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之高,懸而不明,謂之為魅。
這裡山巒疊嶂,群山綿延不絕,一條赤水河從能看到的地方流到看不到的地方。方圓上百千裡只有一處闊地,這闊地上就落著一座圓環鎮,血紅色的赤水河就從其中貫穿。
月亮從青亮色的空中灑下銀槍,反射在冰涼的石板街道上,把一切鎮子裡的熱鬧氣都打散。圓環鎮裡四千房屋規規矩矩地組成一個又一個的圓環,每一條圓環之間都隔著十米的間隙,這些間隙就是石板街道。
幾千房屋大多數都亮著燈,沒有一個人在夜晚的街道逗留,所有人都在太陽下山之前回了家,緊閉房門,直到日出。
這裡是神不會光顧的世界,這裡是被世界遺棄的地方,但只有一個神例外——月神。月神就是月亮的化身,它為全鎮一萬人提供食物,是所有人不敢忤逆的對象。
圓環鎮的人們就在一種奇妙的和諧下平穩地生活了四百年,他們早就忘記了與月神的契約,有些老人時不時念叨著,但他們太老了,發不出能讓人們聽見的聲音了。
所以,這個故事的開端就起於月神派人來要債。
這些要債的人從沒有動物的森林裡竄出,他們踏過樹叢留下一片狼藉,身後跟著數十輛馬車,一些馬車光鮮亮麗,上面還有些花枝招展的女人們在舞蹈。鎮子的執政官也出來迎接他們,浩浩湯湯的隊伍好不熱鬧。
十六歲的余尤還不知道隨行妓女的含義,他隻覺得她們好看,但心底裡的某種罪惡感壓住了他的情欲。
“這樣不對。”他自言自語道,隨後從草垛上拍拍屁股站起,準備回到鎮子西邊的教堂裡。
教堂就是他的家,自他從鎮子裡誕生之初就是了,他被那些善良的神父們和修女們撫養長大。和他一樣的孩子還有五十幾個,都是被棄養的孩子們,這些孩子被稱為教堂的飼子。
在這天落的神環裡,食物和住宿都是天的賞賜,絕不缺稀,但即便這樣也仍有孩子被遺棄。神父們和修女們不曾有怨言,他們把這些孩子也歸於月神的恩賜,他們為飼子高歌,為飼子祝福。
但在這樣的環境下成長的余尤並不喜愛神明,他天生就對神明有著一種不親近感,他不信神,也不信人。他就像是一潭死水,沒有多余的感情反應,對於善良的人們投過來的愛也照單全收,但這些愛砸不出一點漣漪。
十六歲的余尤雖不愛神,但也絕不忤逆神父們和修女們,他銘記神父們和修女們的教導,他也會乖乖去做禱告和學習。
等到余尤的腳踏入教堂區的大門的時候,他聽到兩三個修女正在小聲抱怨食物的減少,還說了些關於祭祀的話題。他遠遠地望著她們,她們瞧見了余尤就報以微笑。
“小余!洛達神父剛才正找你呢!”其中一位修女對余尤喊道,“他在主殿裡,感覺去找他吧。”
“嗯嗯!我知道了。”
余尤走進了教堂的主殿,裡面是很多排的木頭長椅,彎出一個弧度,都朝向最前方的神像上,月神的神像。
說到底沒有人真正見過月神,誰也不知道月神長什麽樣子,只能憑借人對月亮的猜想畫出,然後雕刻出,然後搬到台子上當作月神的代表。於是一個圓環裡鑲嵌著另一個圓環,那就是月神的神像了,半點不似人,它被禁止擁有人味。
神父長洛達就在最前面領著幾個和余尤一般大的飼子參拜神像,余尤不喜歡這樣,但他還是走了上去。
“余尤!”神父長洛達看見了進來的余尤,便朝他輕喊,“今天是你們幾個十六歲的生日,我們做完參拜就去禱告,然後你們就可以吃專屬的玉米團子了!”
“洛達神父,我不想做參拜,我覺得不舒服,我可以不吃玉米團子的。”余尤面無表情地回答道。
神父長洛達思索了一下子就微笑著對余尤說:“那好吧,我想月神也不會介意的,如果因為你不參拜它它就討厭你的話,那它就是邪神了,我們也不必參拜邪神的。那麽你就出去逛逛吧,玉米團子還是會給你留著的。”
“嗯嗯,謝謝你,洛達神父。”
“不客氣,余尤。”
“那我們等你一起吃哦。”旁邊幾個飼子小聲地對余尤說。
“嗯。”
余尤和他們道別之後,便再次走出了教堂的大門,他決定去鎮子附近的山裡呆一會兒。就在他從山裡返回的時候,他再一次瞧見了那些外來人。
他們只有十來人,像是在參觀,然後這群著裝整齊的人裡面有一個注意到了余尤,他立即鎖定余尤,走了過來。這個男人身材勻稱,黑色中長發,臉上有著明顯的皺紋,那是飽經風霜的人才會有的褶皺。
男人不緊不慢地靠近,余尤卻感到了壓迫感,心裡竟然發了慌。余尤因為性格不被鎮子裡的人待見,但也從沒有因任何人的惡意而感到慌張。
男人走到余尤面前就停了下來,他晃著腦袋觀察了余尤一會兒,然後才開口問:“你也是從那裡來的嗎?”
余尤仰著頭支支吾吾地問:“我不知道……哪裡?”
“哦——”男人恍然大悟地點著腦袋,“那我倒是知道了……我叫梵壬,你呢?”
“余尤。”
“嗯,余尤,”男人突然抬起頭看向天空,“月亮就要出現了,我想你該回家了。”
余尤驚訝男人居然知道鎮子的習俗,但他沒有多想,便匆匆忙忙地返回了教堂裡。
還沒等余尤到教堂,他就看見修女長米蘭坐在外面翹著二郎腿等他。
“余尤!你要知道不是誰都有這個機會的,十年才有一次的,你最好給我乖乖去祭祀!在月神面前混個臉熟!”修女長米蘭對他生氣地喊道。
余尤小心翼翼地靠近修女長米蘭,面無表情地猛點腦袋:“我知道了。”
然後修女長米蘭就站起身,招呼著修女們把他拉進屋子裡。
接下來就是余尤張開雙手,和那些同為十六歲的飼子一起,被修女們披上衣物,好生打扮起來。修女們興致勃勃地繞著飼子們說著笑著:“去見月神可要好看一點的!”
然後修女長米蘭又走了進來,對這些孩子們說:“記得,跟著大人走,別掉了隊。完成儀式就回來,別亂跑,別亂動……”
“知道啦知道啦!”一個飼子打斷了修女長米蘭的話,“米蘭修女!我們早就聽過千八百回了。”
“你最好是記得的,貝貝特。”修女長米蘭無奈地說,隨後便走了出來,讓修女們繼續為飼子們整理儀式服。
夜晚也的確降臨了,這是余尤第一個待在屋外的晚上,曾經他都是看著蒙著白布的神父修女們走出去,然後半夜回來,聽說這樣就能擁有源源不斷的食物在圓環鎮的中心誕生。
……
同行六十人,帶隊的是神父長洛達,他獨自一人走在最前方,他也是唯一一個不蒙面的,他頭接天,腳踩地,踏於山間,領眾人而行,他的目的地是最高的山。
眾人走出燈火氣濃烈的鎮子之後還走了很久,一直走到山風不吹,月影無照的地方。在寂靜的人群中央行走,余尤感到了一絲寧靜,他和其他所有人都一樣,都蒙著面,赤著腳,一言不發,如同鬼魅於人間。
終於他登上了山腰,隨後又在登上山頂之後豁然開朗, 他看見了明月,還有明月下面的巨石堆。巨石堆的中間有一灘水,月亮剛好落在水中,漣漪就好像說話時的震動,只有經過訓練的人能讀出月的“唇語”。
神父長洛達就是這樣的人,他仔細看著漣漪,然後將翻譯的話語記錄在手中的文書裡,等到第二天的太陽升起,他就會把這個文書交給主教。
眾人屏氣凝神,沒有人發出任何聲音,包括神父長洛達。而余尤在此時聽見了一個聲音,似乎是從那灘水裡傳出,又像是從蒼穹上的明月那裡傳來的。
余尤並不確定,但他心裡油然而生一種厭惡。
他的呼吸開始加重,身體也逐漸顫抖起來,周圍的人注意到了異樣,但也為了儀式的順利而一動不動。
終於,神父長洛達完成了記錄,然後便立即注意到了人群中余尤的異樣。他擔心又謹慎地走上前去,其他人便為神父長洛達讓開了路。神父長洛達看見余尤雙手捂住臉,彎下身子發狂般地顫抖著。
“余尤?”他試探地問。
“余尤?”其他人也開始輕聲呼喚這個名字。
在神父長洛達的手接觸到余尤的肩膀的時候,余尤停止了顫抖,然後山風吹動,然後月影落入水中。
短暫的停留之後,余尤直起身子,雙手無力地耷拉著,而整張臉都十分用力地盯著那輪明月。他的眼裡是不經掩飾的惡意與厭惡,全部都是對那個月亮的。
然後余尤癲狂地輕笑,念念有詞:
“因為我是被愛著的,所有人……都愛著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