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和明玉暫住的教師公寓。
楊青摸著自己心口,想象著那裡正有一團溫熱的火,溫暖而不熾烈,在一定的分寸上灼燒,釋放出光和熱。
仿佛自己是一片空虛的黑暗,唯有被這種熱量才能填充。
他看向明玉的房間,那裡門關著,縫隙裡露出一點光明。他回來已經是晚上了,外面飄著細雨,客廳仿佛陷在沉沉海底。
建設好心理,他把順路買回來的菜放到廚房簡單地插上電開始蒸煮,敲了敲明玉的房門。
“進來吧,門沒鎖。”
推門而入,腳下卻一頓,心中一驚。
明玉正站在窗前沉默,她平常都穿著日常淺淡的衣裳,今日卻極少見地身披雅貴高華的禮服。
修長的身姿如孤松獨立般挺拔,純淨潔白的緞紋長袍上暗金的妝花絲線勾勒出鳳鳴九霄的錦文,明明是滿身的聖潔氣度耀眼生輝,偏偏眉目間又孤高傲岸,灑脫然仿佛浮雲四海、明月大江。
如那睥睨天下的神鳥振翼雲端。
“師姑大人今天遇上什麽好事了?”楊青笑問。
明玉卻疲倦地歎了口氣,打了個哈欠才說:“今天事情有點多,你坐著吧,有幾件事我得跟你講講。”
她的書桌上鋪著一疊資料,旁邊放著幾封信,都沒有拆開。
“首先,今天趕去宗門承露台上開會了,有件事或許跟你有關。”明玉背負雙手,遙遙望向窗外的煙雨,同時頭也不回地指向那疊資料。
楊青心中又是一驚,不露聲色地問:“什麽事?”
“南國那邊有變動,梅浦附近有新秘境即將出世,曼陀羅聖殿有心吞沒,但周圍幾個大國都施力干涉,清虛洲和北陸也有人參與。宗門自然也打算分一杯羹,但這個秘境似乎有點特殊,可能壓製修為和人數,說不定最終的商量結果是派代表入內探索,因此宗門裡有可能只有你一個人比較合適。所以你要做好準備,說不定明年什麽時候就要出發。你現在的修為還差了不少,得盡快突破到涵虛劄冊的第一個境界。”
聞言,楊青心理一松。
南國就是玄鷺洲北部、虹海南岸的那片地域,有雲浮共和國、周王朝、楚民國、曼陀羅聖殿以及群島聯合聯邦五個比較大的國家,是人類文明的發源地之一,當今也是經貿工商發達、文教科修鼎盛的所在。秘境通常有不少資源,各國各宗門當然不會放過,往常都是談判決定。南葉山沒有建立主權國家,只是極少數的修行者聚集起來的傳承之地,在硬實力上難免欠缺,因此總是搶不到多少。
而這個秘境壓製人數,就相當於去除了軍隊的影響,宗門雖人丁極稀少、但是神境修士並不遜色,因此本來這是相當好的事,偏偏這秘境又無法承載中高境界修士——於是看起來各方打算趁機磨練磨練低階修士,放進去拚鬥一番替代談判。
楊青倒是不擔心這個,反正他們琅華觀專攻符禁煉器,有的是靈符法寶,就算自己修為低,自保混個中遊總不成問題。
他應聲答應了。
“其次,是我跟你講過的大同社,你不是有興趣嗎?這是另外幾位社員的來信。”鳳羽舒然,明玉走回來在對面坐下,伸手指了指信件,“要不要幫我想想怎麽回?”
她有些俏皮地眨了眨眼睛,笑意盈盈,一掃剛才的疲倦,像是某種好奇的貓科動物正處在朝毛球撲過去的前一瞬。
大同社,楊青心想,這是一個意味深遠的名詞。
這是一個曖昧的名字,在有的國家它是令人諱莫如深的境外勢力,常與國家安全等詞匯在緊急新聞中相聯系,在有的國家它則是合法的政治社團,時常組織遊行示威,在議會中扶持著代理人。它是一個國際性的政治組織,有著寬泛但明確的宗旨和雖然稀少但未曾斷絕過的資金來源以及歷史悠久且較為穩定的組織結構。它的名字在人類四百多年的近代史中若隱若現,其前身誕生在第一位神境修士誕生之前,並由第一位神境修士——微山明——親手正式創建。
救眾生於水火,提升人類福祉,建立大同社會。這個宗旨在如今風行人文主義的現代世界多少有點方枘圓鑿,但毋庸置疑的是,它現在擁有至少五到六名神境社員,明玉便是其中之一。作為一個與主流社會若即若離的國際組織,大同社在如今的中間世界其實已經接近被定性為極端組織的邊界了——明玉說可能只差幾場真正的恐怖襲擊,盡管社內根本並無此意。
楊青立志想減輕天下人的痛苦。他自己深受其害,深知痛苦對人尊嚴的摧殘。因此當明玉同他提起時,他毫不遲疑地表示了向往的想法。他不在乎這是一個被或明或暗打壓的團體,他曾看過東天極公約,那當然也是一種崇高,但不可避免地含有相當大一部分他不是很喜歡的元素。而大同社則足夠純粹,幾百年的被壓抑歷史鑄就了它的這種氣質, 雖然人生於世免不了那些蠅營狗苟的算計,但楊青希望自己的人生能更有意義一些。
楊青垂了垂眼睫,避開她眼波中那彎虹藍,也避開某種心緒,用一貫的輕佻笑著道:“師姑瞧不起我?”
“這個嘛——”明玉聲音的抑揚弧彎仿佛能勾出聽者的心思,令人心癢癢的,“不好說,看你現在的表現了。看了我們的秘密,可就上了我們的船哦。”
“看就看,有什麽神秘的。”楊青豁出去了,拿起一封信。
氣刃劃破信封,微微泛黃的紙張從中滑出,寄信者似乎偏愛這種懷古的色調。
“徐明玉社員:
我就不與你客套了,閑話少說。最近組織在梅浦以和平研究社的名義做了幾次講座,效果很好,很多大學生、工廠工人以及一些修行者都來聽講座,組織讓木離前輩的兩個弟子分別作了演說。
但是,似乎曼陀羅聖殿有幾個大供奉注意到了我們的動向,有反對的意願,似乎在探查情況、調集資源。我的一概主張你是知道的,我還是真誠地希望你能夠支持我們的想法,實在不行,也希望你在內部投票時對我們的動議棄權。
剩下的也不多說了,想必你也沒什麽與我寒暄的心思。
謝雲
1534.8.5
”
楊青念著信,越念聲音越低,因為對面人眼中的那抹虹藍似乎逐漸變得躁動,直至——
“啪!”明玉猛地一拍桌子,“這混蛋姓謝的,懂不懂得人情世故啊,就這還想要我中立?門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