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九明激動不已地望著眼前這位親王。
世上有哪個男子不曾幻想自己能夠如眼前這人一般在亂世中建功立業,東離王朝的百姓又有哪個會忘記當年在城頭上白衣持劍統領大軍的身影!
自從那次倭寇入侵後,全天下都知道了這位親王的名字:東離王朝的定海神針——漢王韓琦!
身為軍旅中的一員,心中難以按捺生出一股崇敬之情的王九明雙手抱拳朗聲說道:“王九明見過漢王大人!”
面色蒼白的漢王自嘲道:“呵,都這時候了,還談什麽王不王的,過往種種放到如今看來也不過是水中月、林間影罷了,何況...咳咳咳......”
王九明趕忙上去攙扶因為不住猛烈咳嗽而身形不穩的漢王。
那雄姿勃發之人怎就成了如今這番病秧子的模樣?
韓琦看到王九明要開口詢問,只是衝著他擺了擺手繼續說道:“何況你我二人,估計用不了多久,就會命喪於此了。咳咳咳...”
他毫不在意的擦淨了滲到嘴角的鮮血,想來已經是習慣了自己這咳血的毛病。
漢王疑惑的看著王九明反問道:“倒是你,又是因為什麽事被關入這天字一號牢房之中?”
面對漢王,王九明無所保留的將自己醒來後直到在審訊室這期間所發生的大小若乾事通通告訴了眼前這位親王。
韓琦聽罷後吩咐王九明近前來,隨後好生端詳了王九明一陣後開口道:“你的確不是那虎賁騎都尉,陛下派他們前往各地搜集情報時,我送他們出的城,我認得鄒將軍,而且如果我沒記錯,那一隊人馬裡我也未曾見到過你。”
漢王又看了看王九明的傷口嘖嘖稱奇的說道:“真是聞所未聞,林相說的沒錯!你剛被押入這裡時,我有注意到你的傷口,比起那時候,你現在身上的傷痕看起來是好了一些。”
王九明無奈道:“可是我這一路上的所見所聞,的確和那鄒將軍所見所聞別無兩樣。”
韓琦思忖半晌後問道:“你真的親眼所見那已經百歲的吳越長相居然如孩童一般?而且身騎白狼還背生雙翼?”
“稟漢王,下官看到那吳越時不過百步之外,不敢有一句假話!”
感覺到身體傳來陣陣難以抵擋的疲憊,韓琦喘著粗氣倚著牆壁慢慢坐下接著問道:“那林相審你到一半,又突然半夜被陛下召見,你可聽到是為何事?難道是和天命教相關嗎?”
“或許吧,兩位大人又怎麽會和我透露呢。”
聽到這句話,韓琦愣了一下,隨後自嘲的笑了笑說道:“是啊,這與我又有什麽關系呢?”
他的心湖之中泛出一股無力感,自己還是沒有改掉“亂政”的毛病啊,活該在這暗無天日的牢底等死。
牢房外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王九明看到之前那如同地獄修羅一般的怪物來到了牢門前。
那怪物用手胡亂的比劃著什麽,口中喃喃不清地說道:“天黑...殺掉...走。”
雖然那怪物口齒不清,但王九明還是隱隱約約聽到了一二,他的心中驚懼不已,莫非這怪物現在要殺了他不成?
韓琦倒是沒有絲毫的慌張開口對著那怪物說道:“癡兒,已經待了這麽久了,不必著急這幾天。”
那被喚作癡兒的怪物仿佛聽懂一般點了點頭轉身離開,巨大的身軀又一次隱入黑暗之中。
看著一臉疑惑望向自己的王九明,韓琦隨口說道:“他只是想帶著我離開這天牢,不想我被砍頭罷了。”
韓琦又抬頭看了看窗外逐漸飄起的雪花自言自語道:“何況我留在這裡,還是在等親自見陛下最後一面...”
很久沒有一次性說這麽多話的韓琦因為情緒跌宕,不停喘著粗氣。他無力地靠在牢房的一邊,看著窗外一言不發。
太極殿內。
林傅不停地磕著頭,他額頭上淌下來的鮮血順著石板間的縫隙緩緩暈開。
“陛下皇恩浩蕩!還請陛下將韓琦從天牢中釋放,讓他以戴罪之身領兵去往前線阻擋天命教叛軍!”
韓琦這個名字,在近一年的時間裡就像禁糜一樣,沒人敢在韓英帝的面前提起分毫。
皇帝氣急敗壞地吼道:“莫非這泱泱東離王朝,離不開這一個謀反之人不成?”
“陛下!那乾政謀反之名實乃有心之人故意為之!陛下大可親自去審問韓琦,當年倭寇侵犯後漢王根本沒有想過擁兵自重啊!何況五年前他還幫助陛下君臨天下,又何必自斷後路啊!”
原本匍匐在地上的兵部尚書劉從武聽聞此言後起身大喝:“林宰!那兵符、黃袍不是從那狼子野心的韓琦府中搜出?陛下當年登九五之位莫非不是陛下眾望所歸、天下歸心!身為宰相,你如此幫助一個逆賊,到底是何居心!”
林傅並沒有對劉從武的話做出任何反應,他深知這時候說多錯多。但他口中還是不停地勸說道:“還請陛下親自審問韓琦!”
聽著林傅振聾發聵的話語,韓英帝表情越發僵硬。
他又何嘗不知道愈發式微的東離王朝因為軍權都在皇室,所以現今沒有幾個能上兵謀伐的良將。
自己身邊那群掌管軍隊的親王們大多都是紙上談兵的草包,根本不敢指望他們能夠阻擋浩浩蕩蕩襲來的叛軍。
雖然有皇兄皇弟十幾人,但能夠掌兵的也就只有泰王、裕王、昌王幾人。
而自己的這位表兄韓琦確實稱得上用兵如神,三年前以少勝多讓韓英帝自己都點頭稱道。
但想到曾被他寄予厚望的漢王韓琦卻利用自己的信任在他眼皮底下大行謀逆之事。
這完全觸碰到了他的逆鱗,何況這種事,寧肯錯殺一千,也不能放過一個。
韓英帝不願再和大殿下一根筋的林傅辯白,隨後衝著殿內的親衛示意道:“想必林宰這幾日過度操勞了,送他回家好生休息吧!”
心中明白皇帝心思後,林傅推開來到近前的兵士。
他衝著韓英帝再次跪倒在地說道:“臣受君命,身居重任,少壯登朝至於白首,今乞骸骨,願於江州偏安一隅之地苟且,為陛下日夜祈願,還請陛下恩準。”
再次抬頭,年過六十的老者已經是淚流滿面。
韓英帝怔怔地看著眼前敢於犯顏直諫被稱為帝王人鏡的宰相,之前的怒氣已消失大半。
但君子一言,駟馬難追,身位帝王,怎麽會被他人如此威脅。
“罷了,寡人準了,就許你做個江州閑翁聊寄此生。”
“臣還有最後一件事請求聖上!”
林傅看到皇帝點頭後說道:“臣懇請陛下對一年前的謀反之案重新徹查!”
韓英帝沒有再做任何回應,林傅行了三叩九拜的大禮後,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太極殿。
殿門外,無數晶瑩細小的雪花如同沙粒一般鋪在宮殿台階之上。
一陣陣寒風將冰晶裹挾而起,撲向林傅滿臉血汙的臉龐,他聽見報時的鍾聲隨著東方微光初生響徹皇宮。
他望著遠處的皇宮正門,心中不禁感歎道。
這一路,終究是要走到頭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