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投標

　　志民不常去咖啡店。

　　因伍海訂了周三早7點的飛機返帝都，晚上特地趕回來約志民、梁平聊天。

　　梁平為了讓大家見識她剛學會的拉花技術，親手做了一杯速溶花式冰咖啡遞給志民。

　　“葉形不錯，就是輪廓還不夠清晰。怎這麽苦哦?”志民喝了一口說道。

　　“廢話，給你萃了兩份咖啡呢，不要又失眠”(不幸言中)

　　“有沒有冰鎮的可樂?我不要咖啡”。

　　近來帝都那邊的公司加班不斷，年輕人聚在一起都愛喝可樂，伍海也習慣了每次在公司樓下帶幾瓶可樂。晚上一邊做事，一邊喝著可樂，慢慢就喜歡上了這種味道。

　　伍海:“這次回來熬了三個晚上兩個白天，直到周二凌晨4點才完成提案。”

　　周一20:00開始組織大家集體審議提案內容，第一頁就存在巨大分歧。

　　S雖同意首頁定下的調子，但認為營銷策略的高度不夠，與客戶的戰略野心和目前已經顯現出的巨無霸式的業態契合上還有間隙。

　　而K則認為策略闡述太宏觀了，不能落地或許對方根本就不明白我們方案的意圖。

　　也有提出內容需要增補、文字上還要斟酌的地方......

　　看得出來，經過幾天的集體煎熬，大家都已經將提案視作自己的心血與成果，希望經過最後一道工序的打磨上色，能在競標會上一舉奪標。

　　每個人爭相闡述自己的觀點，修改意見聽起來似乎都有充足的理由，一時難以形成大多數人都能接受的表述。

　　伍海看了看表，時針很快指向21:15，心裡不禁暗暗有些焦急，這個提案可有整整119頁啊。

　　這次匆忙趕回蓉都，是從合作夥伴那裡獲得的情報。據說客戶那邊的老大透露，計劃在3個季度內投入9800萬來推這個項目，中標單位可獲得在全國的代理權。顯然不會隻交給一家做，所以機會較大。目前情勢下希望這個消息是準確的。

　　“這樣，就按Z的意見，再對前面這三處文字作補充，並壓縮整體篇幅，爭取不超過80頁！

　　戰略上務虛主要是緊貼客戶高層的思路，我們必須要表明能跟他們保持高度一致。

　　執行策略上就按K的意見完善，同公司目前具備在全國范圍給他們提供專業服務的能力相匹配。後面內容審核不再展開討論！”

　　7:20剛出門，伍海就在心裡叫苦不迭。

　　因為火炬傳遞，南邊多條道路已交通管制，平時早間還算暢通的二環路擠滿了繞行過來的各式車輛。

　　由於睡眠嚴重不足，腦袋還在隱隱發痛。今天的現場陳述是交給J在負責，但是這種場合他是不能遲到的。

　　伍海歎了一口氣，腳下陡然加力，方向盤往邊上一帶，開始在城市道路上“左右穿插”起來。

　　一路繞道趕到L酒店旁邊，離8:00競標會開場還剩5分鍾。眼看酒店大門就在左前方，小心翼翼打開轉向燈正準備橫穿過去，忽然窺見標有雙實線的街中央站著一交警，雖然是側面相向，可正用眼角余光瞄著這邊。

　　猶豫了幾秒，伍海還是泄氣地關了轉向燈，用拳狠拍了方向盤一下，加速向前找地方掉頭。

　　衝進會場終於還是遲到2分鍾。不過，AE微笑著過來輕聲報告:“伍總！還好，我們抽中第二個陳述。今天一共有8家公司”，伍海好不容易松口氣。

　　可是接下來的進程，完全出乎大家的意料。J剛剛陳述了兩頁，對方主持人就打斷說:“今天參加的單位很多，為節省時間，前面這些內容就不講了，直接說你們的方案。”

　　H真想告訴對方，這就是我們的方案。由於對方老大今天沒來，主席台上的競標負責人和主持人，從年齡、穿著以及對話，H就已知道雙方的語境根本不同。

　　而且今天甲方現場公布的競標內容不象自己得到的消息是要一個在全國可以實施的行銷方案，而是直接要求提供在全國開展35場文藝演出的方案！

　　“大家都傻眼了，難道幾天熬夜的心血都白費了?”

　　伍海喝了一口加滿冰塊的可樂接著說到，“況且，當時明顯感到我們提出的營銷戰略對方根本聽不懂。對方兩位現場負責人，形象一點來說就象國營企業的工會主席！”

　　“我們原來內部研究的意見是:提案分三部分。首先闡明對方這樣一種發展規模和形態的企業，應該適合與采取何種全國性的營銷戰略來加速和支撐其後續發展，強調這種戰略的選擇是同他們高層的發展願景相一致的。

　　接著再介紹我們在全國的網絡和類似的成功營銷案例，表明我們有實力和經驗為對方提供專業服務。

　　最後才說明如何協助對方在全國范圍內有效執行具體的實施方案。”看來，對方老大的意圖，下面人還沒有領會。

　　“那這次競標不是打水漂了?”梁平關心地問。

　　“除非他們老大在聽取這次競標情況匯報後，能按他原有的思路撥亂反正，那我們的提案入圍機率還是很大”。

　　“不過放心，我們的合作夥伴同他們高層關系不錯。雖然今天有4家單位都是專業組織文藝演出的公司，我們還是有參與機會的”伍海補充道。

　　“算了，不說這個。還是聊點別的吧。”伍海點燃香煙，笑著對二人說:“你們知道嗎?我曾經有一次喝咖啡到虛脫的經歷！”

　　“怎個虛脫法?”志民與梁平不禁都向前趨了趨身子。

　　“就是只有出氣，幾乎沒有進氣。嚴重到第二天一早就去打點滴呢”

　　2.七星杯

　　從學校實驗室返回公寓的路上，致遠手機收到一條訊息:國內CCF舉辦的首屆“七星杯”量子計算編程大賽將於近期啟動，報名截止日期3月31日。

　　到M國西海岸一所大學攻讀PHD已經快3年，由於疫情肆虐和簽證政策的調整，一直沒有機會回國。科研的路雖然走到目前還算順利，但許多生活的節奏被完全打亂。

　　為節省房租，致遠在本地已經換了兩處住地。

　　第一處是出國前參考網上攻略，提前在M國房屋租售平台上預訂的。抵達後首次入住一M國家庭，中年夫婦有一對兒女，一家人對致遠挺熱情友好。8歲大的男孩經常上樓來找致遠聊天，對這位黑頭髮、黃皮膚的外國人充滿好奇。

　　大學所在的城市只有三十多萬人，致遠第一次理解了“地廣人稀”這幾個字的含義。由於人口居住分散，M國這邊公交車班次太少，而走路上學又偏遠。忍痛花掉600刀買了輛自行車，也要騎行30多分鍾。

　　後了解到學校附近有供學生租住的集體公寓。4人套間，廚房、客廳、生活陽台以及單獨的衛生間這些配套一應俱全，價格還要便宜不少。考慮自己作息時間與這家人也有衝突，在M國家庭住滿4個月最終搬了出來。

　　因為提前退租(租期最短半年)，付了1個月房租的違約金，讓致遠肉痛了好久。

　　回到住處，致遠登錄賽事組委會提供的報名網址，詳細了解賽事安排。雖然是國內組織的一項比較小眾的賽事活動，卻是面向全球參賽者。

　　分為處理經典數學問題、密碼破解、材料研發仿真、氣象預報、生物工程、新藥研究測試等方向，利用量子計算的原理，通過軟件代碼的形式提交參賽者的個性化解決方案。

　　再通過國內同學和老師進一步了解，原來是技術大學和魔都量子研究院為提升量子計算在國內大學和研究機構的影響，推動量子計算研究成果早日落地應用，特別是挖掘發現該領域專業人才，會同國內新創辦的一粗量子計算企業、國家計算機學會聯合發起的，為此專門設立了350W的賽事獎金。

　　也就是說特等獎獲得者有大約1萬刀的報酬。嗯，不錯，有點吸引力！

　　致遠攻讀的PHD專業是量子信息方向，量子計算是其中重要研究領域。

　　原本他的計劃是留在國內繼續深造，但本科成績在本校保研無望。考研是一個選項，但準備要花費不少時間，而且一些必考科目的知識對今後專業、對自己並沒有什麽意義。雖然年輕導師已經承諾，如果他確定在本校考研，只要過線就要收他。

　　致遠實在不想浪費時間去備考，又開啟了另一個選項:申請出國。

　　自從大三有些幸運進入實驗室課題組參與科研後，陸續從學長、學姐、導師以及專業論壇等渠道了解到。

　　雖然本校量子通信領域的研究成果已經略微領先歐美，但在量子信息、量子測量等前沿領域，還是歐美的大學和研究機構在領跑全球。

　　特別是GOOGLE、IBM等大廠在應用層面投入巨大，也有了許多新進展。

　　國內P老師在光量子、華清大學在低溫超導等技術路線的研究上保持在全球第一梯隊，但歐美眾多團隊為了搶奪全球量子霸權，還分別在離子阱、矽基半導體、超冷原子、拓撲、金剛石色心、核自旋等多個可能實現量子計算突破的技術路線上都下重注投入。要想今後在量子計算領域深耕並作出領先全球的開創性貢獻，出國深造，取夷之長勢在必行。

　　這時已經是大三下學期，致遠才將申請國外大學、準備托福考試列入計劃，對於GPA成績一般又想拿到歐美學校和研究機構OFFER來說，時間太過緊張。記得自己高考英語的135分完全是最後幾個月刷題的成果，大學入學考試後終現原形。英語課被分到了基礎班！雖然感覺在室友面前有些丟臉，內心還抱著僥幸安慰自己，反正不出國，能讀懂英文期刊資料就行，其它無所謂。

　　但，英語這關最終還是繞不過去。想來想去只能去找導師指點……

　　3.移樹(下)

　　“龔總您好！我是老鍾，這邊有個事想請您幫個忙。”

　　“什麽事，您說”略帶江西口音的龔總客氣的回復。

　　“龔總，我原來住的老小區準備加裝電梯，要移棵大樹。你們小區三期綠化肯定要買樹，這棵樹就送給你們，但需要請你們幫挖走。您看行不行?”

　　“是什麽樹種?胸徑有多大?”龔總問道。

　　“黃桷樹，移栽到我們小區有20多年了，當時就是棵大樹了。我這裡拍了幾張照片，馬上發給您。”志民回復他。

　　龔總收到圖片後很快在微信上回復:“我到小區來看看”。

　　兩人到現場查看後討論了費用及施工配合等一些細節，就定了下來，移樹時間初步定在電梯施工進場前一周。為了保證移植後大樹能成活，龔總建議等明年開春後天氣轉暖再實施。

　　由於本小區是兩個單元合裝一部電梯，有一定特殊性，設計院讓施工單位修改了兩次設計圖，直到3月底電梯工程方案才審核通過。

　　收到陳總消息，志民馬上聯系龔總，計劃4月10日前進場移樹。跟老季商量後又緊鑼密鼓完成了兩項準備。一是請業委會對接社區後，由電梯施工單位將大樹旁邊的幾個健身器材拆除，送到社區另外安排。二是在業主群裡通知移樹配合事宜。

　　通知

　　各位業主:初步計劃下周進場施工，現將有關事宜通知如下。目前正在跟施工單位確認移樹安排。我們會根據施工實際需要，將相關車輛車牌號統一提供給隔壁小區物管，施工期間影響車位的相關車輛均到隔壁小區內停放(具體停車區域請聽從隔壁門衛安排)，請大家提前知曉並予以配合！

　　4月10日一早，3名園林公司的移樹施工人員按約8:00進場。小區車輛已大部開走，大樹旁邊的幾件健身器材前一天已經拆除運走，原放置在中央的分類垃圾桶也盡數移到牆邊。

　　志民也一早趕到小區，跟移樹施工人員交待了注意事項:確保人員和作業安全，爭取當天能完工。若有需要及時溝通，現場請老季協調。

　　繞大樹觀察一圈後，施工人員敏捷攀上大樹枝頭，開始用手工電鋸修枝(方便裝車拉出小區門洞)，花費了3個多小時，外側過長的樹枝才基本修整結束。大樹根部的土圍先用人工挖了幾鋤，感覺進展太慢，找來一輛小型挖機，幫助清除土圍和挖樹。

　　刨開地面的泥土，黃桷樹粗壯密集的根部顯露出來，經歷20多年的生長，這些從樹乾向周圍蔓延的根深入地下、緊緊抓住泥土，要想繼續向下挖掘變得十分困難。經過商議保留了部分主根，其余的不得不一一切斷，再朝下掘進。

　　最後要將大樹從地裡拔出必須配合機械。移樹施工人員這時又調來提前租賃的一輛5噸吊車，先將大樹用繩捆綁好，固定在吊勾上。再繼續用人工掏挖大樹根部的泥土。

　　這時突然飛出幾隻蜜蜂，在移樹人員身上盤旋，拍掉一批後又飛來更多的蜜蜂，並開始叮咬攻擊在場人員。

　　大樹下面有蜂窩?

　　現場指揮馬上指示移樹人員找來一摞報紙堆放到大樹根部，用點燃後的濃煙驅趕蜜蜂。

　　吊車反覆啟動終於將樹拔起，大樹偏向一側，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但還有一些根連著地下。根部下面果然有一個大型蜂巢，大批蜜蜂受到驚擾也飛了出來，挖樹人員繼續點火用煙驅趕。並伸手從樹根的底部掏取出幾大塊浸滿蜜汗的蜂巢，裝了滿滿的一盆。

　　施工人員繼續清理根部泥土，將連著地下的樹根悉數切斷。吊車把修過枝的大樹徹底拔起，放到了一旁的平板拖車上，稍作固定，拉出小區。

　　下班來到小區，看到略顯空曠的院落，地面上還留著未回填平整、布滿殘根的樹坑、散落一地的枝葉和空氣中彌漫的，聽到住戶敘述當天移樹的情節。志民有些難以名狀的情緒湧上心頭！電梯工程還未正式進場施工，自己經歷的種種也如這棵大樹般橫遭無端傷害，還有那傾覆的巢穴和四散的蜂群。此生意味著彼滅，這就是自然界不變的法則麽?

　　每年初夏，志民走出家門，順著樓梯逐級而下，在每一層樓的拐角總會看到窗外那棵大樹，光線透過寬大茂密的樹冠，將重重疊疊的樹葉映射成一窗的翡翠綠，望出去枝葉搖曳，一片光影交錯。

　　每當此刻志民就感覺象兒時玩過的萬花筒，微微轉動眼中就是另一番五光十色的景象，不禁從內心升騰起一種歡喜！

　　而今，這些場景只能在記憶中尋找了！希望這棵大樹還能保有旺盛的活力，在另一片更開闊的天地獲得新生。

　　對無意打擾但竟毀掉家園的蜂群，志民只能在心裡默默地祈禱:“對不住了，蜂王和那群無畏的工蜂，希望在另一個平行宇宙仍有大樹庇護你們的家園，可以繼續過著田園牧歌般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