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染病
秋子在幕牆公司上班五個月後,媽媽和爺爺終於從津州舉家搬來,暫住在志民和舒薇的老房子—就是剛加裝了電梯的那套房子。秋子晚上下班不用再到志民家裡睡折疊床,也有了豐盛可口的晚餐。
一個月前舒薇跟志民商量賣房這事,一開始志民並不同意。覺得將老房子轉讓給表姐,既賣不起價,又可能給他們增加負擔,他們在此地完全可以有其它選擇。
“還能有什麽選擇?秋子的工作還沒有正式轉正,六千多元的工資也不能算作穩定收入。表姐從軍工廠退休,每月只有兩千多元退休金;表姐夫從果樹研究所提前病退,目前退休金有四千多元。雖說秋子爺爺退休金也有四千多,但已九十高齡,還有幾年好活?前些年為了給表姐夫治心臟病,花光了積蓄。目前他們全家積蓄不會超過十萬元。津州那邊的房子雖然已經掛出去賣,但市價就四十多萬吧。”
“如果在這邊買新房,小了一家三代住不下,大了買不起。裝修過的新房一般均價8500元一個平方,買下來還要配家具家電和軟裝,入住需要近100萬元;如果買清水房,均價大概是6000元左右一平米,裝修又是一筆大的支出。
我們的老房子雖然年限長了點,但160平米的大套三滿足他們當下的需要,而且當時裝修用料好,破損並不嚴重。他們只需對廚房和客衛作些簡單的改造,另外對臨街兩間臥室的窗戶作更換,就可隔音隔熱。
即使將來秋子成家帶小孩,也能住得下。待秋子他們小家庭有能力了,再買房獨立出去。有時間和空間過渡,就避免一家人全部陷入債務壓力中。”
秋子的爸爸在津州的保安工作要到年底結束,所以暫時沒有一同過來。志民想了想:“還是等他們一家人到齊後商量再定”。
“可以,他們家還不是表姐在作主,她同意了就算數”舒薇最後總結到。
志民的父母十多年前曾去過一次津州,受到舒薇表姐一家人的盛情接待。聽說他們隨秋子工作過來,專門在本地新開的茶烹餐廳為一家人接風。之後表姐就一直跟舒薇念叨要回請。
表姐很快在附近餐館預訂了一桌。志民的父母想到他們是外地過來的客人,專門封了一個紅包,給秋子的爺爺。
這頓飯吃的其樂融融,大家一起回憶了多年前在津州的見聞和感想。但是沒想到當天晚上表姐就跟舒薇來電,感覺喉嚨疼痛不舒服,似乎得了感冒。
聚會後第三天,舒薇也中招感染新冠,在床上一病不起。志民隻好跟單位請了假,在家照看。
每日煮飯、端水喂藥、打掃衛生。兩天后志民也渾身酸痛,自測試紙喜提中隊長,硬撐著做完家務也只能躺到床上恢復。志民最初不想吃藥,沒想到三天后症狀才稍有減輕,但很快又開始劇烈的胃痛,痛得晚上無法入睡。隻好去藥店開了治胃痛的藥,每晚配合布諾芬一同服下,整整五天症狀才減輕,而全身仍感到虛弱乏力。
志民和舒薇病情恢復一些後,討論了把老房子轉讓給表姐一家的具體細節。目前只有去貸款一條路,因為秋子還未轉正,公司沒有給繳存公積金,暫時無法辦理信用貸款,只有用房子去作抵押。而老房子要長期住下去,也需要作適當改造。所以先去辦理房屋過戶手續,拿到有二人姓名的不動產證。
為了節省開支,志民去樓下中介找熟人谘詢,要了一個房屋買賣的合同模板,又去政務服務大廳谘詢了過戶流程,決定不再通過中介來辦理,把中介費也節省了。
2.藍谷
大學畢業回到小鎮工作,志民忙著適應周邊的人和事,投入了全新的生活。離校時隻留下了彼此的通信地址,大學同學們漸漸失聯。
“志民,找你的電話”辦公室小周跑上樓來叫他。
從電話中傳來熟悉的渝州口音,志民一下激動大叫出“羅傑!是你嗎?這5年跑哪去了,怎麽一點音信都沒有?”
“是我!春節過後剛回蓉都這邊上班,還是從事酒吧這行。你過得怎麽樣,結婚沒有?”
“還沒有,你呢?”
“有一位這邊的女朋友,準備明年辦酒”
“我今天找你有事幫忙,我和朋友正在籌備新開一家酒吧。需要找一棵樹,帶根、樹乾粗大一點的那種。”
羅傑解釋到:“討論酒吧裝修方案時,大家想到一個點子,就是在酒吧進門大廳擺放一棵帶樹根的大樹,計劃把樹乾從中對剖開製作成兩張桌面。營業時間把樹乾翻開變成兩張相連的木桌,桌子兩邊是木椅。桌面要能清晰看到木紋,讓進店等候的客人可以在此稍坐。下班時,再把兩半樹乾合在一起恢復成一棵樹的模樣”
“大家討論時對這個點子非常滿意和興奮,認為肯定會成為今後酒吧的一大賣點,他們讓我來找這棵樹。我一下想到了你,還在林業局上班噻?”
信息量有點大,“這個嘛,嗯……”志民一時還反應不過來。他現在上班的單位叫農業畜牧局,林業局兩年前已經獨立出去了。要找一棵大樹,讓我想想。
“羅傑,你們準備好久要?我還得問問林業局的人,要去鄉下找找”
“不是特別急,最好一個月內能搞定。你找到大樹後打電話,我過來給錢。當然,你先幫我砍砍價。”
羅傑畢業回到渝州市,父親托關系幫他在四面山風景區管委會找了一份負責接待外國遊客的工作。由於在人民南路的PUB啤酒館服務過外國人,英語口語熟練,也很用心,外國遊客對他都是讚譽有加,才一年半,就被提拔為景區管委會辦公室副主任。
到了新崗位,參與單位接待的次數大大增加,與各行各業人士的接觸,個人交際圈迅速擴大。那時正是南巡後掀起的一波創業熱,服務業商貿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日益興起,羅傑每天都能感受到社會上這種眼花繚亂的變化,工作繁忙而充實。
但,每當靜下來一個人獨處時。在蓉都PUB啤酒館與夥伴們的那段特殊的從業經歷,那段曾讓他耳目一新、充滿激情的歲月一再浮現腦海。他在持續關注PUB啤酒館的信息。
當聽說蓉都南路上的PUB啤酒館因房租到期,房東不再出租,酒吧不得不關門的消息。聽說酒吧小夥伴們準備另找場地重新開業,羅傑忍不住給酒吧老板趙峰打了電話。
接到羅傑的電話趙峰甚感意外。記得當時酒館招聘的服務生有三位表現特別突出,給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其中兩位都是在校大學生,一位是西南財經的,另一位就是師范大學的羅傑,由於羅傑畢業後分配回渝州,趙峰當時也不便挽留。
此時,趙峰正在為新酒吧的經營團隊負責人人選感到頭痛,立即萌生了邀請羅傑加盟新團隊的念頭。雙方簡單寒喧幾句,趙峰就急切地問:“羅傑,你現在渝州幹什麽?做得愉快嗎?有沒有興趣過來和我們一起乾?”
聽到前老板兼朋友的真誠邀請,羅傑心頭一熱,這不就是他這些年在等候的機會嗎?毫不猶豫的回答:“當然願意!請給我一周時間,辦好離職手續我就過來”。
“好,一言為定!我們在老地方等你”
志民跟林業局的棋友楊軍電話谘詢。
“砍伐和運輸大樹按規定一般要辦理手續,不然檢查站查到要罰款”楊軍一邊回復一邊出主意:
“樹子不能到林區買,只能去鄉下農家院子找,有的農民修房子要砍樹,可能會有。如果到時需要,我可以給檢查站的人打招呼”。
志民畢業後在新單位的工作之一,每年春夏農時季節都會在鄉鎮舉辦幾場農技現場會,推廣省農科院培育的新品種和推薦的新種植技術。會前要下去布置現場,現場會結束後一般要召集參會人員吃頓飯、跟各鄉鎮農技站的人員敬敬酒,所以同各鄉鎮的農技站站長都認識。
志民分別給幾位較熟絡的站長說了找樹這事。
隔了三天,卷棚寺的江站長打來電話:“鍾老師,我們這邊有家人的樹願意賣。你朋友好久能過來?”
“樹子怎麽樣?貨車能進到院子來拉嗎?”
“我去看過,是大樹子,樹乾也比較直。貨車沿路能開到院子口,等樹子挖出來可以在院口裝車。”
志民賡即給林傑通了電話,約他盡快過來拉樹。
林傑跑了兩趟。大樹是棵十幾米的欒樹,聽說栽種有20多年了。跟這家人談好了費用,花了半天時間請他們幫助連根挖起,修剪了多余枝葉,鋸掉了上半截。直到拉貨的車順利通過檢查站回到城區,志民才松了一口氣。
再後來,位於蓉都廣場西側的藍谷酒吧開業,進門大廳就能看見這棵大樹。
3.工程師
伍海離校前因隔壁班班長沒有獲得本校讀研的資格,輔導員找他商量,二話沒說讓出了自己在北方工程大學的保研名額,又因回蓉都看望生病的母親耽誤過久,錯過了畢業分配。上世紀九十年代初,孤身一人來到太湖邊的一家電器廠報到。
廠辦主任接過伍海遞上的派遣證,看上面蓋著北方工程大學的紅色印章,吃了一驚。廠裡已經很多年沒有本科生來報道了,何況還是重點大學。主任記得今年前來本廠報道的年輕人一共有8人,兩名專科生,其余都是中專生,林森是唯一的本科生。為此,專門跟廠長報告,這次一定要想方設法留住人才。
知道伍海最終的分配單位在遙遠的南方,同寢室的老二(年齡排第二)對他說:“老三,不要去電器廠,乾脆留下來和我一起在哈市做生意”。
“做生意?”伍海反問。在他心目中,生意人太Low。那時日思夜想的是做一名工程師。如果兩份職業的收入分別是:做生意每月1000元,工程師每月300元,他也選做工程師。
“我還是去南方做工程師!”伍海回答道,沒有一絲留戀地離開了生活4年的北方。
第一月工資到手,只有210元。這家國營電器廠主要生產輪船上使用的高低壓開關櫃,共有職工500多人。當時效益不好,產品銷量連續幾年下滑。廠裡開會研究後,準備上新的產品生產線。經本地的一家國營外貿公司介紹,準備承接荷蘭一家企業的電器許可生產。
這是家荷蘭家族企業,員工100多人,各型高低壓電器開關產品線十分豐富,生意早已做到全球。當時企業產能僅能滿足歐洲的老客戶,而對於非洲和亞洲不斷增加的新客戶,他們開始采用許可生產的模式來擴大產品的市場佔有率。
許可生產也就是必須嚴格按照他們的產品設計和工藝標準生產,經過他們測量檢驗合格後,可以用他們公司的品牌銷售。當然條件是每單業務要收取銷售額5%的許可費。
為了保證授權生產的廠家能理解並掌握他們的電器生產流程、質量管控和外貿銷售等要求,荷蘭這家企業還提供全套的人員培訓。伍海作為廠裡的首批項目合作人員被選派到阿姆斯特丹,在這家企業參加了為期兩個月的業務培訓。
當時,廠裡批了400元的服裝費,讓大家準備全套西裝(說是不能出去丟國人的臉)。伍海也特地趕回老家一趟,專門在小鎮的一家著名家族企業訂製了全套西服。
上世紀九十年代中期,電器廠廠長親率項目合作團隊一行12人,從帝都直飛阿姆斯特丹,十幾個小時的飛行結束,一行人都沒有一絲疲憊的感覺。坐上外方企業安排的專車去酒店,一路上滿車人興奮地張望著窗外繁華的城市街景,一邊評論和感歎資本主義國家的發達。
抵達酒店,一下車伍海就感到一絲尷尬。只有同車的一行人穿著深藍色的西服,樣式各異還不那麽合身,有幾位廠領導腳下穿著運動鞋。反觀周圍,接車的外方人員和酒店裡其它入駐人員著裝都比較隨意,襯衣搭配夾克衫、牛仔褲,腳下都是鋥亮的皮鞋。
待到第二天集體參觀荷蘭家族企業,看到辦公室工作人員和企業管理人員都沒有穿著統一的西服,有著襯衫的也沒有系領帶。自此,伍海將自己的西服收入行李箱直到培訓結束,平時就襯衫外加一件淺色夾克。
學習期間,讓伍海屢感丟臉的有幾件事。荷方酒店就餐是自助式的,從90年代初的國內來到歐洲發達國家,無疑有一種穿越者的恍惚感。
放在如今,不過就是國內星級酒店早餐的標配,在那時卻給伍海一種深深的震撼。別國的早餐異常豐富:雞蛋、牛奶、橙汁、咖啡,各式麵包、糕點、培根、烤腸、水果沙拉……同行胃口大開,每個盤子都盛得滿滿的。關鍵是幾位廠領導吃完還要揣幾個雞蛋帶回酒店房間!
幾位廠領導仍然穿著西服打著領帶,腳下搭配運動鞋,似乎對這身行頭很滿意。
培訓中途,外方也安排了一些觀光節目。知道國人對賭場很感興趣,專門組織了一日遊去體驗。但進賭場對著裝是有要求的,出行前外方工作人員在代表團住處張貼了注意事項,用英文溫馨提示:進博彩場所要著西服正裝。還特別將“不能穿運動鞋”這句劃了橫線!
外派培訓回來, 伍海逐步成為電器廠的業務骨乾。除了繼續參與推進電器許可生產合作項目外,也主動詢問技術部那邊有沒有一些他可以做的事。可是,那時廠裡的事確實不多。伍海甚至和同事接了私活,目的也是希望自己在電器上多下一番功夫,早日成為技術骨乾。
聽到財務室傳來的算盤聲,知道財務室的同事周末又要加班。伍海那時並不熱衷於麻將,好奇地問財務科科長:“為何你們經常周末加班?”
科長搖頭道:“沒辦法啊!每月要報各種表格,廠裡還沒有實現電算化。平時上班時間各車間數據都在變動,只有周末停工,再安排人工統計和核算,工作量很大”。
“我幫你們編套財務軟件”伍海接著說,“但要派人配合,告訴我財務室的業務需求。”
“好呀好呀!”聽到伍海這樣說,財務室全體人員都十分期待。伍海那時還沒那麽強,可以獨立完成代碼編寫,但牛已吹出去,面子必須扳回來。
一接觸才發現,財務室安排的人員不懂財務電算化,自然也講不清財務室的業務流程和需求,伍海隻好作罷。
自己去書店買了《FOXBASE編程指南》和《財務通》兩本書回來鑽研,通過兩個多月的反覆測試和修改,完成了基本的報表自動統計、核算功能,還能打印出標準規范的財務報表。財務科有了這套簡易的財務軟件,不僅再也不用周末加班了,而且每次交報表時是唯一一個使用打印機制表的企業。
在船用電器廠,伍海的工程師夢終究沒有圓,他輾轉去了另一家企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