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醫白靈伏在工作台上仔細地擺弄著劉文革的頭顱，像在把玩一件家居擺件。沒有發現顧明和錢樂樂已站在她身後。

　　“哎，來了。”

　　“怎麽樣?有啥發現?”顧明沒有寒暄，直奔主題。錢樂樂跟在顧明後，用好奇的眼神打量實驗室裡的各種瓶瓶罐罐，他雖然來過幾次法醫科，但每次都是匆匆放下東西就走了，像這樣有機會近距離接觸法醫工作還是第一次。

　　“經過解凍，皮膚已經回復了一些彈性，切口非常的平整，看得出來凶手下手時候沒有絲毫猶豫，且其所使用的工具非常的鋒利。面部沒有發現外傷，因為經過冷凍，具體的死亡時間非常難確定了。另外，要做一個毒理測試看看。”

　　“現場和車裡有發現嗎?”

　　“都做了魯米諾試劑檢測，沒有發現血液殘留。所以都不是第一案發現場。其它的生物樣本還在分析中。要確認有沒有失蹤人員的DNA，要明天才能有結果。”

　　“有搜集到指紋嗎?”

　　“除了劉文革的沒有發現其他人的，看來這次你們遇到高手了。”

　　“順路給你帶了兩罐話梅，記得你最喜歡這個了。”顧明把一個紙袋子放在白靈的辦公桌上。

　　“幹嘛?你給我買話梅也快不了，這已經把你們這個案子的優先級提高了，你看，還有很多證物需要處理。”白靈指了指貨架上按順序擺放的一個個小袋子。

　　“不過，還是謝謝啦，剛開始實習那會兒養成習慣了，一有空就含兩顆。”白靈笑呵呵的說著，撕開包裝用乾淨鑷子夾了一顆放進嘴裡。

　　“那就辛苦了，所有報告最好能在明早前上傳到系統。”

　　“知道了，顧大警官。魏大勇怎麽沒來，有時間叫上他，我們這些老同學很久都沒有聚了。”

　　“好的，我轉告他。”

　　從白靈那出來，顧明和錢樂樂沒有回隊裡，而是折返去了劉文革的住處。顧明想再回去看看，他有些不放心，總感覺遺漏了什麽。路上顧明買了兩個三明治和兩瓶可樂作為午餐。劉文革住在老式的筒子樓裡，沒有電梯，只有一個破舊的樓梯，走上去吱吱作響。來到三樓錢樂樂推開門，剛想進去，被顧明一把攔住。顧明從兜裡掏出一次性鞋套和手套讓錢樂樂戴上。

　　屋子裡極其簡陋，比較凌亂，看樣子已經很久沒有打掃過了。錢樂樂在屋子裡轉來轉去，這看看那看看。“聽轄區民警介紹，劉文革是租住在這裡，沒有固定職業，外賣員、服務員、保安都乾過。鄰居說他不愛說話，即使走路碰面也不會打招呼。平時也沒有什麽朋友往來。最近一段時間也沒有聽到他家裡異常的聲響。”

　　“他最後一份工作是做什麽的?”

　　“是在一家醫美機構當保安，白班夜班兩班倒。”

　　“醫院叫什麽名字?”

　　“美心醫美。”

　　顧明轉到廚房，簡易灶上放著一個鋁製小鍋，裡面的食物已經發霉散發著一股難聞的味道。架子上擺著幾個落滿灰塵的調味料瓶子，架子的下層還有一包吃剩了一半的掛面。地面角落裡有一個紅顏色塑料垃圾桶，顧明俯下身仔細打量著垃圾桶裡的東西。有幾隻蟑螂聽到響聲到處亂竄。

　　來到臥室，顧明把頭探進了衣櫃裡，看了一下衣櫃裡面的各個角落。然後把床挪動了一下，看了看床底，床底的地面非常的髒，凌亂擺放著兩雙破舊的鞋子。

　　“放心吧，師父，這屋裡都仔細檢查過了。”

　　“如果你是劉文革，有特別重要的東西，你會把它藏在哪裡?”

　　“要是電子資料我肯定會放在雲上。”

　　“你們有沒有找到劉文革的手機或電腦?”

　　“屋子裡和車裡都找過了，沒有發現。”

　　“劉文革單位那邊有人去走訪嗎?”

　　“大勇哥這時候應該在美心醫院那邊呢。”

　　顧明和錢樂樂師徒二人在劉文革家裡忙了一下午也沒有什麽收獲，晚上錢樂樂本打算請顧明去小酒館邊吃邊聊，被顧明委婉拒絕了。他想回家休息一下，讓腦子換個思路。回到家後顧明先換了一身運動服，然後在冰箱裡翻找，沒發現有什麽可以做菜的食材，還好在冷凍格子裡有一袋速凍水餃。用平底鍋把速凍餃子煎的表面有些金黃色，淋上醋汁就著大蒜就開吃，不一會兒煎餃被吃完了，他感覺肚子還是沒有飽。又找來一袋進口的韓國泡麵，顧明在泡麵鍋裡放了一片原味起司，一個雞蛋，又加了一些海苔碎，海苔的味道混合在辛辣味的湯裡確實很開胃。吃飽後用洗碗機洗了碗筷，窩在沙發裡抽煙休息，大腦被困意襲擊，迷迷糊糊中電話鈴聲把顧明從沙發上驚醒。

　　“老顧，沒打擾你吧。我這邊有發現，先和你通個氣，今天一整天在美心醫院走訪，你猜怎麽著，美心醫院的老板就是林百川現在的老婆善鑫。”

　　顧明聽到這也趕到一陣驚訝，如果是這樣，那劉文革和林雪兒聯系到一起邏輯上就說得通了。但即便如此，劉文革也只是一個小保安，他與林雪兒又是怎麽聯系到一起的呢?

　　“你有找善鑫談話嗎?通知林家那邊劉文革的情況了嗎?”

　　“還沒有，善鑫一天都不在醫院。我在這只是簡單地走訪了一下劉文革的情況。”

　　“好吧，明天早會我們把劉文革的檢測報告結果放在一起分析。”

　　掛斷電話後，顧明打開電腦，在檢索欄中輸入美心醫美和善鑫的字眼，頁面跳出很多新聞詞條，這些信息在排查林百川社會關系的時候並沒有被注意到。新聞中大多數是小三上位的狗血報道，典型的苦情家庭倫理劇集橋段，丈夫事業有成，中年危機，遇到職場年輕貌美女強人，兩人相互吸引，糟糠之妻大鬧之後分得半數家財，最終離婚收場，小三正式入住豪宅。

　　美心醫美是善鑫和林百川結婚後采成立的，比起海川集團生意場上的大陣仗來顯得小打小鬧，資料顯示美心醫美也沒有納入海川集團旗下，善鑫是獨立法人代表。

　　顧明心想林雪兒是林百川的獨生女，如果說善鑫是看中了林家的億萬家財，才想要雇人謀害林雪兒，但法律上她和林百川是夫妻關系，哪怕是林百川去世，她也是第一繼承人，完全沒有必要走這一步。

　　早上還沒進辦公室，顧明就聽見魏大勇和錢樂樂兩個人爭吵的聲音，內容全都是今天凌晨歐冠聯賽比賽。他們爭論英超聯賽和西甲聯賽哪個更好，一個說英超人傻錢多，一個說西甲是衰落至極。一旁還有幾個人七嘴八舌的跟著湊熱鬧。

　　“錢樂樂，你是不是又賭球了?”

　　“師父，那不是賭球，是體育彩票，是合法的，而且我每次隻買10塊錢的，小賭怡情嘛。”錢樂樂總是那副笑嘻嘻的樣子。

　　“錢樂樂，你每次都買曼城，你知不知道曼城每次都在關鍵時刻掉鏈子，你不輸誰輸啊！你就是個冤大頭。”

　　“大勇哥，曼城代表了當今最先進的打法，哪像你們西甲豪門皇家武術隊，每年靠裁判捧杯。”

　　“哎呦呦，真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

　　“還有閑功夫說這些沒用的，把那點心思用在案子上早就破案了。全都給我來會議室分析案情。”陳局從外面走進來，手裡依然拿著那個舊舊的保溫杯。

　　會議開始後，錢樂樂先是把從系統上下載的法醫鑒定結果給大家同步:1、在劉文革車裡和家裡都有發現林雪兒的生物樣本。2、劉文革頭顱的毒理測試為陰性。3、劉文革的遇害事件無法確認。

　　魏大勇通報了他昨天的走訪結果，劉文革最後工作是在美心醫院當保安，而美心醫院的法人是林雪兒的繼母善鑫。魏大勇補充說道:“我覺得案情已經基本清晰了，繼母善鑫對林雪兒早已心存不滿，所以雇傭劉文革綁架後再將其滅口。作案動機非常合理，我們應該把善鑫請回來問詢了。”

　　“劉文革，我說了你多少次了，作為老刑警，不要動不動就武斷認為誰是嫌疑人，要把證據鏈搞清楚，把案情遺留的疑問都排查好，都像你那樣想的那麽簡單，案子早就破了。”

　　為了緩和尷尬的氣氛，顧明發言打斷陳局的講話，“我覺得大勇說的也有一定的道理，善鑫確實在邏輯上有作案動機，但是作為嫌疑人還為時尚早。有一些疑點說不通。最重要的是林雪兒至今下落不明，劉文革除了頭顱身體其他部分在哪，如果善鑫是雇凶綁架林雪兒，且又找自己醫院的保安是不是有些過於愚蠢。我想今天先和大勇去找善鑫談談，林百川那邊也還不知道劉文革遇害的事情，錢樂樂去通知案情，順便也看看他的反應。”會議很簡短，結束後大家分頭忙了起來。

　　在美心醫院見到善鑫讓顧明有些意外，因為善鑫本人給他的印象和他自己頭腦裡想象的大相徑庭。善鑫的個子很高，目測估計有1米7往上，留著一頭利落的短發，黑亮的頭髮梳的一絲不苟，顯得格外利落。皮膚一看就知道保養的很好，從某種方面講確實很好的為自己生意做了廣告。她身穿灰色羊毛職業套裝，在右側衣襟別著一枚精美的蜻蜓形狀胸針。耳朵和脖子上並沒有佩戴首飾，反而顯得氣質獨特，非常幹練。善鑫的身材保持的很好，勻稱且線條感十足，必然是常年健身的結果。腳下穿著一雙高檔皮鞋，皮質油潤細致有光澤。

　　工作人員把顧明和魏大勇帶到會議室，給他們拿來了兩瓶礦泉水善鑫也一起坐了下來。看房間裡只有他們三個人了，魏大勇首先開口，有所保留的把劉文革被害，在他車裡發現林雪兒的DNA的情況講給善鑫。顧明坐在一旁默默觀察著善鑫的反應。奇怪的是善鑫並沒有太大的反應，尤其是聽到劉文革名字的時候。

　　“你們直接來找我，而不是百川那邊，我也知道你們現在是懷疑我，可我是不會害雪兒的，更不會去殺人。自從我和百川結婚，我和雪兒的關系相處得很好，外界怎麽說是我不能左右的。而且我和劉文革只是雇傭關系，沒有牽扯任何工作以外的事情。你們要謹慎對待這件事情，因為這會嚴重影響我們家庭的關系。我們家發生了這麽大的事，我不希望再有任何事情刺激到百川。”

　　“善小姐，請你別誤會，今天我們來也是本著通知家屬案情，還有就是向你了解一下劉文革的情況。不過確實我們需要一些你的信息來排除對你的懷疑。”魏大勇非常委婉的解釋。

　　“你們想問什麽，關於雪兒失蹤的事情具體情況我之前都做過筆錄，你們可以查查。”

　　“如果可以的話，我們希望能排查一下你的通訊記錄、微信、郵箱和社交媒體內容……”

　　沒等魏大勇說完，善鑫馬上打斷他的話，順手把手機遞了過來，“密碼我給你，裡面的內容你們可以隨便查。”

　　“善小姐，不需要你的手機，因為目前已經明確是刑事案件，和你手機號關聯的所有社交帳號，我們都有技術手段可以調取，只是需要你告知曾經和當前使用手機號碼就可以了。對了，近期劉文革在工作上有沒有什麽異常的舉動?”

　　“我對他的工作不是很清楚，畢竟我不是他的直屬主管，如果你們想詳細了解我可以把保安主管叫過來你們談。我們是經過正常的招聘程序錄用他的，並且包括劉文革在內所有工作人員在錄用前我們都有做過無犯罪記錄調查。”

　　“好的，這個我們下來會去單獨聊。關於林雪兒你還有什麽想和我們說的嗎?也請你再仔細想想，在出事之前，林雪兒和劉文革是否有存在過交集?”

　　“沒有，這一點我十分確定，雪兒本就很少來，醫院的事情她也從不過問。”

　　談話之後，顧明和魏大勇分別給善鑫留下名片，以便後續有線索可以聯系到他們。善鑫叫來了醫院的保安主管後就離開了。顧明和魏大勇對保安主管做了例行問詢，一直到下午他們才從美心醫院出來。顧明先點了一支煙，默默抽起來。

　　“老顧，我總覺得這個美心醫院有問題，技術部門給我列出了劉文革近期的手機信號軌跡，兩點一線，除了家裡就是這個醫院。”

　　“我也覺得有點怪，但是說不出哪裡有問題，也可能是職業病，看什麽都可疑。”

　　“我們今天在這裡大半天了，我留意觀察，並沒有太多的人往來。”

　　“這是個醫美醫院，又不是咱們的市人民醫院，那麽多病人等著看病，來這裡的都是奔著整容美容的，估計想來的人躲著人還來不及呢！愛美的虛榮心是人之常情。 ”

　　“我侄子新交了個小富婆，怎看挺漂亮，我侄子說她是整的，每年往臉上動刀子就得花上二三十萬，奶奶的，真他媽有錢，咱們苦逼兮兮的，每個月幾千塊，真是比不了啊！”魏大勇一邊說一邊喝水，喝下了最後一口水後，順手把空瓶子丟在了地上。

　　“所以女人的錢是最好賺的，像咱們這樣的人，即使有錢了也不會花在這裡。以前說知人知面不知心，現在即使是面對面的人也未必是她真正的樣子。”顧明把自己沒喝完的水倒在路邊的綠化帶裡，走過去撿起魏大勇扔掉的空瓶子，然後把兩個瓶子都扔進了附近垃圾桶裡。

　　夕陽灑在街道上，路燈留下一排細長的影子，顧明看著這些影子，聯想起自己曾經做過的夢，夢裡他一個人走在馬路上，太陽掛在頭頂，但是地上卻沒有影子，建築物沒有影子，就連自己的影子也沒有，顧明看著奇怪的場景，莫名有些恐懼。

　　“你好，請問是顧警官嗎?”電話裡一個女人的聲音打斷了顧明的胡思亂想。

　　“我是，您哪位?”

　　“哦，我是善鑫啊~”

　　“善小姐，有什麽事嗎?”

　　“冒昧的問一下，您今晚有空嗎?我想找你單獨談談。”

　　“如果是案子的事情，您隨時可以到辦公室找我或我的同事談。”

　　“有些事情我想單獨找你談，暫時我不想和其他人講”

　　“為什麽?你是想到什麽重要的信息嗎?”

　　“電話裡說不清楚，我們能見面聊嗎?”

　　“好吧。”顧明想了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