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調研

　　就著初春暖陽，莉正陪著幾位部門熟人在鎮機關大院樓下等候參會人員。為了籌備今天的座談會，昨晚熬夜又搞得面容憔悴。

　　老秦看到莉迎面走過去，微微一笑問道:“來鎮上幾年了?春節出去玩了嗎?”

　　莉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笑容:“一晃6年了！今年就初四回了趟家，昨晚還在加班趕材料。白頭髮都長了好多！”隨手撫了撫頭髮。

　　老秦定睛端詳了一下，陽光下沒有看到明顯的白發，但腦門上看見不少暗褐色的痘痘。

　　“你額頭上是什麽?”

　　“唉啊！只要一熬夜就會冒出來，煩死了”莉不由自主拍拍腦門。

　　“沒瘦點嗎?”

　　“我就奇了怪！鎮上再累、再加班，就是不見瘦啊！”

　　接近11點，看到陸續有參觀完點位的縣領導小車開進院子，老秦有些不情願的離開室外和煦的陽光，移步來到二樓會議室候會。在進門處簽完到，走到有單位座牌的前排位置坐下。

　　這是節後縣裡四大班子調研鄰近4個鄉鎮的工作座談會。

　　會議室前面圍成一個大大的口字形，正對大門的上位一排是四大班子領導的位置，領導對面一排是4個被調研鄉鎮班子的座位。“口”字形另外兩邊是相關部門參會人員座位。

　　口字形會議桌的中央朝四面擺放有4個液晶屏，用於顯示匯報PPT內容。

　　各單位參會人員陸續入場，大家相互攀談交流起來。一鄉鎮副職入座時，不慎將桌上擺放的茶杯碰倒，掉落進合圍的會場中央，“啪”的一聲瓷杯碎裂聲一下吸引了眾人的視線。

　　由於會議時間快到，鎮上負責會務的同志緊張起來，趕緊招呼工作人員拿掃帚隔著會議桌清掃茶杯碎片。

　　四周已經入座多時的部門人員正覺氣氛沉悶，立即開始起哄調侃。

　　“碎碎平安，等會是要給領導報平安?提前演練效果不錯！”

　　“你娃是不是心懷不滿，今天準備率先向領導發難?人還沒到齊，你就摔杯為號了?”……

　　幾句玩笑話一下就把會場氣氛帶動熱鬧起來。

　　回過頭，老蔣繼續翻閱放在座位前的4份匯報材料。看來都經過了精心準備，分成去年工作完成情況、今年工作打算、需要縣上協調解決的問題三部分。

　　各鄉鎮的工作做法、成效和新年的工作思路、舉措都作了認真提煉，有詳實的數據和具體的措施支撐。

　　當然，這些材料的撰寫都是有套路的。各鎮街根據各自理解，和前一年領導調研時所提工作要求，必須在匯報中一一回應落實情況。

　　焦點其實還在最後一部分:各鄉鎮提出的問題。已經建議由不同的部門牽頭處置，裡面涉及規劃調整、場鎮治理、安置房整改、資金和人員等。在老秦看來，所有鄉鎮提到的需要解決的問題歸根結底就是錢。

　　看到裡面並沒有涉及需要本單位牽頭解決的問題，老蔣松了一口氣。今天老大去市級主管部門參會請假，讓他來替會。

　　大約11:30書記匆匆走進會場，一邊揮手一邊坐下就說:“抱歉！讓大家久等了。時間已經不早，因為中午還有個省上的接待，匯報就簡單一點，撿要緊的說。從大平鎮開始，依次進行。”

　　四個鄉鎮的書記，兩男兩女按調研順序快速匯報起來。均簡要報告了一下去年工作和今年思路，重點介紹了各自地方在產業發展、場鎮治理方面存在的困難問題，提出了具體的建議。

　　匯報各有特色。看得出來四位鄉鎮負責人對本轄區的情況都很熟悉，脫稿補充匯報舉的一些案例如數家珍。

　　書記繼續主持會議:“關於鎮街提出的問題，涉及的部門就不在這裡作回應了，原則上照單全收！具體怎麽落實和解決，下來由馬副縣長召集專題會研究一下。”

　　隨後望向左右的人大主任，征詢他們是否發言。

　　人大主任示意要講講。隨後拿起稿子念起來，不外乎肯定各鎮街去年的工作成績，點評剛才一路看過來的點位，基本是肯定的言語。老蔣輕輕搖了搖頭，毫無新意。

　　接下來縣長發言:“聽剛才各鄉鎮的匯報，去年現場調研提出的問題，有鄉鎮全面完成，有的就沒有;今年又提出這麽多問題，還是要明確時限。

　　多久能拿出研究過的方案，多久能解決落實到位?比如說1個月內拿出詳細的操作層面的方案，保障本年度能予解決到位。總之，要圍繞拚經濟、搞建設這個中心任務，聚焦項目建設、招商引資、立足各鄉鎮自身優勢和特色來謀劃各項工作……”

　　參會人員大都微微點頭，老蔣也覺得縣長這話講的實在。

　　書記最後打了總結:強調三點。一是要在全縣發展大局中找準各鄉鎮定位，突出重點工作，久久為功。二是要進一步理清思路、強化主城功能，圍繞“三高(高質量發展、高品質生活、高效能治理)”來謀劃和推動工作落實。三是要繼續弘揚“雷厲風行、真抓實乾、創先爭優”的工作作風。

　　“散會！”

　　2.移樹(上)

　　住戶簽字完成，進入加裝電梯的前期流程。

　　公司提交申請後，志民和老季接到街道辦的通知，作為小區單元的業主代表去社區進行當面簽字確認。

　　小區住戶的簽名表也經社區審核蓋章後張貼在兩個單元樓下的大門上公示一周。

　　自從鎖定參與住戶後，加裝電梯的推進動態就限制在特定的業主范圍內。現在公示張貼出來，志民擔心會有突然冒出的反對者。特別谘詢電梯公司，如果公示期間有反對的住戶該如何處理?

　　陳總介紹他們的經驗:“公示期間有人口頭反對無效，必須要實名向社區提交書面反對意見才有效。

　　到時如果真收到實名反對的書面意見，就先走調解流程。業主代表和電梯公司可先與之溝通協商、不行社區再召集調解，調解無果再走訴訟程序。”

　　“好吧，該來的總會來。”做好了準備，就剩下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了。

　　或許是前期基礎工作扎實、溝通到位，或許是反對者勢單力薄，缺乏組織。一周的公示期結束，經社區確認沒有收到小區住戶實名的書面反對意見，原來最擔心的抵製環節居然風平浪靜就通過了！

　　電梯公司立即安排人員入場正式測量，開始方案設計，同步安排三方機構開展舊樓鑒定、地勘……

　　此刻，小區加裝電梯交流群也熱鬧起來。幾名住戶接二連三在群裡就各自關注的電梯井、廊橋材質與加工工藝、防腐，以及電梯投運後的維護保養、電費等事宜提出谘詢。

　　志民和電梯公司負責人也及時在群裡回復解答，同步相關的進展情況。

　　經前期了解，移樹需要辦理報批手續。志民又趕去園林局谘詢流程，想在電梯公司進場施工前完成移樹。

　　到經辦科室一問，程序相當複雜！先要征求全體業主的意見，簽字同意(按手印)的人(以戶為單位)要達到三分之二，再帶上小區業主簽名的移樹同意書原件辦手續。

　　報批程序需要填寫很多資料，諸如移樹原因、小區樹木位置平面圖、與電梯井的相對位置、移樹單位簡介、移樹方案、移栽後的養護方案……等等，看到這些審批表志民隻覺頭皮發麻！

　　這些填報的資料在本地只是初審，還需報市上審批。

　　“萬一市上批不下來怎麽弄?”志民有些著急了。

　　經辦科室負責人胡主任知道志民是熟人介紹過來的，想了想出了個主意:“確實，我看了你們的移樹理由是電梯井會佔用樓下停車車位，而不是直接擋住了電梯井的位置，審批不過的可能性很大！

　　建議你們征求完業主意見，把業主簽名同意書的資料報一份給我存底，你們就可以啟動移樹，但千萬不能直接砍伐掉！今後如果小區有業主投訴，我們負責回復”。

　　這樣也行?太意外了！經過確認，的確可以的。

　　“好的，謝謝！太感謝了！”志民感到跑這一趟收獲滿滿，一邊握手告辭，一邊暗定待完工後慶祝一定要把胡主任請到喝上一杯。

　　回來跟老季商量，志民馬上起草了《移樹同意書》，由業委會通知小區住戶簽字。

　　雖然前幾年院落改造時按照標配在大樹旁邊安裝了幾件健身器材，佔用了小區有限空間，使用率也極低。為避免後期有住戶抓住健身器材做文章，志民在《移樹同意書》的文字內容上留了伏筆，特意加了句:在移走大樹後，為了規范與改善小區環境，重新優化調整停車位，將同步安排拆除健身器材和恢復地面。

　　公司的設計方案需要經設計院審圖、出圖再報住建部門審批，這些工作完成還有一個過程。兩人商量得先把移樹的事搞定。

　　這邊住戶自籌資金分攤方案通過後，志民和老季分別代表一二單元加裝電梯業主代表同電梯公司簽了正式合同。這時已近年關，從志民動念加裝電梯算起已經過去大約4個月。

　　志民將合同文本內容發到群裡征求各位住戶意見後，同老季一起在合同上按過手印後，志民在群裡通知各樓層業主三天之內將安裝電梯的自籌資金統一轉給他，由他按照合同約定分次付給電梯安裝公司。

　　為預防基坑施工時碰到地下管道需要遷改，以及產生其它不可預計的費用，志民采納了電梯公司的建議，對每戶再另外預收2000元。

　　說好如果今後不涉及管道改造及其它新增費用，工程完成後如數退還大家。

　　志民專門在群裡公布了自己的銀行卡號和余額截圖，表明自己的錢已經到位。老季第一個將錢轉來後，志民不時在群裡通報各位住戶轉款情況，絕大多數住戶都很配合。

　　但是，也有例外！遇到一位非常謹慎的退休老幹部，先是詳細詢問了志民跟公司簽訂協議的情況，又要求志民帶了紙質原件上門給他看，最後隻轉了一半費用。

　　任憑志民多次電話催促都是一個回復:“放心，工程完工我就補上”。志民想想離電梯投用時間還早，不再糾結於此，那就到時再說。

　　上次志民和老季拜訪老者後，為移走大樹分別聯系了住建的熟人、一位園區項目管理負責人、一位在外做生意的朋友以及電梯公司陳總。

　　聽到小區移樹不出錢，電梯公司陳總以小區入口矮，大型吊車無法進場作業為由僅表示可以配合。

　　有位朋友回復要樹，但時間要到下半年，其它朋友雖應聲幫忙但都沒有結果。

　　一天志民回父母家裡暫坐，看到單元門口的電梯井已經豎了起來，但沒有看到工人，旁邊還掛著施工警示牌。

　　進出單元只能從電梯井兩旁繞行，泥地上放了幾張層板方便行人路過時下腳。

　　志民指著窗外的電梯井:“怎麽又停下了?”

　　父親興奮的對志民講:“施工單位破牆碰到大麻煩了，前期方案設計有誤！沒有考慮到樓梯間是框架結構，廊橋正對的入口位置碰上承重牆，無法照原計劃打掉”

　　“我跟小何交換了意見，必須讓他們重新修改方案，再找權威機構評估是否會影響建築整體安全。估計短時間是無法開工了”

　　志民默默點頭:老房子裝電梯確實問題多！

　　又耽擱數日，志民忽然想到隔壁小區的三期開發已近尾聲，接下來肯定要做場平和綠化。現場施工負責人自己正好認識，立即掏出電話聯系起來。

　　3.夢園

　　三年前，有一段時間一夫重複做著同一個夢:大山深處，秋日清晨，薄霧輕繞，年輕的父親帶著兩小男孩到他守護的果園玩。進入果園，男子告訴兩小孩:樹上的果子不能動，我們隻撿地上的。

　　記憶中被風吹落的蘋果都不大，有鮮紅的、淡黃的、青色的、還有被鳥啄過、被蟲咬過帶著疤痕的。抬頭望上去茂密樹枝上掛著更多各色的蘋果，晨光映照在果實上面，泛著彩色的光暈。兩個小男孩在樹下草叢和泥地溝壑四下尋找，不斷發出驚訝和興奮的叫聲:這裡還有一個！

　　果園之行收獲頗豐！年輕的男子脫掉外衣放到地上攤開，把撿來的蘋果放到上面，再收緊四周用袖子捆扎好，提起來扛到肩膀上。兩個小男孩則用手牽起衣襟兜著壘到下巴的蘋果，滿載而歸。

　　回到家裡，年輕的母親用柔軟的白紙把外觀尚好的蘋果包裹上，一層一層放進紙箱保存，待得屋子裡都滲出了淡淡的芳香，才會拿出來吃。

　　那時的物質生活極其匱乏，很長一段時間母親才會拿出一個蘋果，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洗淨後開始削皮。兩個小男孩就會端上小凳子坐到媽媽面前守候，那位不時動手將水果刀上旋轉出來的彎曲的蘋果皮扯斷，並全部吃掉的就是兒時的一夫。

　　幼年的一夫和哥哥最盼望的自然是山區秋夜的風雨，第二天就可以再次和父親進入那個充滿驚喜的果園。

　　如果不是那場意外，一夫記憶中的美好會是多麽完美。

　　剛從酷暑中走出來，不覺已是中秋。滿園浮動的桂花暗香撲鼻，讓人微微頭暈。陽台上的十二卷出盛夏後總共澆了三次水，也取下了遮陽的紗窗。這幾日有閑觀賞，大部分已經恢復生機。也有栽了幾年未換盆的，不經意就冒出了側芽。待得明年春天就可以分株重栽。

　　幾十年的生活總讓一夫感到時常“出戲”，小時候腦海中留有的難忘印象，總象有人在耳旁輕歎:你過的不是那種兒時向往的生活！它們不是這樣的，不該這樣過！

　　這兩年，這種聲音越來越大。或許人生並沒有所謂年齡大小，只有經歷多寡。

　　想通過商業經營來擴大種植規模和更好呈現十二卷的觀賞價值，一夫目前並沒有這個條件。更不必說夢想中的“百草百花百果園”，缺的都是錢！

　　突然想到古鎮書院創辦人三百年前在天井栽下的那棵樹，對於立志通過參加科舉改變個人命運和光宗耀祖的學子們，考試前老師會帶他們過來用手合抱這棵樹，討個吉言“開門報喜”。

　　而一夫站在這顆樹下抬頭望著茂密的枝葉和一人已難合抱的粗大枝乾，又應了另一句“抬頭見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