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知道余尤聽見或者是看見了什麽,鎮子上的人們只看見了余尤被平著送回教堂,穿著白茫茫衣服的神父修女們都急急忙忙。
這不是一個好消息,更何況是外來人進入圓環鎮的當天這種敏感時間。於是人們開始謠傳一件事:余尤被月神拒絕了,或者說月神不喜歡余尤。
這種事情總會有人相信,僅僅是因為好奇的飯後閑談就足以讓整個鎮的人堅信如此了。而對於余尤自己來說,他什麽也不記得,最新的記憶暫停在他聽見那個聲音。他也不記得聽見了什麽,那個時候他完全失去了意識,只剩下了本能。
終於,在修女長米蘭的輕聲啜泣中,余尤就在教堂的偏房的床上睜開了眼。余尤看見一大幫子人圍在他身邊,修女長米蘭坐在他床邊的椅子上端坐,忍不住地流下眼淚。
眾人看見了余尤醒來之後,神父長洛達便站出來把他們轟走:“走走走,該做什麽就去,站在這兒會妨礙余尤恢復的。”
眾人便安了心後就輕松地離去了,只剩下了修女長米蘭和神父長洛達。然後修女長米蘭也端莊地順裙子站起,朝余尤點了一下頭就微笑著走了,連臉上的淚痕也沒擦。
神父長洛達溫柔地對余尤說:“哈,你睡了一整晚的,現在身體還有不舒服的地方嗎?”
“沒有。”
“太好了,主教也是這樣說的,他從文書上預知了情況,他今天一大早就說你會沒事的,你太緊張了吧。”
余尤覺得不是因為緊張,但他並沒有反駁,而是點點頭。
“好了,那我也去工作了,你的弟弟妹妹們今天還有唱詩班課的,你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余尤繼續點點頭,他也覺得還是很疲憊,似乎昏迷並沒有讓他大腦放松一點。在神父長洛達走後,余尤連粥也沒喝就陷入沉睡了。等他再次清醒的時候,他看見了梵壬愜意地坐在他的床邊,月光剛好照在他的上半身。
“哦,你醒了,是我吃東西的聲音太大了嗎?”梵壬啃著別人送給余尤的蘋果說。
余尤從床上坐起,那枕頭靠在自己的腰上問道:“你為什麽會在這兒?這是教堂,你怎麽進來的?”
梵壬滿不在意地說:“我們看這間屋子裡就你一人,便來陪陪你。”
“你剛才說‘我們’?”
余尤話音剛落,一個他從未見過的、穿著十分精致的男人從黑暗裡走出。男人的手局促地握著挎包的帶子,月光使他花白的頭髮更加晶瑩剔透,他的身體挺拔強壯,臉上又有不少皺紋,眼神看起來沉穩又充滿活力,整個人看起來又老又年輕。
“你好呀,小紳士,我是梵壬的朋友,是一名美食家,叫托爾。”老者的聲音十分溫和緩慢,使人感受不到一點威脅,完全是一名紳士。
但余尤還是天生得十分謹慎,他小心地問:“你們究竟是什麽人?到這裡幹什麽?”
這位紳士微笑著回答道:“我們不是敵人,但也算不上朋友。不過僅僅對你來說的話,我們說不定可以成為不錯的朋友。然後是你的第二個問題,我們到這裡來的目的是要債的,我們跟著外面的那些人來的,他們是凡人。”
此時梵壬又拿起一個已經涼掉的包子說:“他說這麽多沒用,我來這裡是看著你我有緣的份上,給你一個忠告:人類的壽命很短,選擇讓自己舒服的方式活下去。”
“請原諒我的朋友,他其實是看見你的特殊處境之後,想到了自己,觸景生情了。”托爾仍是微笑著說話。
“呀!這包子沒肉啊!”梵壬不滿地輕聲說。
托爾則不緊不慢地回應道:“那就多咬幾口,要是實在沒肉,就當作沾油饅頭吧。”
隨後托爾的視線又轉向了余尤,他仍是微笑著說:“那在我們離開之前,我也給你一個忠告吧:多體驗一下不同的新奇事物,否則生命的漫長就會導致對自身的絕望……唉,我這個老東西怎麽能給你這樣的年輕人說喪氣話呢,你啊,還是得好好做一個人。這個世界在你還沒有完全認清之前,還是有許多驚喜的。”
余尤皺著眉應對兩人的話,他沒怎麽理解,但他覺得這兩個人似乎不是什麽壞人,至少他們現在沒表現出來壞的那一面。
隨後余尤以沉默應對了兩人的道別,他又再次躺回道床上了。月光剛好照在他的枕頭上,打進他的眼裡,他偏過頭,便再次睡去了。
第二日清晨,余尤就走到繞樓去尋找修女長米蘭了,她就在四層東側辦公室裡,最近正在處理那些外來人和鎮上的業務。
“他們帶著奇珍異寶換食物,說還想要在鎮庭裡佔一席之地,食物是最不缺的,本可以爽快地答應他們,但執政官居然叫停了,說是要再商量商量。我忙前忙後去問主教,結果主教居然說讓我隨意,我現在真是沒了頭緒,他們那些人還到處亂跑,搞得大家都擔心……”
修女長米蘭埋著頭喋喋不休地抱怨,余尤就端坐在辦公室裡的椅子上,時不時點點頭。他雖然不想聽這些瑣事,但也順從地繼續聽著。
“哦對了,你現在身子怎麽樣了?”
“只是暈倒了而已,現在沒事了。”余尤平靜地回答。
“怎麽算沒事了?!我養了你十年,你一點病都沒有生過,連刮傷擦傷都沒有,怎麽會突然暈倒的。”修女長米蘭停下了自己手中的工作,抬起腦袋皺著眉問。
“我沒事的,米蘭修女。”
修女長米蘭望著余尤的臉,仍是看不出一些情緒,就連他嬰兒時期也是如此,沒有哭沒有笑。
“好吧,沒什麽事就行,快去上課吧,今天要唱聖詞的。”
“米蘭修女,您叫我來就沒其他什麽事了嗎?”
“嗯,沒有了,趕緊走!”修女長米蘭繼續埋著頭工作。
“嗯,我知道了。”
然後余尤就走到教堂區的唱詩班裡,和自己的兄弟姐妹們一起學習聖詞的吟唱。他對這些不感興趣,但也為了神父修女們的期待而忍耐。
等到合唱結束的時候,太陽就已經正對大地了,又到了余尤自由活動的時候了。
神父修女們對他的要求很少,所以余尤才有許多的自由活動時間,他們溺愛飼子們,放任余尤到處閑逛。但神父修女們也知道鎮上的人不喜歡余尤,從他是嬰兒的時候就如此了。他們感到難過,但也毫無辦法,因為就連余尤本人也對此並不關心,他不在意鎮上的人的惡意。
但余尤只是情感淡薄,並不蠢,他知道如何避開麻煩,所以他從不在鎮子裡逗留太久。他的自由活動時間幾乎都花在山野間,其他時間則是在教堂裡。
這次余尤走到了鎮南,在繼續往外走,那裡又一條河,是赤水河的分支,也沒有人在此打漁,因為食物永遠足夠。這裡只有製皮匠之類的人居住,因為他們渾身尿騷味,所以他們只能和磨坊主一樣住在鎮的外邊,用河水的甘甜稍微洗淨一點氣味。
余尤沿著河往外走,正好看見了返回的安木金眾人。安木金是鎮上的警察官,同時也是神官之一,他身強力壯,兩米多的個子讓他很容易被遠遠的瞧見,同時他也能遠遠地瞧見別人。
他看見了余尤,就驚喜地把手抬過肩膀招手,余尤覺得自己大概是要陷入些事情裡面了。余尤不願意惹上多余的事,便打算裝作沒看見繞開,可他最近是大紅人,人人都知道教堂裡有一個飼子叫余尤,認為他在祭祀的時候被月神排斥了。
“余尤!過來!”安木金朝余尤大喊, www.uukanshu.net 這下余尤跑不掉了。
余尤靠近之後發現,安木金正在和人爭論,這個人被十幾個穿著聖服的人圍住,他就是梵壬。安木金看見余尤過來之後就招呼他:“余尤,為他這個文盲宣讀一下《聖文注意事項》的第六大條寫了什麽。”
看起來安木金並不在意余尤的謠言,他只是在尋求余尤的幫助而已。
“我不會那東西。”
安木金大驚,他轉過頭來看著余尤說:“你是教堂的飼子,怎麽會不知道?現在正需要你來此作證,這是你的榮譽。”
“他幹什麽了?”余尤問。
“他當眾侮辱了月神!”
此時一直沉默的梵壬發了話:“你一直神啊神的,你真的有自己的思維嗎?你這個沒腦子的蘆葦。”梵壬的表情十分嫌棄,似乎不懼怕這個比他壯幾圈的男人。
余尤快速地想了想神父長洛達會怎麽做,然後他便了然於心。
“安木金,他不是我們鎮上的人,神律對他沒用,他可以不遵守的。而且現在這些外來人正在和鎮上做生意,你真的要為此壞了和氣嗎?”
安木金覺得眼前這個人犯了重罪,但他沒辦法,一句話沒說,咬著牙帶著穿聖服的人走了。
看著安木金等人離去的背影,梵壬聳了聳肩對余尤說:“我告訴你吧,如果神律允許人們肆意屠殺,那麽他就會完全遵循並保護這條神律。我絕不會把這種東西當作人類來看待,他不過是人形的牲畜罷了。”
余尤沒有回應這句話,他僅僅是聽著梵壬說話,看著安木金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