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森證券總部大廈位於幽都寸土寸金的市中心,通體藍黑,中窄上下寬,宛如女人動人的腰肢。
此時正是朝陽初生,沉睡一夜的城市開始運轉,車馬如龍,人如螻蟻。
張銘端著杯沒什麽熱氣的咖啡,端坐在凳子上,眼眸透過位於“腰肢”的落地窗,像是俯瞰著腳下的螻蟻們,又像落於不著一物的空處,宛如一座石雕。
這是間普通的辦公室,數十間隔斷的工位錯落有致,此時靜謐異常。
很快。三三兩兩的部門員工踩點打卡上班,時間來到8點三十分。
“張哥,早上好”
相熟的同事看到“早到”的張銘,打起招呼。
“啊,早上好啊”
回神過來的張銘轉過頭笑著回應,端著早已涼透的咖啡起身走向自己的工位。
一道身影從旁橫擋住去路。
張銘停住腳步,看著眼前清麗的女子和對方伸出攤開的手,不解道。
“怎麽,是終於找到自己的人生方向,開始乞討了嗎?”
女子彎著好看的月牙眼,另一隻手指了指自己。
“我生日,今天,你的“驚喜”呢?”
端起杯子抿一口冰涼的苦澀,張銘皺起眉頭做苦惱狀。
“啊。。有這回事啊。。。”
看著對方從微笑逐漸轉為凶狠的神情,張銘露出笑容。
“既然是“驚喜”,肯定需要準備的,哪有你這樣的,作為女性的矜持呢?”
說罷,繞過女子繼續朝工位走去。
女子卻是不依不饒,嚷嚷著“不行,我現在就要”開始死纏爛打。
“感情還真是好呢。”
三兩同事湊在一起,吃著早餐,看著眼前的場景見怪不怪。
“正常,郎才女貌的。”
“我看是女財男貌吧。”
這話說得頗帶酸氣,深諳職場之道的其他人不再接話。
“主管來了,散了散了。”
辦公室開始進入繁忙的工作狀態。
十點三十分。
從經理室走出的張銘離開辦公室,走入電梯,按下一層後掏出手機。
預料之中的叮叮咚咚聲傳來。
備注為陳思韻的頭像發來一連串的信息。
“張銘你去幹嘛。”
“圖片”
“我的驚喜呢”
“你不會是臨陣磨槍買什麽花啊蛋糕什麽的吧”
“我可不吃這一套”
“圖片”
“放心”
張銘看了一眼時間,回復道。
“正去準備呢,保證讓你終生難忘。”
放回手機,電梯已經來到一層,張銘走出大廈,臨近正午的豔麗陽光直射而下,讓一夜沒睡的他好一整目眩。
晃了晃頭,他坐上一旁預約的出租車。
“去艾德蒙酒店。”
出租車應聲駛入車流。
十一點。
酒店大廳內,張銘掏出1203的房卡遞給前台。
“我想取回寄存的包裹。”
前台微紅著臉,對著電腦確認完信息,很快,兩個服務員將行李箱大小的包裹抬了過來。
掂量對比了一下自身的力量與包裹的重量,張銘不好意思的開口道。
“麻煩幫我抬上去好麽。”
說罷,遞給服務員兩張百元紙鈔。
服務員們自無不可,些許怨氣消散一空,哼哧哼哧抬著包裹跟著張銘上了樓。
“辛苦了,就放這吧,剩下的我來就好。”
1203門前,張銘打發服務員離開。
在確認服務員走遠後,他刷卡開門,用吃奶的勁將包裹移入門內。
關上房門。
擦了擦滿頭的汗水,張銘打量著眼前的房間。
房間內,窗簾緊拉著,讓光線有些昏暗,雙人大床上有些凌亂,堆放著麻繩、膠布等等雜物,被褥散落在地毯上,絲絨枕頭一個躺在地上,一個被嵌入電視機的後槽,被綁縛的男人還在掙扎,讓身下皮質座椅不斷晃動。
沒看到異樣的張銘松下一口氣,正要離開,想了想,轉身打開了衛生間的門。
鋪面而來的刺鼻味道讓他忍不住皺起眉頭。
關上門,拿起一旁的空氣淨化劑連噴幾下後,他走到梳妝鏡前,擦去上面點點暗紅汙漬,對著鏡中的自己扯出一個笑容,整理起凌亂的頭髮與衣服。
收拾完,張銘走出1203房間,在確認沒有異味後,走向隔壁的1205.
“咚咚咚”
十多秒後,房門打開一條縫隙,露出一隻眼睛,待眼睛主人確認了來者之後才被完全打開。
“你來遲了。”
門內的是一個身著浴袍的女人,她靠依著牆壁,臉上有著精致厚重妝容都掩飾不了的歲月感,豔紅的嘴唇上下翻動,淡淡說的說著。
“進來吧。”
說罷,女人轉身朝房內走去。
張銘依言走入房間,關門。
“現在剛好飯點,路上堵的厲害。”
一邊解釋著他一邊跟著女人往內間走去。
“說說。”
女人坐在床頭,掏出一根女士香煙點燃。
“好好的,怎麽突然要回老家去了。”
張銘聳了聳肩。
“沒辦法,家裡人催的厲害。”
“這樣啊。那也確實沒辦法。。”
女人顯然不是真的在意,吞吐著雲霧,敷衍回應著,話頭一轉。
“不出意外的話,咱倆是最後一次見面了,應該好好告個別。”
說著將床頭的包裹仍向床鋪,裡面的東西全都散落了出來。
一疊百元鈔票、皮鞭、手銬、蠟燭。。。
“這些錢就當是你跟我這麽久的分手費了,其他的。。。”
女人掐滅手中的香煙,舔了舔嘴唇,熱切的盯著他。
“這次試試怎麽樣?”
看著床鋪上的錢和那些虎狼玩具,張銘扯出笑容,點點頭。
“正合我意。”
十二點。
1025房間內,西裝,襯衣,浴袍等衣物雜亂的散落在絨布地毯上。
一體的床鋪毫無節奏的劇烈搖曳,隨時間流逝逐漸變緩,直至完全停止。
張銘騎坐在女人身上,滿頭大汗地穿著粗氣,臉上的情緒若有似無,看不分明。
地上西裝口袋內的手機鈴聲突然響起。
他望向鈴聲的方向,有些猶豫。
於是俯身靠向女人的胸膛,貼耳傾聽。
裡面死寂一片。
他松開擰著皮鞭的手,皮鞭從女人脖頸處滑落,露出下面深紫色的勒痕。
女人的雙眼外突著,無神地望著天花板,原本精致的妝容被各種液體分泌物暈開,顯得有些滑稽。
盯著這張臉看了看,張銘走下床鋪,掏出口袋裡的手機。
顯示屏上的來電人名字讓他不由得皺了皺眉。
“喂,王醫生,有什麽事嗎?”
張銘接通了電話,語氣平靜得恰到好處,仿佛正在吃飯時隨手接通的電話。
“張銘啊,最近怎麽樣,你。。。哥哥,還有那個房子,最近還有出現嗎?”
握著電話的手微不可查的一顫,張銘繼續維持著平靜回道。
“沒有,要不是您打這個電話來我都快忘了這回事了,我都停藥三年了,還是您給我的康復診斷讓我停藥的,怎麽突然問我這個,又開始回訪了?”
“倒也不是。”
電話那頭略微停頓,組織著語言。
“是這樣,最近我調入幽醫大任教,正在準備課件,你的分裂型人格障礙病情有些特殊,我想將它納入這個課件,不會涉及隱私,這次主要是來征詢你是否同意的,順便問問你的近況。”
“我啊”
張銘環顧了一下四周,房間,床鋪,玩具,屍體。
“挺好的,現在在幽都,在金森上班,不過最近打算回家了,至於課件,我無所謂的,您看著辦就行。”
“你也在幽都?這倒省事了”
“其實這次找你還有件事,關於你的病情,不過電話裡說不清楚,需要面談,我這幾天還有點事,三天后,我等下給你個地址,你過來一趟,我們好好談一談。”
“三天后啊。。。”
張銘再次看向床鋪上的女人,微不可聞的喃喃自語。
“你說什麽?”
“沒什麽,三天后是嗎,沒意外的話我肯定過去。”
得到肯定的答覆,電話那頭傳來爽朗的笑聲。
“放心,這次不收你診費。”
繼續寒暄幾句,張銘掛斷電話。
從地毯上找出自己的衣服穿上後,他來到落地窗邊,伸手拉開窗簾。
刺目的陽光迎面射來,讓他不由的眯上眼睛。
陽光下,是幽都這坐熱火烹油的城市中,最具代表性的乘黃大道。
“這個世界最不缺的,或許就是意外了。”
12點半
拖拽著從包裹中拆出的行李箱,張銘從1205房間返回了1203。
關門。
繞過地毯上原本裝在行李箱中的機械構件,將手中沉重的行李箱扔在了房間的角落。
張銘掏出手機,給名為陳思韻的頭像發去信息。
“下午請假吧,我準備的差不多了,驚喜”
“定位:艾德蒙酒店”
“到了給我電話。”
發完信息,不理會對方的回復,他望著滿地的機械配件陷入沉思。
雖說已經拆裝演練過許多次了,但面對滿地的零散張銘還是有些犯難。
“說明書放在哪來著?。。。”
他俯下身子開始翻找起來,很快,從某個零件的夾層中找到一張圖文並茂的紙。
上面的內容詳盡無比,但凡懂得看圖與文字的正常人,都能無障礙的按圖索驥的將機器完整的拚出。
不久後,整個機械就被張銘拚接完,安放完畢
液壓動力源連著電機被固定在牆角,傳動裝置一頭連著動力源,一頭被均勻用膠布固定在皮革座椅的背面。
感受到背後的動靜,被綁束著的男人從昏厥中驚醒,再次奮力掙扎,卻被層層麻繩束縛在椅子上,只能讓其發生細微的晃動。
憤怒的嚎叫也被填滿口腔的布料阻隔,等從固定的膠布裡透出,就變成了微弱的哀鳴。
張銘對此熟視無睹,擰緊最後一顆螺絲,滿意的拍拍手站了起來。
環視一圈自己的作品,又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他竟產生了些許無事可做的感覺來。
想了想,他取出電視後槽的絨枕,在床上躺出個舒適的姿勢後,打開了電視。
不得不說,此刻的房間顯得有些詭異。
昏暗的房間裡,西裝革履的青年仰躺在床上,按動手中的遙控器,輕微晃動的皮鞋,彰顯著主人愉悅的心情。
床邊的椅子晃動著,正不斷發出滲人的哀嚎。
幽藍的光線隨電視畫面不斷閃動,將鏈接椅子的金屬裝置反射出別樣的色澤。
很快,電視畫面停止閃動,定格在了一座明煌的大堂。
畫面的中心是一個微胖的中年西裝男人,他站在大堂舞台的中央,依著講台,揮舞著手臂,慷慨激昂的述說著什麽。
皮鞋的晃動逐漸停止,椅子上的悲鳴也在數秒後停止,整個房間就只剩下電視機中男人的聲音。
“。。。。。就像兩個月前由我提出並通過的持槍法案,那些人是怎麽說的?”
“罪惡的溫床,殺戮者的狂歡。“”
“可結果是什麽?”
“是直線下落的犯罪率,是人們的相互尊重,相互理解,是我們都擁有了保衛自身生命的。。。”
“神聖的自由。”
“而這份自由,將在我的不懈努力下,不斷放大,帶給這個國家的每一個人。”
“所以。。”
電視中的男人放下高舉的手,像前攤開,面白無須的臉上遍布紅暈,漆黑的眼睛裡滿是堅毅。
“我需要你們的幫助。”
“而你們的幫助,不僅是權利,更是責任。”
“是監督我,監督這個國家,是否走在正確道路上的責任。”
“而接下來,我將詳細闡述之前我所提到的3年5步,希望——”
電視機的畫面戛然而止。
張銘扔下手中的遙控器。
“廢話還真多啊。”
歎了口氣,他起身下床,走到椅子的正面,饒有興致的看著男人的眼睛。
“想起來了嗎”
那雙滿是血絲眼睛一動不動,宛如屍體。
“哦,差點忘了。”
拍拍腦門,張澤從口袋中掏出一把小刀,將男子臉上的膠布刮破,取出裡面沾滿唾液的濕布。
張銘收回小刀。
男子眨了眨眼睛,感受到嘴部自由的刹那,便發出震耳欲聾的高呼。
“救命!!!!來人啊!!!!啊!!!!!!”
張銘無動於衷,甚至還用手掏了掏耳朵。
直至男人力竭停下,才施施然說道
“這裡的隔音很好。”
男子劇烈喘著粗氣,死死盯著張澤,發出嘶吼般的質問。
“趙荷。。在哪?”
“喂,是我先問的你吧。”
“趙荷。。我的妻子。。她在哪。。她怎麽樣了。。告訴我!!”
看著男子眼中的哀求,張銘歎了口氣,看了看男子身後的衛生間。
“浴缸裡除了有些冷,其他都好,我還給她蓋上了浴巾。”
聞言男子下意識的想要扭頭轉身,卻被繩索束縛得不能動彈,只能拚命的移動眼球。
最終,閉上了眼睛。
“所以,你想起來了嗎”
沉默,良久的沉默。
閉上眼睛的男人像是真的變成了屍體。
但最終他還是睜開了眼睛。
“啊,想起來了。”
“你的父親。。。是張史吧,死於。。20年前的一場大火,那場火。。是我放的”
喪失所有情緒的話語,因虛弱,斷斷續續的從男子口中吐出。
“可你也應該知道了吧,我只是刀,真正要殺你父親的,是電視裡那個喊著自由的男人。”
“對”張銘點點頭:“我知道。”
“那為什麽。。。”男人望著黑暗裡張銘模糊的臉:“你要為我這把刀賠上自己。”
張銘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又停下,撓頭想了想後,將房間角落的行李箱拖了過來。
“這是他老婆。”
拉開拉鏈,一抖,慘白的軀體滑落而出,那張滑稽的臉落入男子的眼中。
“她女兒一小時後大概率會被你——”
張銘做出手勢。
“砸死。”
房間再次陷入沉默。
男子消化著眼前的信息。
張銘則不滿於自己的解釋,再次思考起來。
於是他又說道:
“我知道你是刀,你根本不認識我父親,但你卻殺了他,殺了我全家。然後拿著錢躲到窮鄉僻壤的角落,我原本沒想著真的找到你,但。。。”
“偏偏就找到了。”
張銘攤攤手。
“其實找到你之後我也很苦惱,殺了你吧,我很難再次行動,不殺你吧,我心不安。”
“所以,我把選擇權給了你。”
“給了。。。我?”
“對”張銘打了個響指,像是個興奮炫耀自己玩具的小孩:“你看啊。。”
“你是為了錢成了陳志鴻的刀。。。”
“刀不太貼切,狗比較合適。”
“你是隻饑腸轆轆的野狗,陳志鴻丟了塊骨頭,讓你咬死了我全家,然後你靠著這塊骨頭這些年活得挺像個人的,結婚,生子。”
“所以我也給你丟了塊骨頭。”
“中獎信息,直接轉帳,免費機票,安排酒店。”
“雖然我對此沒什麽期待。。。就算是正常人也會對此抱有疑慮,作為逃犯的你肯定更警惕。。”
“但我沒想到你這隻野狗還是跟著骨頭來了。”
張銘咧開嘴角,扯出一個笑容:
“我生一堆火,支起鍋來,丟下骨頭,你還是選擇了當狗,自己鑽到了鍋裡來。”
“怎麽說呢。。。”張銘思考著合適的詞匯。
“願者上鉤?自投羅網?”
男人痛苦的閉上眼睛,又睜開。
“那趙荷呢。。。她與此事沒有半點關系。”
張銘有些疑惑道。
“當初那塊骨頭,她沒吃嗎?”
男人默然,乾涸的眼眶中終於變得濕潤起來,嘴唇顫抖著想說些什麽,卻始終無言。
看著男子臉上的表情,張銘覺得頗為有趣,掏出手機,正打算拍下這一幕。
一通電話正巧打了過來。
陳思韻。
張銘也不避諱,直接接通。
剛把手機放到耳畔。
嬌媚的怒斥聲就從中傳來。
“張銘!”
“你到底在幹嘛,我給你發了那麽多條信息,你一句不回是什麽意思。”
“還能幹嘛。”將手機稍稍遠離耳朵,張銘柔聲道:“給你準備驚喜啊?”
“你已經到了?”
“廢話!”
“不應該啊,”張銘撥開窗簾的一角朝樓下望去,只見人行道旁的景觀樹下隱約立著一道靚麗的身影。
“按我對你的了解,你不是應該回家洗個澡換身衣服,再捯飭妝容髮型。。。這次怎麽這麽快?”
“要你管。”電話那頭的女孩有些羞惱道:“你到底再搞什麽東西,什麽驚喜要約到這、這裡啊。”
“放心,”張澤合上窗簾,朝地上剩余的備份零件走去。
“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這邊準備的差不多了”摸索著從零件堆中找出一個儀器,他回到落地窗前。
“還差最後一步,你先在那等等,我馬上就來找你。”
“還沒好啊”電話那邊的女孩抱怨著,卻也只能無奈的接受:“那你快點。”
“嗯,那等下見。”
帶著笑意說出告別,張澤掛斷電話,伸手將窗簾全部打開。
瞬時,明媚的陽光驅散房間的昏暗。
將手中的儀器對準落地窗的角落,他嵌動手中的扳機,細密的裂紋從角落衍生,覆蓋了近四分之一的落地窗。
待他依樣對其它三個角落扣動扳機之後,整塊落地窗也就都染上了白霜。
陽光透過白霜,讓房間又被染上了綺麗的色澤,光線似乎都獲得了生命,在空氣中起舞,跳動,混著塵埃,讓時間都近乎停滯。
張銘仰頭看著這幅圖景,沉醉其中。
“你到底想幹什麽。”
沉默良久的男人開口打破寂靜。
“你完全可以像她一樣,”男子看著地上的女人,和那雙無神外突的眼睛,嘶啞的聲音顯得格外疲憊:“直接殺了我們。”
“為什麽要弄這些東西。”
“因為。。。”張銘依舊仰著頭,目光追尋著空氣中跳動的光線和塵埃:“我也很苦惱啊。”
“死亡這種東西,是很輕松的事情。”
“不管是對死的人,還是殺死他們的人來說,都很輕松。”
“痛苦和困難,都是在死亡的前後,由活著的人背負。”
張銘淡淡的說著,男人看著他的背影靜靜的聽著。
“我想讓他死,也想讓他痛苦。”
“我不知道該怎麽選”
“所以我打算讓他做這個選擇。”
下午1點30分
艾德蒙酒店門前。
熾烈的陽光下,景觀樹旁站著的女孩無疑成了周遭景致中最亮眼的那一抹。
在來往的行人驚豔的目光中,女孩有些不自在,但更多的是等待的不耐。
這自然是等待張銘許久的陳思韻。
“王八蛋張銘,”陳思韻蹙著眉頭,看著手機的時間,頻頻環顧四周,不耐煩的碎碎念著。
“要是今天你敢放鴿子我就。。。”
“你就怎麽樣?”
不知何時出現的張銘靠著樹乾,挾著笑意地看著她。
陳思韻回頭望去,滿臉的欣喜聚成一朵明媚的花。
“你什麽時候來的,”說著,她突然意識什麽,又努力擺出一副凶惡的神情:“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嗎!”
“你今天很美。”看著眼前女孩那身與早上不同的鵝黃衣裙,張銘發出由衷的讚美。
陳思韻故作凶惡的臉上瞬間染上些許紅暈,緊促的眉頭想要散開,卻又被強行凝聚。
“要你說!”
“所以我猜的沒錯”張銘滿臉促狹:“你果然還是回過家了。”
“今天速度很快嘛,下此繼續保持。”
“張銘!!”
“哈哈哈哈”
亮眼的景致從一變二,男人的調笑,女孩的打鬧,讓周遭的行人都露出會心的微笑。
“好了!”陳思韻擺出嚴肅臉,攤開手掌:“拿來。”
張銘當然知道她說的是什麽。
他看了看手機時間,又望了望乘黃大道的盡頭,臉上的笑容逐漸平複:“是差不多了,不過還得再等等。”
說完,也不等陳思韻發牢騷,轉身往房簷下的陰影走去。
“到那邊去等吧,這裡太曬了。”
陳思韻抬頭看了看景觀樹茂密的枝葉,有些疑惑,但還是跟了上去。
“又等啊。”
“我一天等下來了了。”
“到底是什麽。”
“張銘你告訴我還不好,拜托啦”
沒有理會陳思韻雙手合十的可愛祈求,張銘自顧自的往前走著,突然開口問道。
“思韻。”
“我們認識多久了”
突然的詢問讓陳思韻有些莫名的緊張,不由得放緩了聲調:“好像。。。兩年吧。”
“從你入職到現在。”
“兩年了啊。。。”走入陰影的張銘沒有停下腳步,繼續沿著牆壁緩步而行。
“你覺得我怎麽樣。”
“什、什麽怎麽樣,”陳思韻突然覺得陰影裡反而更熱了些,讓她的腦子有些昏漲,聲帶都使不上力來:“就、就一般。。還好吧。”
“我覺得你很好。”張銘緊盯著大道的盡頭處的車流,柔聲述說著:“天真爛漫,像一朵被精心呵護著的花。”
“你的父母也一定很好吧。”
張銘突然停住腳步。
錯不及防之下,加上混沌的思緒,陳思韻一頭撞上張銘的背部。
這倒讓她那炙熱的腦袋稍稍清醒了些。
“他、他們很好的!”紛雜的思緒不知拐到了何處,她看了一眼張銘的背影,又馬上垂下頭來,略帶急切的聲音似乎想證明些什麽:“只要是我的決定,他們。。。都會支持的。”
“這樣啊。。。”
張銘抬頭往上看了看,又看了看不遠處的地面,最終視線又回到大道盡頭處的車流。
那裡終於出現了一串亮眼的黑色。
他轉身來,咧開嘴角,扯出一個笑容,對著眼前的女孩柔聲道:“你今天很美。”
陳思韻小心的看了一眼張銘,在對上視線前又趕緊垂下,囁嚅著說道:“你剛才說過了。”
“所以,我想給你拍張照片。”張銘掏出手機。
“啊?”
不等陳思韻做出反應,張銘直接牽著她的手往不遠處的地面走去。
“你就站在這裡。”
“這裡?”
陳思韻看了看身後的人行道和馬路,又看了看兩邊的綠植。
“這裡有什麽好拍的。”
“男人的構圖你別問。”
看著再次回到陰影中舉起手機的張銘,陳思韻滿腦袋問號,還有一些戛然而止的失落,但此刻的她似乎也明曉了自身的某種情愫,對他不同往日的格外包容。
歎了口氣後,她開始擺起姿勢。
“這樣怎麽樣?”
乘黃大道的車流很多,但此刻是一天中最為空閑的時間,所以談不上擁堵。
黑色的車流反射著熾烈的陽光從遠處駛來,越來越近,甚至連號的車牌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張銘舉著手機,似乎在調整著焦距感光,眼睛卻跟著車流慢慢轉動。
“準備好了嗎?”
張銘柔聲開口。
“早就好了”
陳思韻嬌聲應到,獻出自己最璀璨的笑容。
“哢嚓。”
手機快門的聲音響起,這份笑容被永遠的刻錄下來。
“哢嚓。”
玻璃碎裂的聲音從高處傳來,陳思韻下意識的抬頭看,臉上的笑容還未散去。
在那漫天紛飛的流光碎片中,她似乎看到媽媽的臉,離她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哢嚓。”
快門的聲音再次響起。
一直在響。
“轟!!!”
一聲巨響過後,便是人們的尖叫,大呼。
巨響附近的人們下意識的後退,遠處的人則是聞聲而來,直至平衡,圍成一個圈,隨後,圈開始縮小。
乘黃大道的車流也受到影響,開始變得凝滯,擁堵,但又很快疏通。
唯一不受影響的是圈子中心那個西裝男人,他一動不動的站在原地的陰影中,宛如癡傻。
張銘狹長的眼睛越過人群,死死盯著不遠處的黑色車流。
看著黑色車流被堵住,卻又在疏通之後無事發生般,繼續行駛。
於是他打開手機相冊,開始挑選合適的圖片。
滑稽女人的臉,垂淚慟哭的男人,皮質的座椅,染霜的玻璃,璀璨笑顏的女孩,混雜所有的凋零。
編輯完號碼,添上“艾德蒙酒店”的文字,張銘點擊發送。
人群的圈子縮的更小了一些,有之前見過二人的路人開始議論起來,有人開始撥通急救電話,也有人注意到事件中心的他,開始靠近問詢起來。
張銘屏蔽這些聒噪,繼續盯著那道車流。
黑色車流以原有的速度繼續行駛著,漸行漸遠,似乎要一直這樣駛出張銘的視線盡頭。
可突然,位於中間的車輛猛地急停下來。
車門被打開,一道微胖的人影衝出,不管不顧朝著這邊直奔而來。
可惜,緊隨其後下車的黑衣眾人們將他攔下,微胖人影不斷掙扎著,叫喊著。
但最終,他還是被擁簇著回到了車內,黑車再次行駛起來,以原有的速度,直至徹底不見。
但車流沒有全部離開,其中幾輛停靠在路邊,裡面的黑衣人沿著馬路朝著這邊狂奔而來。
張銘收回視線,揉了揉臉,卻感到一些濡濕,攤手看去,卻是一抹鮮紅。
也不知是女人的還是男人的,亦或是女孩的。
他又看向車流離開的方向。
“這就是你的選擇嗎。”
張銘咧開嘴角,扯出一個笑容,右手伸向懷中,掏出手槍。
“那就請你接好這份痛苦吧”
鋼製的外殼在陽光下劃出炫目的弧度,抵上自己的太陽穴,張銘扣動扳機。
“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