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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下談仙》第5章 感痛症
  前幾日的河燈和煙花留下的殘骸余跡在臨江東路上散落著,江堰市政府還未來得及著手清理,此刻卻正有人群與橫幅沿著路面行進。

  楊青小心地躲在街邊,踮起腳尖避開傾側的廢紙箱,繞過正胡亂停放的摩托車,動用真氣才從高高疊起的空玻璃瓶盒子山巒上一躍而過,在遊行的人群擠壓和喧囂的口號聲包圍中,終於來到了此行的目的地前。

  一個半舊不新的小區,門口的警衛正百無聊賴地看著肥皂劇,電視不時冒出一點雪花,想來物業正處於半死不活的狀態,就像這老城區千篇一律的每個社區一樣。

  “提高公共福利,遏製修行者補貼上漲!”後方遊行的聲音傳來,他從之前的旁觀中大概知道這是由新一輪的電網故障和電費上漲引發的遊行,矛頭直指最近風聞又要上漲的修行者政府補貼,遊行者大概希望把擬用於增加修行者補貼的財政資金用到公共福利上,背後的組織於是策劃了一系列大規模遊行——當然,“大規模”僅僅是相對於江堰這座雲嶺山腳的中小城市而言,在整個魚鳧王國,這只是一片不起眼的波浪而已。

  南葉山的令牌——一種在現代社會裡多少有點格格不入的類似於護照的事物——在魚鳧王國算是相當有用,憑著這玩意再加上明玉手書的介紹信,楊青很容易就取得了訪問目標的信任。

  在二單元掛著1103門牌的公寓門前,歷史學家崔嫿領著楊青換鞋進屋,一邊介紹道:“忘憂現在已經是真人了呀,歲月啊歲月,當初我們幾個可是經常一起到處遊竄呢,那時候她學業就很是出色……城南的引鳳池那裡,我們偷偷溜進了公園管理處,在那徹夜打牌……”

  明玉本姓徐,名忘憂,道號是她那一脈系的傳統,輪到她是明字輩。

  “師姑還有這段歷史,今天就拿去笑她。”楊青在客廳坐下,接過茶水,嫻熟地吹了吹,打算稍等一會再喝。在琅華觀裡,薑宣墨和明玉有一搭沒一搭聊天時,他便專職負責端茶倒水洗果子,很是積累了一些經驗。

  崔嫿的丈夫也是歷史學者,不過他是研究現代史(後公約時代)的,所以正一個人坐在陽台上,捧著本書,曬著太陽。

  “總的來說,通幽聖典裡的這個通神儀式大致在1310年左右開始有所記載,之後沉寂了大概一個世紀之久,這段時間裡它的文本有所變化,趨勢是逐漸完善,直到1408年那場震驚南國乃至全世界的災難發生。”崔嫿挽著墮馬髻,裹著品藍色的衣裙,仿佛身子有些弱,說話間不時咳嗽兩聲——在這暮夏早秋時節如此情狀多少有點奇異。

  她丈夫聽得她咳嗽,便喊道:“藥我今天早上已經煎好了,放在廚房小爐灶上。”

  “知道了,待會再喝。”崔嫿歉意地笑了笑,“天生有寒疾,沒辦法。”

  楊青自是連稱養病要緊,又問道:“那您知道心魔眷種這個變種嗎?”

  崔嫿揉了揉眉心,捧著熱茶,想了想道:“這個變種算是不太出名的……具體的技術細節我不太了解,但我曾經在幾個材料裡看到過相關的記載,你等一會,我去翻翻。”

  南葉宗錄芸台雖然藏書宏富,但畢竟不專精,學者的收藏則集中在一個領域,很可能有更詳細的材料。

  不多時,崔嫿抱著一個紙箱子從書房出來,跨過走廊上堆著的煙花盒時腳步稍亂,楊青看她力弱立馬迎上去接過,“太麻煩您了,力氣活還是我來吧。”

  崔嫿從箱子裡檢視著挑出一本筆記,扶了扶眼鏡,念到:“《野草經行日志》”,遞給楊青。

  “我記得這本筆記裡有提過,當初在東天極公約訂立之前,魚鳧王國民主革命如火如荼的時候,在王國臨近梧桐灣的地方,曾經出現過這個儀式,甚至隱隱有大規模爆發的趨勢,但最終仍然銷聲匿跡了,作者到那裡時只能從傳言中推測情況。”崔嫿翻到對應頁碼,指著文字給楊青看,“你要是想深入了解,我覺得還是直接去一趟梧桐灣那邊比較好。”

  梧桐灣是玄鷺洲西南最大的海灣,西通西海,風景秀麗,自古以來就是度假的好地方——除了黑暗時代末期的混亂歲月。魚鳧王國就靠在梧桐灣東邊,整個王國西海岸都繞著梧桐灣,島嶼沿岸散落,如今經濟算是比較發達的地區,人煙稠密。

  看來還得想辦法去趟那邊,楊青想到,但是有一層麻煩就是,那位隱藏在暗中的施術者發現自己落單,會怎麽行動?需要想辦法編個理由抱個大腿一起去,有點傷腦筋,要不找找明玉?

  這時,崔嫿忽然腳下一松,身子撞著靠到牆上,吃痛地叫了出來。

  她丈夫立馬跑了過來,“同學,麻煩你去把藥端過來,就在廚房那裡……”他明顯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了,很是熟練地扶著已經幾乎暈闕過去的崔嫿靠到了沙發上,揉著她撞到牆上的肩,歎道:“還是我大意了,以為上一次才剛過去一周,就沒上心……這幾年越來越嚴重了,以前沒這麽頻繁的……”

  端著藥讓她丈夫喂,楊青疑惑地問:“崔老師這是什麽病呀,醫生怎麽講?”

  “也不知究竟什麽原因,從我認識她起就有了, 醫生也說查不出病根,只能按時喝藥,發病了就休息。”

  楊青也沒有什麽辦法,醫學是極專業的領域,他不懂。

  然而從公寓出來,在電梯裡,剛給別人端完藥的楊青此時卻撐著牆,牙齒打顫,額頭冷汗流淌,手指掌抓著扶手幾乎要把關節擰碎。

  大腦像是被用力地攥緊,仿佛有人要揪住大腦的兩頭狠狠地把其中的水分擰乾淨一般。

  痛苦得就像被崔嫿傳染了。

  ……

  楊青得了一種病,三年前開始有的。

  那時心魔眷種的副作用已經發作過好幾次了,它總是在深夜獨處時悄然而來,難以形容的劇烈痛苦精準切入身體,讓他滿地打滾、割裂皮膚以宣泄。

  三年前,楊青發現了一件事情:他的神經系統已經被這種間歇性的痛苦永久地改變了。

  那遊蕩在神經機能網絡裡的幽魂,不僅僅寄生在其中,而且在一次次的副作用發作中,不知因為什麽原因,產生了或許連施術者都意想不到的變化。

  楊青開始對他人的痛苦過敏,尤其是那些與自己有比較善意的關系的人,當他們在自己眼前承受痛苦時,除非另有要事,否則他自己也會產生幻痛。

  這種幻痛直接來自於大腦皮層中掌管情感和知覺的部分,因此比來自於身體的痛苦更直接、更鋒利。

  幸好崔嫿還只是剛認識,因此這次不劇烈,楊青暗自慶幸。

  得加快速度破解了,以前在山裡或許見的人少,現在入世修行,類似於今天這樣的情況會越來越頻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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