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站在坡頂邊緣,看著遠處那道疾馳而來的身影。
極陽灼熱的日光灑下,人群中的黎夏卻仿佛感受不到絲毫的溫度。
感知中的眼睛終於不再浮現,但其具體數量,他已然分辨不清。
隻覺得自己仿佛登上了舞台,在刺目的聚光燈下,任由台下的觀眾肆意打量。
終於,黎夏逐漸適應了這種感覺,滯停的思緒再次活動起來。
“起碼三十個朝上,這附近有這麽多類似枯的存在?”
“信息不足無法判斷。。。”
不著痕跡的松緩自己的身體,他的大腦飛速運轉。
“但如果不是的話。。。”
“如果他們都是為了荒獸的動靜而來的話。。。”
“如果不考慮他們擁有類似瞬移的手段的話。。。”
腦中再次回想起那密密麻麻注視感幾乎同時湧現的場景。
“那麽。。我對天眼的猜測是錯誤的?”
“根本就不存在所謂的視界?”
“我從始至終都沒有脫離枯的“視線?”
黎夏回想起測試視界時的場景。
“枯只是在配合我?耍我?”
“如果。。。”
“但是。。。”
“如果。。。”
數不清的如果,數不清的但是,數不清的疑惑。
紛雜凌亂的思緒在他腦中橫衝直撞,最終都通向“信息不足,無法判斷”的死路。
終於,他煩了。
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黎夏徹底清空腦中的思緒。
從昨天他去到那三座木屋開始。
一樁樁一件件的事情發生,超越黎夏甚至是小黎夏的認知。
枯的懷疑,和他詭譎奇怪的能力,突如其來的荒獸,為數眾多的窺視者,以及自己那莫名奇妙的感知。
這個荒誕怪異的世界,迫不及待的衝他掀起裙擺的一角。
他想伸手去夠,卻怎麽也觸及不到。
他知道,或許等自己通過那所謂的儀式,成為巫之後才能夠上。
但他現在有些厭倦了,厭倦這種猜來猜去毫無所得的“遊戲體驗”
他打算換一種方式。
“反正本來就打算坦白。。。。那就索性徹底一點吧。”
不在理會那些眼睛,黎夏放棄對身體反應的控制,徹底放松下來。
而那疾馳的身影,已經來到坡底,環伺一番後,翻下坐騎,正向坡頂眾人而來。
坡頂的眾人也看清了來者的面容。
那是一個深綠發色的男子,深黑的披風遮擋著大半身軀,胸腹間露出的服飾沒有織草編織的光澤,更似棉布之類。
他跳躍的在坡上奔進,近百米的坡道被他數息跨越。
很快,男子氣息沒有絲毫混亂的停在坡頂眾人的面前。
青透色的雙眼環伺一圈眾人,在斧頭和族長的織袋上定了定,最終落在為首站著的族長身上。
“我是樹盟的薑恬。”
與清冷的眼睛不同,薑恬的聲音有些溫潤。
族長微微頓首,手束胸前,比出一個三:“我是黎吼。”
“黎氏分族的族長。”
盯著黎吼的眼睛,薑恬語調間毫無起伏的問道:“為什麽要伐木?”
“族中的孩子要娶妻,建屋”
黎吼頓了頓,又補充道。
“我們在這裡定居後,一直都是這樣。”
薑恬不置可否的點點頭:“你們的祭是誰?”
“黎枯。”
他微微皺起眉,似在回憶,片刻後向黎吼伸出左手。
“掩塵給我看看。”
黎吼依言遞過織袋。
接過織袋,薑恬從中掏出一捧灰黑粉末,眼中似有毫光閃爍。
“沒有問題。。。”
“仔細說說。”他遞還織袋,眉間略有凝重:“荒獸出現的前後。”
黎吼有些猶豫,瞥了一眼黎夏,最終還是開口。
“初陽時我們從族地出發。。。。。”
他事無巨細的將過程一一講明,薑恬只是在一旁靜靜的聽著,臉上古井無波,看不出絲毫神色。
直到聽到荒獸出現於孩童落下的最後一根手指時,青透色的眼睛裡才浮現驚異。
但他沒有打斷,而是繼續聽著黎吼的述說,眉宇間的驚異愈發明顯。
“。。。之後,我們就看到你的身影,一部分族人回了族地,剩下的都在這裡。”
黎吼講述完畢不再發聲。
薑恬則是緊鎖眉頭,看著地面,似在消化。
好一會後,他才再次開口。
“那個孩子在哪。”
這樣問著,他已經看向了場間唯一符合條件的黎夏。
沒等族長回答,黎夏略有些不自在的從人群中走出。
隨著黎吼的講述,那不知多少雙眼睛的注視感愈發強烈,就好比舞台的聚光燈又亮了個千瓦,讓他隻覺身上都傳來針扎之感。
沒有刻意管控肢體跟表情,黎夏來到族長旁邊,直視那雙青透色的眼睛,等著面前的男人發問。
薑恬也沒有開口,盯著黎夏的眼睛有些飄忽,好似陷入深思。
見雙方都沒有開口的意思,黎吼咳嗽一聲,指指黎夏。
“就是這個孩子,他叫黎夏。”
被聲音喚醒,薑恬回過神,看向面前的孩子,對上那雙灰綠色的眼眸。
“那隻荒獸,你是怎麽發現的。”
還是那般沒有起伏的溫潤嗓音,如清風拂過般回蕩在坡頂。
眾人的眼睛,感知的眼睛,皆落那個黑發的少年之上,等待著他的回答。
沒讓他們等太久,黎夏想了想。
“我不知道。”
說完,像是怕被他們懷疑一般,又誠懇的補上一句。
“真的不知道。”
薑恬眉毛蹙起,思考一番,換了一個問法。
“仔細說說,荒獸出現的前後。”
瞥了一眼族長,黎夏仔細回憶一番,開始自己的講述。
“初陽時我還在睡覺,因為昨天睡得晚了些,平時我起的比較早的。”
“然後我弟弟黎艾把我吵醒,嚷著要去看伐木,直接拖著我跑,我懷疑他是在報復我。”
“之後我們就出門了,經過鉑家的時候發現他家屋門沒關,就幫他關上門。”
。。。。。
整個坡頂回蕩著黎夏絮絮叨叨的聲音。
薑恬幾度張張嘴,卻還是潰敗在綿密的話語間。
甚至連感知中的那些眼睛都開始黯淡下來時,黎夏終於講到了正題。
“黎艾還是那麽不禁逗,幾句話就要炸毛,要不是鉑插話估計我們又要打起來。”
“鉑讓我不要嚇他,又說荒獸出不來森林,我正要反駁他時,突然就來了感覺。”
“感覺到。。”黎夏指了指森林與天際的交界:“那裡有東西。”
微不可查的吐出一口氣,薑恬眉毛微楊,打斷了黎夏
“具體說說,什麽感覺。”
“我不知道。”
黎夏目光真誠。
“真的不知道。”
“。。。。繼續吧。”毫無起伏中多了一絲疲憊。
“我感覺到那裡有東西,而且還在動,往我們這邊,速度很快。”
黎夏繼續講述著,感知中的目光再次明亮起來。
“剛開始我還沒想到荒獸,後來我想起來了,就衝了下去”
。。。。。
耳畔孩子的敘說源源不絕,聽完關鍵部分的薑恬將之屏蔽,細長的眉毛擰結,沉思片刻再次出言打斷。
“現在還能感覺到麽,那隻荒獸。”
說的起勁的黎夏撇撇嘴,有些不滿,指了指森林的一角。
“諾,還在那裡。”
深深看了他一眼,薑恬轉頭望向所指處的森林
澄清色的雙眼中,開始亮起同色微光。
微光漸漸明亮。
直至微微發綠時,才猛的消散,露出下面逐漸擴大的眼眶。
下意識間,他回頭看向了兀自開始繼續講述的黎夏。
“。。。之後我們就把昏迷的人搬上坡頂。”
“我弟弟昏倒在地上。。。。。。。”
“赤也倒在血泊裡。。。。。。”
無視了黎夏的繼續絮叨,薑恬的臉上浮現諸多複雜之色,有驚,有疑,有躊躇,有希冀。
“然後我在這裡第一個發現你過來,就跟族長說了。。。。”
仿佛不確定般,薑恬再度回頭朝方才的森林中看去,微光再起。
“。。。。等你的時候突然又起了感覺,感覺一下子天上多了好多眼睛,盯著我看,還怪不好意思的。”
微綠之光消去,薑恬的臉上所有情緒隱沒,顯露出決斷來。
正要回頭,身體猛的僵住。
緊縮,震顫的眼珠在眼眶緩緩轉動,撇向仍在講述的那個男孩。
“你剛才。。。說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