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離開

　　舒薇完成在西華精神衛生中心1年期的實習，回到簡單而安靜的家中，看到周圍熟悉又陌生的一切恍若隔世。

　　進修期間，按照醫院對實習醫生的安排，舒薇在精神衛生中心各個病房，從兒童、老年、心身障礙、物質依賴到精神障礙科室，或1月或3個月轉了個遍。跟其中幾位同在中心實習的外地醫生也成了朋友，實習期間經歷了4起患者跳樓自殺事件，接受每周主任醫生的心理督導，更遭遇了512大地震這樣的大事件。

　　實習到期前分管的馬醫生找她談話:“舒醫生，願意留下來嗎?”

　　“謝謝馬醫生的信任，如果留下有編制嗎?”

　　“解決不了正式編制，但有合同可3年一簽，科室可以選，工作強度你都清楚。”

　　“我想回去跟家人商量一下。”

　　對於中心的工作強度舒薇是深有體會的，作為西部權威的三甲醫院，全國各地特別是西部各省的患者紛至遝來，各科室床位基本都是爆滿，工作量都是超負荷的，而專業的醫務人員配備又極其有限。

　　與西華醫院其它的科室工作相比，心理谘詢職業除了必須天天面對患者的負面情緒和內心垃圾的傾瀉，還時常要克服自身負面情緒的爆發，心力的損耗太大。性格不適合，沒有堅強的內心，醫生極易先於患者發瘋。

　　同病房醫生私下交流時，有位外地年輕醫生就曾激動地講到，有一回上班被患者激惹到崩潰，下班在公交車上差點控制不住想用頭撞死在車上。事情過去已經好久，講到這裡時，還一樣紅了眼眶。

　　聽到不少年長的醫生聊天吐槽，說打死不會讓自己的子女讀醫科、選醫生這個行業。

　　然而，有的人，天生就屬於這裡。給舒薇他們實習醫生督導的彥醫生，性格沉靜。總能不厭其煩的在督導中，幫助實習醫生分析治療過程中的情緒反應、症結所在和改進方向，在指導實習醫生提升診療水平的同時，還起到安撫情緒、助其心理建設的作用。

　　有一次集體督導時，彥醫生看到眼前實習醫生們疲憊、焦慮的神態，說道:

　　“大家都放輕松，我們來聊聊工作之余的生活如何?”

　　彥醫生是中心的副主任，五十出頭，上班時的穿著偏男性(中性)，不施粉黛，臉上總帶著一份淺淺的笑意。身兼數職承擔著教學、門診、督導和中心一些重要管理事務，但你在她臉上和身上絕對看不到一絲疲倦、沮喪的神態和訊息。

　　彥醫生:“我先開個頭，每個人都講講。工作之余，能坐在藤椅上讀本精神分析的經典大作，對我就是一種最好的放松”。

　　啊?大家都十分好奇，年輕醫生們忙問:彥醫生您讀的是哪些好書?書名叫什麽?

　　“比如有《夢的解析》、《精神分析引論》、《夢?回憶?思考》、《自卑與超越》等，都是德文原著”

　　哎呀！大家既感佩服，又無法模仿，只能歎息……

　　舒薇記得那天自己的分享:“年輕時，我最放松的事情就是睡覺。當了媽媽以後，最放松的時候是晚上給兒子講故事，看到他無邪的眼睛和專注的神情，以及聽完故事後滿足的睡去，對我是治愈的……”

　　其實就在不久前，舒薇已經作出離開的決定。但對馬醫生的關心不好當面拒絕。

　　兩個月前，渝州的大學同學宇星打來電話。說準備來蓉開設一家分公司，將渝州的大宗商品貿易業務拓展到整個西部，公司需要一位負責管理財務的法人，所以誠邀加盟。

　　舒薇沒有馬上答應，回復說:“容我考慮考慮”。

　　因為都是渝州老鄉，又曾同窗四年，性格與為人都相互了解和認可，畢業後的雙方的經歷也清楚。但如果是為了幫舒薇而勉強過來蓉都開公司，她是絕對不會去的;如果真是生意需要來這邊發展，則一定幫！

　　這位老同學個子不高，戴著一幅方框眼鏡，頭髮略有些花白，對人十分真誠。口頭禪是:“這崽兒一點不耿直！”，典型的西南“東北人”。

　　來自渝州農村，少時家境貧寒，父親早逝，還有一智障的哥哥。宇星大學畢業後，先後乾過記者、跑過廣告業務，上世紀九十年代中期，懷揣從親戚朋友那裡籌集的5萬元，孤身前去黔西北六盤水做汽配生意。2000年初，帶著辛苦積累的第一桶金50余萬元回到渝州市，進入鋼材貿易行業。

　　剛開始是在貿易公司打工，由於講誠信、重義氣、愛動腦筋，迅速積累起行業中的人脈，加之當時正遇國內各種基礎建設項目上馬，經濟形勢如火如荼，鋼材價格一路上漲。很快，星宇從最初幫老板到自立門戶。不到5年，50余萬本金就已翻到900余萬元。

　　渝州同學其實是拓展業務與幫助舒薇皆而有之，為此專門駕車來蓉都找舒薇深談過兩次。鋼材貿易的利潤其實並不高，加之要租場地屯貨，貨源那邊需要打點鋼廠的銷售部門。這些貿易業務牽涉的資金量較大，常常是快進快出。通行的作法都要向銀行貸款，遇到行情好的時候還會向私人借錢或社會融資，日常業務運轉的資金都在幾千萬。考慮再三，覺得只有舒薇來管錢他才放心。

　　而舒薇最初進入心理谘詢行業想找尋的答案也在1年多的進修實習中得到了解答。她雖然清楚這個行業未來的發展空間和前景，但並不想以此為生，決定還是去同學的公司任職，回歸社會，重新投入另一段嶄新的人生……

　　2.調解(下)

　　一眾人聚集在小區，看到一輛警車停到大門口，兩位全副武裝的警官下車走進來:剛才是這個小區在報警?哪位打的110?

　　志民上前確認並亮出身份證，簡要說明了報警事由。警官賡即開始詢問在場電力公司人員:“電源開關櫃在哪裡?帶我們去看看”

　　志民也隨警官來到單元底層樓梯間，樓梯拐角處的牆壁上安裝有兩個開關櫃，一個是嶄新的帶著透明盒子的電梯電源開關，另一個是小區電源總閘，有鐵皮櫃門，兩門均被掀開，裡面的開關把手均放置於最下端的斷開位置。

　　查看了情況，帶頭的那位警官對電力公司職工說:“可以合閘了！”又轉過頭問志民:“那位住戶還有什麽過激言行?”

　　志民把手機遞過去，屏幕顯示的是微信交流內容，上面赫然正是龍林威脅的話:“不把我修水管的錢解決了，電梯你們誰也別想坐”。

　　警官指著另一面牆壁對志民說:“建議你們在這面牆合適角度安裝個攝像頭，以後有什麽事好查證。”

　　又問:“那家人在幾樓?”

　　志民:“四樓右手”

　　隨後兩位警官上樓敲門。

　　志民退到院子和其他人等待警官交涉的結果。不一會就聽到四樓業主的老媽聲音逐漸提高，又是絮絮叨叨的什麽水管損壞維修費的事。

　　十多分鍾後，警官下樓跟志民反饋:“業主夫婦外出，只有一位老年人和一位小孩在家，已經跟老年人溝通了，讓他跟兒子交待。”

　　從微信發送的內容和時間來推斷，應該是龍林昨晚麻將散場，看到志民的留言，回復了狠話。待走到樓下一時衝動拉下電梯的電源開關。中午吃過午飯外出，還沒想通，又順手拉了電源總閘。

　　那麽，等他們回來，自然就會知道警察已上門找過他們。

　　志民對警官表示感謝！又接著聯系了社區人員，報告小區出現的糾紛，請他們盡快安排上門調解。

　　志民和小宇、段師這才到門衛處調閱監控，發現錄像機記錄有故障，時間信息丟失，無法查找昨日夜間的視頻。志民馬上聯系電腦公司:“派人來小區看看，我們要加裝幾個視頻頭，另外錄像機有故障需要維修。”

　　電腦公司人員上門檢查後發現，門衛室安裝的錄像機太老式，工作已不正常，建議更換。根據新需求，在現場查看了幾處新增點位和鋪設線路的走向和距離。志民讓其回去詳細測算，按照改造+新增和全部更換做兩個以上方案供業主選擇。

　　志民和老季合計，這家人實在蠻橫難纏，警察上門算是警告，社區人員的調解也許只能暫時緩和衝突，還必須考慮如何限制他們蹭電梯的實際問題。

　　接下來志民又找到電梯公司陳總溝通在電梯入口加裝門禁一事。

　　志民:“陳總，能否將現在門外安裝的門禁改造成裝在電梯內的1個門禁?上下都需要刷卡後才能按樓層?”

　　陳總:“已經安裝的門禁不好改造了，如果電梯內再裝一個，住戶就要用兩個卡。而且電梯為了應急，下樓一般不設門禁。

　　我們裝了這麽多小區，還沒有遇到過這種素質的人。我覺得你們還是跟這戶人溝通好，不然電梯門打開他要進來，或者進來後不出去怎麽辦?不可能去拉。”

　　志民:“改造成上下都用1個門禁，也是為了節省費用。住戶說起分攤錢就惱火！電梯門禁既然能控制上樓，肯定也可以控制下樓。”

　　陳總:“我問下電梯廠家，你們也抓緊跟這戶人溝通，關鍵在人！”

　　之後，志民把了解到的加裝電梯門禁的信息發到群裡討論。

　　小宇:“對那家人的素質不要抱希望，還是建議裝在門外。不然我從六樓下來，他們在三樓按鍵，電梯要停、門要開，我未必把他們推出去?”

　　志民:“一個門禁1500元，大家願意分攤嗎?”

　　大多數住戶表示同意。

　　李位:“建議還是再爭取一下，他們若能加入，這些都不需要。看調解的結果再定是否加裝監控視頻頭以及門禁。”

　　社區真的在周二就聯系志民要過來小區調解，志民一邊表示感謝！一邊說自己在上班，你們稍等。我請另外一位業主代表老季跟你們會合。

　　社區工作人員上門見到了業主的父母和小孩，跟他們心平氣和的作了溝通。傳遞了四點意見:一是不願出錢加入裝電梯就盡量不要坐電梯;二是如果要用電梯可以提出來跟其他住戶協商，對價格有異議，社區可以居間協調;三是保持鄰裡和睦相處，有什麽事友好協商，不能有過激言行;四是業主提出的水管損壞一事最好能找專業機構鑒定評估，拿出確鑿的依據，不然，其它住戶可以不采信。

　　待社區人員調解下樓，老季又將糾紛的前因後果作了詳細介紹，希望社區能幫助化解這個衝突。因為這次沒有見到年輕的業主夫婦，社區牽頭人找志民要到了四樓業主的電話號碼，準備再約一次上門調解。

　　出現拉閘斷電事件後，因為業主門群策群力，及時報警和聯系社區上門調解，小區因加裝電梯乘坐引起的風波逐漸平複下來。

　　志民在群裡問大家最近四樓業主表現如何?

　　李位:“從三層廊橋下樓的電梯玲聲少了許多！可能這家人少坐或沒有坐了。”

　　好現象！至少事態在往緩和的方向發展。

　　同時，電腦公司反饋的小區監控系統改造升級要花幾千元。這個錢怎樣分攤又有了爭議。

　　原來小宇在小區重劃車位後，因為原業委會人員沒有得到新增的車位，一氣之下退出業委會不再管錢。大家商議後由小宇來接替，他知道小區物管費還有幾千元的節余，提議用於監控改造，但巫姐沒有同意。認為改造監控系統是兩個單元因電梯乘坐惹出的事，不應讓三單元的住戶來分攤。

　　小區視頻監控系統和電梯入口加裝門禁都涉及一筆不小的費用(如果要升級到位，共需近萬元。包括監控系統全部改造六七千、新增兩個門禁約三千元)，是否分攤，怎麽分攤?又與四樓這戶業主是否願意加入裝電梯行列關聯。大多數業主的意見還是再等等。

　　第二次社區上門調解仍然沒有見到這對年輕的業主夫婦，跟兩位老手年人的溝通，對方情緒平緩了很多。但是業主父母在交流中抓不住重點，仍然不斷重複廚房牆內水管被廊橋施工時震破，花了幾千元維修。社區人員也甚感無語，進門前還專門查看了三層廊橋的門洞距廚房的水管至少有四五米。

　　社區人員再次反饋了調解情況，讓志民關注業主後續的反應。但調解事宜就此告一段落。

　　生活不易，旅途短暫。志民曾是一位最不願與別人發生糾紛，並方百計避免矛盾衝突的中年人，起意加裝電梯也不過就是為了賣掉自己的老房子而已。

　　不曾想，隨著電梯之旅的行進，自己被深度卷入小區業主的各種利益糾葛當中，往往出頭在前。與部分業主接觸中，明顯感到有人隱諱地暗示你這麽費力推動加裝電梯，是不是從工程中得到了好處?還有，志民曾懊惱地幻想不該動院子中央大樹，毀了常年在樹下棲息的蜂群。

　　然，也有之前並不認識的住戶因這自己牽頭加裝電梯而毫無保留的信任，許多朋友的傾力支持，讓志民在這個過程中不管遇到什麽困難、障礙都有堅持下去的理由。

　　看到神舟十五上天，神舟十四機組返航。而自己卻整日陷在這些雞毛蒜皮、雞飛狗跳的瑣碎事中，加裝電梯過程是曲折的，結果也說不上完美，多出來的經歷總算有那麽一丁點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