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賢斜了他一眼,示意他別慌。李賢說:“余子俊此人,出身名門,二十三歲就中了進士,在戶部做了十年,三年前才調任西安知府。第一次逢三年考核,就得了全國第一!”
“全國第一?朕竟然不知道,看來朕還是知之甚少啊。”
“地方官,三年一考,九年為績。余子俊才完成第一個三年,皇上不知道他,很正常。余子俊,還年輕,加以歷練,能成大才!”李賢既沒有駁年富,也沒有駁吏部,也沒有駁余子俊,也給皇上留了面子。
朱見深很高興,說:“非常好,余子俊此人,吏部要重點關注,既不能撥苗助長,也不能讓他誤入歧途。國家正是用人之際,也需要更多年輕力量作為候補人才。”
王翱說:“臣領旨。”王翱說完,李賢又斜了他一眼,這兩人常年打配合,互相抬轎,李賢的意思他馬上明白。王翱說:“皇上,臣和李閣老聯名舉薦巡撫淮揚禦史王竑,巡撫宣府禦史李秉。此二人,猶如成才後的余子俊,立等可用。”
朱見深眼前一亮,哈哈大笑,說:“王竑,李秉,這兩人,朕知道。王竑曾經……”朱見深本來想說王竑曾經當朝打死太監王振的心腹馬順,話到嘴邊,咽了回去。“王竑曾經擊敗孛來,是個知兵的文官,朕很欣賞他。”
王翱這個馬屁就拍得非常精準,連忙說:“皇上慧眼!”
“不是朕慧眼,是王竑有大才,入了朕眼。那就令王竑即日回京,朕另有任用。”
李賢說:“皇上,王竑還兼著漕運總督之職,如果回京,漕運總督一職就會空缺。”
“這也不難,繼續舉薦漕運總督人選。人得其職,職用其人。”
李賢和王翱同時說:“是!”
朱見深接著說:“這個李秉,朕也有所耳聞,是個刑名的高手。既然有你二人舉薦,也可回京任職。”
“是。”
“頃刻之間,朕就得了兩名賢臣,實乃大幸!這種風氣,要繼續。內閣、吏部,要鼓勵,要提倡。無論何人、無論官職大小,都能舉薦。但是,舉薦也要擔責,識人不明,舉薦失當,都要擔責。如此,一生二,二生三,人才湧現,則如有源頭之活水。”
“是。”
皇上非常高興,牛玉感覺時機已到,就說:“皇上,禮部來人了,說是有急務。”
朱見深說:“這樣,你二人先回去。朕要把這些舉薦的奏章選都看一遍,有疑問的,朕列個名單,再來谘詢二位。朕再量才取用。”
“皇上聖明。”
“告退吧,忙你們的事去吧。”
“是。”
李賢和王翱退出去,禮部的人進來。李賢和王翱知道的是,二人舉薦有功在前,戶部尚書年富死在後,皇上不會大動肝火。李賢和王翱不知道的是,走了戶部尚書年富,來了漕運總督王竑,最後被坑的是兵部尚書馬昂。
聽到年富的死訊,朱見深久久不語,撫摸著年富最後的奏章,思索良久,決定還是不問王翱的罪。
王翱並不是佞臣,長期掌管吏部,在選人用人方面,既不偏私,也不舞弊,對年富也沒有傾軋之心。王翱的問題,就正好印證了那天君臣三人密會的結論,每個人都固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只要不損及個人利益,任憑這條大船向何處航行。一旦損及個人利益,就會跳腳,就會突破底線。陳韶對抗上司,王翱面折大臣,這些行為還算輕。如果眼瞅著大船駛向深淵,還無動於衷,這才是國之大禍。
人不對,就換人!
“牛玉,你親自去禮部傳旨,戶部尚書年富,有功於國,忠心可昭日月,賜祭。特旨禮部,為年富議諡。朕要為他賜諡。還有,在京五品及以上官員,全部前往吊唁。五品以下官員,有前往吊唁者,任何人不得阻攔。”
“是。”
“還有,年富的喪事,讓禮部派人幫忙操辦。年富一生,摳搜慣了,朕準他鋪張一次。取一百兩銀子,給年家辦喪。但是,這個錢不能從國庫出,從內孥出。再取一百兩銀子,給年富的家眷,算作朕個人的心意,也從內孥出。”
“是。”
有了上次李泰的教訓,禮部尚書姚夔快速上呈了年富的“諡號”,朱見深親自圈定為“恭定”,敬上為恭,安民為定。
東宮學士李泰病故時,皇上追贈工部尚書,賜祭,但並沒賜諡。給年富賜諡,這是極大的恩榮。還讓百官吊唁致祭,這更是對年富的“最高認可”。
年富在戶部多年,把“摳摳搜搜”表現到極致,對本部官員的往來帳目指指點點,對往外撥付的銀兩斤斤計較,不但本部吏員不喜歡他,其他各部官員也不喜歡他。只有李賢和英宗皇帝了解年富,年富是為國理財!
如果年富是正常病故,像年富這種做派,很少有人會去吊唁。現在,在他們看來,年富是對抗王翱的勇士!為什麽被認為是對抗王翱呢?王翱佔著吏部尚書的位子,對奪門功臣的問題,長期不予糾正,造成大量官員耗盡青春,頭髮花白都不能被皇上複起。他們恨王翱不作為,恨王翱八十歲還老不死!
而皇上對年富的“終極認定”,更加堅定了這批人的決心,在京百官對年富的吊唁活動,很快釀變成對王翱個人的口誅筆伐。
到了集中吊唁的日子,五品及以上的官員還沒到年家,五品以下的官員已經在年家圍了裡三層外三層。
年家外面的牆壁上,除了悼念年富的挽聯、文章外,還有抨擊王翱的橫幅、大字。遇到精彩部分,www.uukanshu.net還有人大聲朗讀,每念一句,身邊的人大聲叫好。這些人大致分成兩批,立挺王部堂,唾罵王部堂。早來的一些大官,看見這陣勢,遠遠躲了,不敢靠近,等首輔李賢他們來主持大局。
“來來來,我有個上聯,誰能對出下聯,賞錢一個銅板。上聯說:八旬壯老漢,仁義智信。”
“哈哈哈……無禮,無禮啊。”
“我來對,九高好尚書,忠孝廉勇。你們就說高不高?”
“哈哈哈,高,實在是高!無恥,無恥啊”
王翱,字九皋,這對聯罵王翱是無禮加無恥,也算是應景。
“妙,妙!當賞,一個銅子兒!接著。”這人把一個銅板丟向支持王翱的隊伍裡,引得這邊罵王翱的人,歡呼雀躍。
那邊支持王翱的人也不敢示弱,“簡直是有辱斯文,有辱聖賢!你們要是有種,等王部堂來了,你們繼續囂張!”
“怎麽不敢?就是王九皋這老小子親自來,我該罵還得罵!讓他罷我的官,免我的職。老子這七品芝麻官,不在乎!”
“你們等著!”
“等著就等著!來,大家繼續!”
幾個人圍成一圈,擺著手,開始唱現編的數來寶。
“老不老,八十老翁乾得好。”“好不好,九皋大人跑不了!”“跑不了,跑不了,這個大人要起早。”“起得早,起得早,為什麽要起早?”“昨晚憋了一泡尿,老漢尿泡實在小。尿泡小,憋不了尿,逼得老漢要起早,要起早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聖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