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來到和善鑫約好的一家咖啡店,咖啡店的面積不大,簡潔的裝修,長排的木質座椅,沒有播放嘈雜的音樂,應該是善鑫特意找的。店裡沒有什麽人,他環視了一圈發現善鑫坐在角落裡。顧明去吧台點了兩杯冰美式。坐下後兩個人都感覺有一點陌生人之間的尷尬,善鑫一直低著頭擺弄著咖啡杯,顧明先開口問找他來具體有什麽事情要談。
“顧警官,不好意思,有些唐突,謝謝你能來。”
“其實你可以白天的時候就和我們談的,不過也沒關系,如果你想到了什麽重要信息都可以和我聊。但我想先提醒你,如果和案件有關的直接信息,甚至是關鍵線索,那回頭都要進行筆錄重新記錄在案。”
“嗯,這些我知道,只是我也不確定這些是否能夠幫助到你們破案,而且有很多是我的私人信息,我暫時還不想和太多的人談。”
“如果是和案情無關的,說實話我不是很感興趣,你知道的現在我們發現劉文革已經遇害,這個案子就由失蹤案上升為刑事案件。”
“我和林百川的婚姻早就出現問題,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我認識他的時候就知道他是很成功的商人,那時候他和他前妻李文娟已經分居了,離婚也是只差一紙證明。坦率地講他這個人確實很吸引我,而且那時候我也確實需要一份可靠的感情。另外,我不得不承認和他在一起後對我的事業產生了很大的幫助。那時我還是醫療器械銷售,東奔西走推銷產品,並沒有起色,後來在他的資助下我開了現在的美心醫美。現在想想感情真的不應該和生意混在一起。”
善鑫喝了一口咖啡,繼續自說自話,“為了避嫌,我是美心的獨立法人代表,但是全部的投資都來自百川的資助。近兩年經濟大環境非常不好,醫院早已入不敷出,每年虧損上百萬,這些虧損也都是百川替我補上。我也想過關掉醫院,再找其他的事情做,可一是對這個行業還抱有熱情;二來百川勸我,說這些錢沒什麽,就當是給我做風險投資,過段時間經濟好了,醫院還會像以前一樣好起來。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我們之間關系開始變差,常常我半個月都見不到他一面,這樣不對等的關系讓我非常痛苦,所以我的生活並沒有表面開起來那麽光鮮。”
聽到這裡,顧明招手示意店員是否能在室內抽煙,得到了否定的回答後,他歎了口氣。善鑫似乎也感覺到了顧明對這些不感興趣。
“但是,我和雪兒之間的關系真的比較好,我和百川結婚的時候她已經是個大人了,所以對我也並沒有那麽多惡意,她知道即使不是我,她爸媽的婚姻也是要終結。最近,我總覺得雪兒有點怪,在外面一幅不以為然的樣子,整天笑嘻嘻。可一回到在家就魂不守舍悶悶不樂。我原本以為是她感情方面出問題,安慰她幾次。她一直沒和我說具體原因。”
“你懷疑她和她男朋友之間出現了問題,你有沒有和唐鵬提起過?”
“我私下問過一次,唐鵬說他們很好,沒有問題。”
“根據你的觀察林雪兒和唐鵬是否有經濟方面的問題?”
“這些問題不存在,百川只有雪兒這一個女兒,從小就百般寵愛,她工作後車子、房子她什麽都不缺,本來百川不同意她出去工作,想讓她到集團裡掛職,可雪兒不肯,說她要靠自己。而且,要不是百川強烈要求,她是不會和我們一起住的。”
“他們父女之間本是非常親密的,雪兒也很尊重百川。可半年前不知道為什麽,雪兒總是躲著百川,刻意的和他錯開在家裡的時間。後來乾脆搬去自己的房子住,每個禮拜象征性回來住一兩天。兩個人見了面也沒什麽話說。”
顧明借口上廁所,跑到外面抽煙,他不知道善鑫為什麽約他出來,而且都是在講他們林家感情的事情,聽得他實在無聊。他打算回去再坐一會兒就離開。
他回去的時候,發現善鑫在偷偷擦眼淚,這讓他更加意外。從認識到現在兩人在一起的時間也不出幾個鍾頭,這個女人為什麽要在陌生人面前流淚。
善鑫看顧明回來,就從包裡拿出化妝鏡掩飾自己的窘態,顧明也很配合裝作沒看見坐下。
“其實我有一個情人,他叫莊嚴,是一名醫生,在市人民醫院工作。我們在一起有段時間了,我覺得和他在一起心裡很踏實,雖然這件事讓我心裡有很大的負罪感。就在雪兒出事前一天,莊嚴突然提出要和我分手,他說他要出國,已經在辦理相關手續了。我問他是不是我倆的事情被人知道了,他說有些事遠比我能夠想象還要嚴重,還勸我近期要多注意安全,如果可以還是離開林百川。”
顧明追問:“林百川、林雪兒他們認識莊嚴嗎?”
“認識,莊嚴本就是醫療圈子裡的,以前在做醫療器械生意上有很多交集,剛開始也是我引薦他和百川認識的。”
“你覺得莊嚴和你說的有危險的事與林雪兒失蹤、劉文革被害有關系,是嗎?”
“我不知道,我只是有些害怕,但是這些我都不知道有沒有關系。”
“莊嚴和林百川是否有生意上的往來?”
“自從他們認識後,莊嚴確實靠著海川集團掙到了很多錢。他們醫院購買的一些藥品、醫療器械都是海川集團代理的。”
“這些事你為什麽不在之前的問詢裡交待呢?”
“我覺得這些和案子沒有關系,而且我真的不想讓人知道我和莊嚴之間的事。”說到這裡善鑫毫不掩飾哭了起來,顧明趕緊拿過兩張紙巾遞了過去。他下意識看了下四周,他不想讓人誤會自己與眼前這個女人有什麽感情上的關系。等善鑫平複了心情,顧明把桌上的東西收拾乾淨,然後兩人在咖啡店門口分開前,顧明和善鑫確認了兩遍是否需要送她回家,善鑫表示感謝然後一個人離開了。
回家的路上顧明給魏大勇去了一通電話,把今晚在善鑫那了解到的信息同步給魏大勇,約他明天一早去市人民醫院走訪莊嚴。
回想起今晚和善鑫的談話,顧明心裡非常迷惑,因為善鑫呈現在自己面前就像兩個人,白天在醫院見到的善鑫,思維縝密,無論是外在還是談吐無不透露出其果敢堅強的性格,可是在咖啡館和自己聊天的善鑫就像一個柔弱的小女孩,弱小敏感,非常無助和悲傷。
陰沉的天空終於忍不住壓力,下起傾盆大雨,雨滴的顆粒非常粗大,敲打在窗戶玻璃上發出清脆的響聲。顧明把所有房間的燈都打開,他只要在家,就會保持這樣的狀態,光線穿過室內溫暖的空氣一直照射到外面,照亮下落的雨水,被風一吹起一陣陣泛白的水簾。
一早顧明和魏大勇在人民醫院門口匯合,魏大勇嘴裡叼著吃了半截的油條,手裡還拿著杯豆漿。他們到服務台打聽到了莊嚴的科室,得知他今天不出門診,應該就在住院處大樓的辦公室。等他們來到莊嚴的辦公室,看見一個身穿白大褂的中年人,稀疏的頭髮,非常凌亂貼在頭皮上,很厚的眼鏡片後藏著一雙有些疲憊的眼睛。
“請問,你是莊大夫嗎?”
“你們找莊主任,他還沒來呢。”
顧明和魏大勇相互看看,表示很意外。
“你們有什麽事嗎?如果是看病可以去門診部,今天莊主任不出診。”
“我們是市刑警隊的,找莊大夫了解一些情況。”
“哦,那請坐吧。”
“請問你貴姓?”魏大勇多問了一嘴。
“免貴,姓孫,我是莊主任的同事。他應該很快就來了。如果你們著急我可以給他打個電話說一聲。”
“這樣更好,謝謝啦。”
那人在手機通訊錄裡找了一會兒,特意打開免提,可打通後很久都沒人接。三人再無對話,顧明和魏大勇開始的時候坐在椅子上等,又過了一會兒兩人相約出去到樓下抽煙。等兩人抽完煙折回辦公室,還是不見人,又確認今天莊嚴確實沒有請假,二人隻好要來莊嚴電話自己打,結果仍然沒有人接聽。時間快到十點半,他們商量一下還是先回隊裡,看來今天應該是見不到莊嚴了。魏大勇還半開玩笑說,“什麽情況,難不成莊嚴也失蹤了!”
路上魏大勇再一次撥打莊嚴的手機,這次響了三聲就被接起,電話那頭聲音很小,像隔著一層玻璃在通話。
“請問哪位?”一個熟悉的聲音
“你好,請問是莊嚴大夫嗎?”
“是大勇哥嗎?我是樂樂啊。”
“錢樂樂,你怎麽有莊嚴的電話?”
“大勇哥,你怎在找莊嚴啊,你和師父在一起嗎?你們快來西郊水庫吧,莊嚴應該是死了!”
魏大勇罵了一句,:“媽的,什麽情況?”臉上浮現出錯愕的神情。回過頭對顧明說:“西郊水庫,莊嚴死了。真是怪了,怎麽我們一有線索就是一具死屍呢!”
顧明聽到後也是一陣錯愕,他馬上打開了車載警笛,猛踩了一腳油門,車子飛快行駛起來。難道莊嚴也和林雪兒失蹤、劉文革被殺有關,這一連串的事情未免也太巧合了。他昨晚才剛剛知道莊嚴是善鑫的情人,和林家有生意往來,今天莊嚴就被發現死了。似乎有人不想讓他們找莊嚴,他一邊思索著這些信息,一邊加快車速,車子很快就駛出了市區。
顧明在車裡拿出一雙一次性鞋套套在皮鞋外,本沒想到今天會出現場,早上還特意穿了一雙麂皮皮靴。他跟著魏大勇穿過草叢,地上被昨晚一夜的大雨拍打的特別泥濘,走起路來也是一滑一滑的。遠遠的看見岸邊被警戒線圍成一個小圈,白靈正蹲在地上忙活著。
錢樂樂笑嘻嘻迎上來,“早上還在辦公室吃早點,就被拉來說出現場,附近村民早上發現報的警,師父你看。”說著他用手指了一下地上整齊擺著幾個塑料袋。“凶手把他的手機、衣服、證件、鞋子都分別放在密封塑料袋裡,就像整理好的證物一樣。我聽見手機響了,接起來發現是大勇哥。”
魏大勇罵了一句:“誰他媽在這造孽啊!”
顧明朝白靈走過去,看見一具男人的屍體靜靜躺在岸邊,渾身赤裸,奇怪的是在手腕處留下整整齊齊的切口,兩隻手都不見了。
“你們來了,屍體是從岸邊水裡撈上來的,脖子上有勒痕,現在還無法判定是機械性窒息死亡還是溺亡,需要解剖看看肺部是否有積水。沒有發現死者的兩隻手,已經叫人去水下打撈了。你看,切口特別乾淨,初步判斷和劉文革頭顱的切口很接近,不出意外應該是同一件凶器作案。除此之外,身上再無其它搏鬥傷痕。”
“附近有發現其它人為痕跡嗎?”
“全被大雨衝沒了,岸邊沒有腳印也沒有輪胎印。你看見那邊的幾個袋子了嗎?變態一樣,把咱們需要核實身份的東西都裝好擺齊了等著。聽說死者是你們現在那個案子的相關人員。”
“對,本來今天要去問詢的。”
顧明小心翼翼在周圍走了一圈,仔細打量著屍體和周邊地面。折回後他拿起裝有莊嚴手機的袋子,他觸碰了一下手機屏幕,顯示還有20%的電量,因為鎖屏了,只能顯示有幾條未接來電顯示。放下手機,他又拿起裝有證件的袋子,裡面有身份證、一個黑色錢夾、一串鑰匙。身份證上顯示,姓名:莊嚴,出生:1981年12月5日。
顧明叫來錢樂樂,吩咐他向局裡請示,申請專業團隊過來打撈屍體丟失部分。另外,通知家屬明天來法醫科確認身份。說完他把魏大勇叫到一旁沒人的地方小聲說話。“大勇,昨晚我和你說了關於莊嚴的事情,你有沒有和其他人說?”
“沒有啊,你跟我說完我就忙別的了,還想著今早來詢問莊嚴的問題呢!”
“奇怪,每次我們查到什麽就會斷掉,而且都是死無對證,先是劉文革,現在是莊嚴。好像凶手知道我們的查案進度,總是快我們一步。”
“你不會是懷疑我吧!”
顧明苦笑了一下沒有正面回答。接著問:“劉文革只有頭顱,現在莊嚴又沒有了兩隻手,你說凶手是不是想要借著屍體說些什麽?我總覺得沒有那麽簡單,作案動機到底是什麽?”
“我看就是赤裸裸的挑釁我們,你看那變態把這些東西擺放的整整齊齊。等下證物歸檔後我拿這手機去信息科讓技術員解鎖,看看有沒有什麽線索。”
“凶手既然這麽坦然擺著這等我們拿,估計找不到什麽有用的信息了,包括指紋應該也找不到。www.uukanshu.net ”
“你說好死不死,非趕上昨晚那麽大的雨,就算凶手疏忽大意留下點什麽,現在也都被破壞了。”
“我覺得時間、地點、還有這現場都是有意設計好的。”
“是啊,你看這荒山野嶺的,連個攝像頭都沒有。”
顧明讓魏大勇帶人去走訪附近村民,看是否有目擊者或相關線索。他去跟著白靈繼續查看屍體,白靈在指揮幾個法醫科的年輕實習生做標記拍了認為足夠多的現場照片。顧明想如果這裡不是第一案發現場,那凶手要把一具成年男性的屍體運到這裡,又悄無聲息丟在水裡,需要有足夠的力量和交通工具。看屍體的打撈出水的地點並沒有拖拽的痕跡,只是從岸邊擺放的東西判定這裡是最後的拋屍點。想到這裡,他叫來錢樂樂和幾個同事沿著岸邊把水庫一圈又仔細勘察一遍,仍然沒有什麽發現。最後隻好和白靈回法醫科看詳細解剖,留下錢樂樂在現場指揮打撈。
白靈在屍體的胸前用手術刀切開一個巨大的Y字形開口,瞬間一股刺鼻的血腥味迎面撲來,顧明眉頭一緊,雖說當刑警這麽多年見過很多屍體解剖場面,不免還是有些不適應。白靈熟練的打開屍體的胸腔,檢查重要的內髒。首先確認肺部沒有積水,證明是死亡後被拋屍水裡,這和之前的猜測一致。然後是心臟並沒有發現異常,再確認胃部,突然白靈在胃裡發現了什麽,驚歎了一聲,顧明也隨著看過去,是一個模糊不清的紙片。白靈小心翼翼用鑷子夾出來,放在燈下仔細檢查,是一個名片,上面印著林百川三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