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氣嗎?生氣。
生氣嗎?氣又生不起來。
一口氣,起起伏伏,上上下下,折騰得人很難受。
這就是和平世道,一片光明。
你死不了,但也絕對活不好,只有這樣,才穩定。
赫斐斯立刻把破碎的桌椅收拾了下,全部扔進街角垃圾桶。
瓷具碎了,毫無價值,只能扔了。
木頭收拾收拾,還能當柴燒。
他收拾的時候,忽然感覺到了一道目光。
本以為是那幾個古斯特幫的人想要報復,但轉頭看,不禁愣住。
是個亞麻色頭髮的小姑娘,看著十二歲左右,稚嫩可愛。
她的頭髮,眼睛,眉毛,睫毛,都是亞麻色,是如此純粹。
雖然明顯年幼,卻天生有著張長大後必然高冷的“總裁臉”。
但她穿著白色髒兮兮的長衣,似乎是大人的衣服,從脖子著到膝蓋。
手上有很多傷,腳也赤著,上面有很多泥漬汙垢。
搞笑的是,她的鼻翼正一張一張的。
赫斐斯心情不是很美麗,他平靜臉色收拾著,直接忽視。
可好幾次轉頭,都能看到越發灼熱目光在盯著。
直到收拾好準備走的時候,又看了眼,才發現小姑娘含著手指,口水滴滴拉拉。
“過來。”他抬手招呼道,面無表情。
小姑娘有些害怕地縮了縮,咽了口水後,還是走了過來。
赫斐斯拿出一張折疊椅放旁邊:“坐吧。”
小姑娘直接坐了下來。
碗和杓子還剩一些,就是數量不匹配了。
他給碗裡加了調料,至於其他的,本來不想加多的。
可是看到小姑娘手臂、腿如同麻杆,臉上不禁露出一陣嫌棄之色。
小姑娘看到了這臉色,紅著臉,忐忑不安低下頭。
很快,半碗湯就遞了過來,裡面沒有餃咂,只有大把紫菜、海米、榨菜、蔥花、胡蘿卜碎、生薑沫子以及些許胡椒粉衝的高湯。
“喝不喝?”他問道。
小姑娘抬起頭,口水不要錢地往嘴外冒,伸出雙手接過。
她咕嘟咕嘟喝著,一口氣也不喘,很快喝完了。
畢竟只有半碗。
看著空空如也的碗,她沒忍住。
又伸出舌頭把底下的胡椒、生薑殘渣給舔乾淨了。
如果沒有口水的話,這也是個不錯的洗碗方式。
有些依依不舍地把碗還回去,正想起身離開。
在她捧起碗的時候,赫斐斯用漏杓抄出十來個小餃咂放入碗裡。
她瞪大眼睛看著碗裡,既激動又感動還味蕾大動。
“趕緊吃,吃完走人。”旁邊傳來少年冷漠的聲音。
小姑娘吃得很慢,因為和餃咂相比,這個湯真的不算什麽。
她有些無法理解,世界上為什麽存在這麽好吃、這麽溫暖的東西。
她甚至舍不得吃光。
但最後,還是吃乾淨了。
赫斐斯拿走了碗,放入旁邊乾淨水桶裡清洗一下,收入餐車內的籠子。
在他低頭的時候,小姑娘忽然抓住了他的衣領。
不等他反應過來,臉上便被親了一下。
站起身,正好看到小姑娘赤著腳,穿著髒兮兮長衣的身形跑入了巷子。
“一碗餃咂換個親親?哪來這樣的交易?”
頓了頓,赫斐斯想起這裡附近就是布瑞斯特街。
看這姑娘長得這麽好看,手上有傷,又穿成這樣,估計就是傳聞中……
婊子養的。
其實布瑞斯特街附近有很多這樣的“孩子”。
有媽勝似沒媽,非物質文化遺產爸爸,又非孤兒……
當地俗稱“野種”“雜種”“野雜種”。
都是“意外產物”,說可憐也可憐,畢竟他們本身沒有錯,說可恨麽……因為沒有生存能力,他們會經常乾偷砸搶之類的事。
因為年紀小,本地人也是得饒人處且饒人,只要不過分都不計較。
就這樣,赫斐斯虧了四碗,把車子推了回去。
回家後照常檢查一下,又默默做了一碗餃咂,端著送到了蔬菜店裡。
這時,河馬般的達芙妮女士還沒關門。
她正吃力地在搬運著框子。
“你去哪了?”看到赫斐斯,達芙妮女士冷著臉問道。
她接過赫斐斯端來的湯餃,先吃為上。
“那個,貧民窟失火……”
“我知道,我聽說你被巡邏兵帶走了,火難道是你放的?”
“要是我放的,也不會站在這裡了。”
“你沒去處了吧,我樓上有個雜貨間。”
“謝謝您的好意,治安署給我安排了住處。”
“這樣麽……怎麽回事?”
“是這樣的——”
赫斐斯把大火後治安總督華特林過來,他把失火情況與之說明,又幫了他一個搬運屍體的小忙,華特林便答應給自己工作,就把他送入了治安署當巡邏兵。
現在,是見習巡邏兵。
達芙妮聽完,胖乎乎的臉上露出冷笑:“治安總督親自給你工作,你倒是榮光。”
“事實相反,我感到很奇怪……”
“不奇怪,華特林是出了名的鐵公雞。你走之後,治安署賠償發下來了,是按照每家每戶給的,並非個人。你這樣的個體,對上面統計算是一家三口。補貼數額不算高,但對貧民窟平民來說已經很不錯。你拿到了嗎?”
赫斐斯頓了頓,憋道:“沒有。”
“沒有就對了,從你身上省下來的,死掉之人的補貼,全都進了他個人腰包。除此之外,他統計的是人數,補貼的是戶數,至少三分之一進了他口袋。我祖父就是一名財務官,如果不是因為質疑當時的執政官,到現在,我應該也是財務官。”
“可是給我工作,這巡邏兵工資不低……”
“是不低,可不是他出的。財務對於任何地方來說,都是一等一的大事。每年年底,市政上議院開會,都會重點做財務報表進行唱報。如果這個帳目不找平,哪裡出問題,哪裡就會被質疑。你一個小孩子當巡邏兵,財務得補貼相當工資進去,是不是?發給你的工資和唱報工資是兩碼事。這裡面涉及到做帳,跟你說不清。你只要知道,出了這種事,多你一個人,華特林可以撈至少二三十萬,且不會出任何問題。”
“二三十萬!”赫斐斯苦笑道:“這錢來的真快……”
算算今天生活手帳,他今天倒貼出去不少, www.uukanshu.net 虧了很多。
人家輕輕松松坐著,就有二三十萬進帳了。
盡管從想要忽悠自己就沒成功這點來看,他當時就知道這人不是好東西。
“你年紀小,不懂這裡面門道,又是他親手提拔栽培的,對他只有感激,這很正常,畢竟巡邏兵對你來說也是條不錯的路——至少,如今很少有人能從貧民窟走出,更別說走入小小職位都要世襲的治安署。”
“那這件事總有虧的人吧?”
“你賺了,華特林賺了,貧民窟賺了,溫徹斯特平民輸了。”
華特林吸取的錢,都是平民稅錢。
“好吧……好吧……”赫斐斯歎道:“這裡面水還真深……”
“溫徹斯特靠海不靠溪,水深才能養大魚。”
達芙妮女士作為土生土長的本地土著,祖上還當過財務官,知曉的事比一般人多不知多少,這裡面的門門道道,也確實讓赫斐斯大開眼界。
不過,他也說了。
一般人做不來巡邏兵,至少貧民窟這麽多人,華特林能夠從裡面挑出他來當巡邏兵,肯定有一個必然的理由。
至少……至少能力上得過得去,或者說有一定潛力吧?
是的,達芙妮女士都知道,比她更高層的人,知道的就更清楚了。
離開達芙妮女士的店鋪時,夜已深。
路上行人達到巔峰後,逐漸減少。
三街口,附近巷子之中,黑暗裡,幾點紅色明滅。
驟然吸氣,引起煙頭驟亮的些許光,勉強照出四道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