再到衛生間對著鏡子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後,他拿起鑰匙離開了房門。
“今天這麽早啊,卡門先生。”就在卡門鎖門的時候,對門的安妮也正準備去上學。她肩上挎著一個卡其色的皮包,那是他哥哥用剩下的公文包,穿著一件淡藍色的羊絨外套,正蹲坐在門口穿棉鞋。
“好久不見,安妮小姐,您還是那麽美麗,哦,不對,您比我上次見到的時候更加美麗了。”對門住著一對兄妹,哥哥卡倫現在是市政廳的筆記員,一個月可以拿到二十枚銀幣,妹妹安妮成績優異,在教會學校讀高中。他們的房子是租的,一個月房租兩枚銀幣,但是安妮每個月都要交十枚銀幣的“感恩費”——用於感謝教會將神的知識傳播給眾人,所以他們的日子過得挺拮據,安妮空閑的時候還會在樓下“老爹的酒館”裡面打工,但是她那點兼職收入只能算是杯水車薪。卡門曾多次幫助過他們兄妹,兩家的關系還算不錯。
“您可真會看完笑,卡門先生。我有一段時間沒有見到您了,前天我做了蘋果派去敲門您也沒有回應,是出差了嗎?”安妮兄妹並不知道卡門的職業,作為從下城區爬上來的人,卡門深知普通公民對於他們這些下水道裡的老鼠有多厭惡,所以在第一次遇見兄妹兩人時他謊稱自己是一家銷售公司的業務經理,經常會出差談業務。
“是的,前兩天去了卡倫敦堡。那位客戶是個頑固的老頭子,花了好大力氣才說服他購買我們公司的產品。”卡倫很快就入戲了,欺騙一個人對於他來說就和吃飯喝水一樣簡單。
“卡倫敦堡,那可真遠啊,不過也恭喜您談成了一單業務。”安妮從小就生活在梅勒斯,隔壁的卡倫敦堡對於她來說已經是很遠的地方了。
“哦,我得走了,卡倫先生。願女神祝福你有美好的一天。”安妮往屋內看了一下,匆匆忙忙地穿好鞋子與看門告別,透過門縫,卡門發現安妮他們房間的牆上掛著一個類似石英鍾的東西。
卡門現在住的地方是賽得片區,是梅勒斯中城區最靠近下城區的地方,得益於得天獨厚的地理優勢,賽得的房價比起中城區的其他地方,便宜了不止一個檔次,當然,衛生等生活條件也比其他地方低了不止一個檔次。卡門剛下樓,就有一股惡臭向自己襲來,就像是陳積發酵許久的排泄物,讓他胃一陣痙攣,即使裡面空空如也,也吐出了酸澀的膽汁。
循著氣味向源頭看去,那是一間土房,有兩個門。這個構造讓他想起了前世的公共衛生間,搜尋原主的記憶,卡門也想起了這棟公寓樓幾乎沒有帶有獨立廁所的房間,所以整棟樓的人都是在這裡解決生理需要的。卡門之所以會選擇這裡,就是因為這個無人打理的衛生間使得這棟樓的房價即使在賽得區域也是獨樹一幟的便宜。而原主在領教過這間公廁的威力後,也基本住在賭場沒有回過家。
捂住口鼻逃離那片屎飛之地後,卡門沿著運河來到了城區。老實說運河的治理也很差,無數的蒸汽船載著礦石沿著河道從蒙卡前往王國的各個城市,船上的生活垃圾和蒸汽機燃盡的煤渣全部都一股腦兒的倒在運河裡,周圍冒著濃煙的煉金工廠也將汙水排進運河,這導致了運河如今就是一片駭人的深墨綠色,還散發著刺鼻的氣味,只是和公廁比起來還是小兒科罷了。
賽得的城區不大,只有三條街。一號大街上都是賣衣服和鍋碗瓢盆之類的生活用品的小店,偶爾也會看到一輛家賣奢侈品和古董的店面,但是裡面的東西大概率都是假的,可能成色還不如卡門小時候在下城區偷的那家古董店的好;二號大街上則是一些賣食物的店和小診所之類的機構,在找吃的路上,卡門甚至看見了一家偵探事務所;三號大街就是卡門最熟悉的地方了,妓院和賭場林立,幫派之間交相傾軋,中城區和下城區相比,除了衛生條件好了許多外,最重要的一點就是這裡的犯罪是有秩序的,雖然這句話聽起來很矛盾,但是比起下城區那種你可能走在路上就會被一刀捅死然後摸走身上所有東西,中城區的所有犯罪行為都要按照管轄這一片地區的幫派制定出的嚴格要求,如果你的行為違反了規矩,那麽幫派不僅會向受害人謝罪,還會嚴懲凶手,主打的就是一個可持續性竭澤而漁。
卡門出門前從房間裡翻出了一個帽子和圍巾,用它們將自己的頭嚴嚴實實的遮蓋起來,畢竟原主身上還背負著巨額的債務,他可不想在買食物的途中被人認出來然後把身上僅有的這點錢搶走。
說實話卡門並不是很清楚這個世界的物價,原主下城區的記憶完全不能作為參考,進入中城區以後他大部分時間也是混跡在賭場和妓院,吃的都是把錢交給小廝去解決的,所以他剛開始還在擔心自己身上的錢不夠用。幸好賽得的物價並不高,一枚硬幣可以買兩磅半的黑麵包,雖然成色看起來並不好,但主打的就是一個量大管飽,十枚銅幣就可以在快要收攤的屠戶那裡買一小塊排骨,由於房間裡並沒有廚房,卡門依依不舍地離開了肉鋪,隻買了黑麵包和一提還有一個星期就要變質的牛奶。
回家路上,在經過一號大街時,卡門發現了一家鍾表店,摸了摸兜裡的還剩下的兩枚銀幣,還是選擇進去碰碰運氣,他是那種不知道時間就會手足無措的人,所以一塊表或者一個鍾對於卡門來說至關重要,而且一塊相對有品味的腕表對於他扮演一位經理人只會百利無一害。
推開大門,店裡彌漫的銅臭味、年代久遠的腐木味和飛塵殺入卡門鼻孔,讓他狠狠地打了一個噴嚏,同時也驚醒了正在櫃台偷懶睡覺的少年科洛克。少年剛剛明顯還沉浸在夢鄉裡,對於這突如其來的打攪顯得有些驚慌失措,看到門口站著的客人,他慌慌張張地說:“先······先生,寬迎逛臨‘舊日鍾表店’,我······我是店員科洛克,有水面可以幫助到您的嗎?”
看著少年驚慌的樣子,卡門笑了笑,隨即開始打量起櫃台裡的各種機械表——它們都是年代久遠的老古董,靜靜地躺在櫥櫃裡等待著不可能存在的主人將它帶走。
店內充足的暖氣讓卡門摘下了帽子和圍巾,科洛克一愣,不明白為什麽上城區的貴族會到他們店裡來——卡門如藍寶石般深邃的眼瞳,閃著讓人捉摸不透的智慧之光,在看似不經意的眼神下暗藏著只有收藏家才有的毒辣眼光,他的臉如同最偉大的雕刻家用大理石細細打磨出來的絕世作品,棱角分明,線條銳利,一頭金發宛若被美神輕吻過,雖然凌亂不堪,但是顯出一種別樣的美感。
“這個怎麽賣。”卡門從櫃台裡取出一塊懷表,輕輕擦拭掉表面的灰塵,光滑如鏡的銅殼清晰地映出他的臉。打開懷表,一面是鍾表本體,另一面則與以前看過的影視作品不一樣——一個羅盤,卡門拿著羅盤擺弄了幾下,發現方向還算準確。
科洛克有些不解地看著卡門。這塊表是他師傅還在世的時候做的普通玩意兒,當時有一位冒險家想要一塊多功能懷表,特地找師傅定製的。只是後來冒險家在一次迷宮攻克中不幸去世,沒能來拿走這塊表。當時那位冒險家已經交了定金,師傅就一直把這塊表留在店裡,可是直到師傅死後也沒有人來拿這塊表,後來科洛克就把它扔在了角落裡,如今想不到這位客人竟把它翻了出來。
卡門並不知道這塊表背後的故事,他只是看這塊表做工簡單而且又被放在犄角旮旯裡,相比之下肯定不會太貴。
“這塊表理論上來說是非賣品,但是您要是實在喜歡,我可以一銀幣賣給您。”科洛克不敢得罪眼前的貴人,小心翼翼地試探道。
“成交!”卡門豪爽地將一枚銀幣拍在桌上,就好像當年自己在賭桌上大殺四方高呼“All In”的樣子。
走出店門,卡門慶幸自己在一眾十幾枚銀幣的古舊鍾表中一眼選中了這個只要一銀幣的懷表,科洛克也慶幸自己沒有惹到這位大貴人的不滿。總之雙贏!
等卡門闖過生化戰場回到自己六樓的房間時,已經是九點半了。與自己出去時不同,門口放了一個包裹,牛皮紙外包封皮上貼著一張白色卡紙,上面用娟秀的字跡寫著“致親愛的卡門先生”。
“這是原主的哪個姘頭?”撕下卡紙,卡門正反看了一眼,並沒有發現什麽奇奇怪怪的機關,上面沒有寄件地址也沒有收件地址,只有那一句問候。捏了捏那個包裹,發現裡面是一團柔軟的東西。
“應該不是什麽仇家的陷阱吧。”卡門最開始以為是什麽炸彈之類的東西, 只要自己一拆開包裹就會把自己炸得灰飛煙滅那種,但是試探性的捏了幾下後,他覺得應該不會有質地這麽柔軟的炸彈,即使是液體炸彈,從自己一個上午的見聞來推斷,這個世界的科技樹應該還沒有點到這種程度。
既來之則安之,卡門能夠這麽快地接受自己穿越的設定,一方面是因為人格融合的原因,另一方面則是卡門和鄧哲共有的能夠快速接受外部環境的能力。
送上門的包裹沒有不拆的道理。卡門從床頭翻出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割開包裝,翻開牛皮紙,裡面是一個錢袋,一套衣服和一封信。卡門數了數錢袋裡的錢,足足有十枚金幣三十枚銀幣和一百枚銅幣,這些錢推起來體積並不小,但是卻能裝進這個只有巴掌大小的錢袋裡;衣服是一套黑色筆挺的燕尾服配有一頂高禮貌和一副金絲單片眼鏡,卡門對著鏡子比劃了兩下,發現這套燕尾服簡直是為自己量身定做的。
最後便是那件信封,用小刀輕輕劃開,裡面是一張上城區的地契和一封信:
“致親愛的卡門先生:
歡迎來到這個世界,請問您覺得如何呢?這個世界是否如同您設想的那樣美好?您過得又是否舒心呢?如果您的答案是否,那麽我向您致以誠摯的歉意。
我們的遊戲已經開始了,作為交易的一部分,賭徒卡門已經死亡,接下來請您扮演秘銀級冒險家卡門·甘布勒,於日落前抵達地契上的地址,在那裡,有我的下一步指示。
那麽最後,願女神祝福你有美好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