豔陽下。
田埂邊的凹槽中。
黎夏以院子中一貫的姿勢躺著,看著外露的天空。
香甜睡過一夜後,他今天起的格外早。
見離赤的葬儀還有段時間。
就跑到了這裡。
一來為了躲避與琳和鳴的相處。
二來則是看看其他的神之眼是否還在關注他。
而來到這裡後,在這視界之外,他的感知空間仍舊空蕩,
乾淨得仿佛此時蔚藍的天空。
黎夏十分滿意。
滿意之余,他又忍不住的開始思索起枯如今的態度,是否真的沉睡。
自然毫無所得。
“除非我能打開木屋的木門。。。”
“算了。”
“目前來說,這次自曝的結果不錯,我的一切行為全都合理化,再不用遮遮掩掩的提心吊膽。”
“至於枯。。。這樣也挺好,井水不犯河水。”
“春天我就走了,管他去死。”
想著,黎夏感覺一陣輕松,衝著太陽伸出一個大大懶腰。
心情愉悅間,哼起前世的歌謠,開始暢享成為巫之後的自己。
一道遠處而來的呼喚將他打斷。
“阿夏!!!”
黎夏爬上田埂抬眼望去。
來人是琳。
看到田埂上的黎夏,她一路小跑過來。
“快回去吧,要開始了。”
黎夏沉默的點點頭。
將這份沉默當做悲傷,琳開口安慰。
“不要難過了。”
“赤沒有離開我們。”
“總有一天,我們也會跟她一樣,回歸神樹的懷抱。”
悲傷?
或許有一點吧,來自於小黎夏的記憶。
“走吧。”
看著面無表情的黎夏,琳摸摸他的頭,牽著他往族地走去。
“你還是跟小時候一樣,一不開心就來這裡。”
“跟鏡一樣。”
聽著琳試圖調解情緒的話語,難以避免的,黎夏的腦中再次浮現那個白發少年。
他搖搖頭打斷,望向四周。
腰高的植株,規整的長在田間,手指寬的長葉一如他來時一樣,隨風飄蕩。
這些是羅薯的莖葉。
這裡也是他剛來這個世界的地方。
視界外的地方很多,但他下意識的選擇了這個地方。
“等春天到了,你去參加儀式,肯定能見到你哥——”
“我們快點回去吧,要趕不上了。”
琳輕歎一口氣,不再說話。
很快,二人回到了族地,與鳴匯合。
黎艾還是無法行動,在家休養。
鳴領著二人往族地中心走去,沿途無人說話。
路上遇到的其他族人也是如此,只是互相點點頭,同行來到了族地中心。
他們是最後一批趕到的。
整個黎族,除了傷重無法下地的,全部聚在了三座木屋之前。
近百人圍成一圈,中心處是族長黎吼與鉑的一家。
他們身前地面上擺著一個木架,上面黑色的織布蓋著,起伏著隱約輪廓。
見人到齊,族長一聲令下。
“入葬!!”
鉑與父母抬起木架,走在前方,領著人群一同往前往墓地。
黎族三面環田,唯一空缺的一面便是這墓地。
墓地與族地的距離不遠。
一片沉默中,黎夏跟著人群一路前行,約摸半小時後到達了墓地。
說是墓地,其實就是一片荒地,只是堆疊了許多矮小土丘,有新有舊。
每個土丘上,都有一株似樹非樹的植株,巴掌大的葉片,盛放著鮮花。
那些都是黎族曾經死去的人。
走在最前的鉑一家抬著木架在一處荒地停下,退至一邊。
跟隨的人群,在那片荒地前自發規整成一列。
族長站在首位,他蹲下,在地面扒出一捧土後,退開一邊。
後一個跟上,循環往複。
很快,就輪到了黎夏。
正當他要走進初見規模的坑洞時,似有所感般,回望向鉑的方向,
正對上那雙有些空洞的灰白眼睛。
眼睛帶著淚痕,從中流淌著些許的情緒。
那情緒像是。。。
憎恨!
黎夏皺了皺眉,不再理會,繼續自己的動作。
入坑,挖土,退至一旁。
鉑的眼睛始終注視著他。
很快,坑洞成形,每人手中也都捧著泥土,將其圍成一個圈。
鉑與家人們抬著木架放入其中,掀開織布,露出紅發少女那張蒼白的臉。
鉑的母親開始壓抑的哭泣,鉑的父親將她拉到一旁。
鉑定定的站在原地,看著妹妹,但最後,也是退去。
族長走入其中,在她胸前灑下泥土,放入一顆翠綠色種子。
人群也開始靠近,紛紛將手中的土灑入其中。
不多時,一個嶄新的土丘匯聚而成。
“送葬!!”
隨著族長一聲呼喝,人群雙手環抱於肩,垂首靜默。
片刻後。
“回去吧。”
鳴放下手臂,衝身邊的黎夏和琳說道。
儀式到此已經全部結束,人群此時已經開始慢慢散去。
黎夏點點頭,轉身跟著鳴往族地走去。
一道身影,擋住了去路。
鉑像河流中心的石頭一般,逆著人流一動不動。
經過族人疑惑的目光與問詢被他忽略,始終站在原地。
直到看到黎夏往這邊而來,他才提步迎上。
“有什麽事嗎?”
鳴疑惑看著走到面前的鉑,緩聲問道。
“我有些事想問問夏。”
沒有看鳴,鉑垂著目光。
說完,自顧自的往人潮外走去。
鳴與琳對視一眼。
琳推了推黎夏。
“去吧,我們在這等你。”
看著鉑的背影,黎夏腦中閃過那雙空洞的眼睛,感到有些莫名奇妙。
最終,還是跟了過去。
人潮外。
“什麽事,問吧。”
黎夏走到鉑的身後。
鉑轉身,看向黎夏,灰白眼睛中,還是那麽空洞,只是那股子憎恨的火焰愈加洶湧。
他開了口,聲音沉悶嘶啞。
“那個時候,你就看到荒獸了吧。”
黎夏皺起眉頭,腦中閃回昨天的畫面,最終停在初次感知到荒獸時的場景。
他下意識望向感知到的方向,鉑和黎艾受到驚嚇,隨他望著的地方看去,發現什麽都沒有,被他以玩笑打發。
因為這個?。。。黎夏的眉毛皺的更深了,
他突然有發笑的衝動。
“你覺得是我害死赤?”
“如果你發現的第一時間就告訴我們。。。。”
“她就不會死!”
聽著鉑嘶啞的近乎嘶吼的聲音,黎夏感到一陣煩悶。
但看著那雙眼睛,他還是歎出一口氣,嘗試解釋。
“當時我並不知道那是荒獸——
“她就不會死。。。。”
徹底沉入自己世界一般,鉑不斷重複著嘴邊的囈語。
灰白眸子空蕩的似乎連憎恨都消失了。
黎夏徹底失去了與之對話的欲望,轉身,往人潮走去。
鉑微微抬頭,眼中倒映著黎夏的背影,舉步跟去。
腳步從滯澀,變為疾走,又變為奔跑。
右手伸至後背。
黎夏聽到聲響,回頭看去。
一抹灰白已至眼前。
久經打磨的石刃微微透黑,粗糙的斧身連接著白色薪草,揮舞他的人,烈火焚燒的雙眼中滿是癲狂。
“噗呲!”
黎夏倒在地上,鮮血從脖頸噴湧。
人潮憑著慣性流動著,逐漸停止。
望著這邊的琳已然呆住。
鳴一聲怒吼,橫衝人潮,直奔而去。
而在他奔赴的那頭,鉑又舉起了手中的斧頭,朝地上黎夏的頭顱砍去。
一下。
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