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平第一次，她跟蹤監視了別人。

　　生平第一次，她將車速開到了一百二十。

　　生平第一次，她闖了黃燈，轉彎打出了漂移。

　　今晚的她，有了太多第一次，突破了許多自我限制和束縛。

　　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認為自己絕對不行的，真做了之後才發現，竟是行的，而且做的不差，甚至有點喜歡，原來自己體內是有野性的，原來她的血液也能沸騰起來，原來她的臉上和眼睛裡同樣能湧動出莽撞衝動的氣息。

　　舊的自己依然佔據主導，新的自己正在萌芽茁壯。

　　如此陌生，如此懼怕，卻又如此歡欣。

　　跟丟了。

　　前方的紅燈早已亮起，人行道前空無一車。

　　她放緩車速，駛到紅綠燈前，四處觀望，並未發現那輛大眾汽車。

　　難道提前駛過去了?可她剛才拐上這條路的時候，綠燈隻亮了幾秒鍾，理應沒那麽快，難道途中有另外的岔路，她沒發現?

　　綠燈亮起。

　　她猶豫片刻，還是駛了過去，加速追了一陣，依然沒見那輛車。

　　她複盤剛才的追蹤過程，覺得錯誤頻出，時而靠的太近，時而離的太遠，其實這個時間段是最好追蹤的，車少光線暗，對車技要求也沒那麽高，但她還是失敗了，隻追了五公裡，過程迅速又漫長。

　　“至少沒出車禍。”她鼓勵自己，“下次就有經驗了。”

　　原路返回老小區，她將車停在老位置，步行進入小區，來到了小涼亭。在返回途中，她去便利店買了兩袋麵包、四瓶紅牛、一瓶驅蚊花露水，她坐在涼亭內，先用驅蚊花露水噴滿全身，然後將麵包啃光，喝了兩瓶紅牛。

　　不久前那個昏昏欲睡，腰酸背痛的她不見了，現在的她重新恢復精神，甚至比一開始還要精力集中，她知道並非麵包和飲料的作用，而是體內的激素在驅使，亢奮的情緒喚醒了五髒六腑的潛能，點燃了四肢百骸的氣力。

　　她聚精會神地盯著兩個多小時，奇怪的是，她竟然沒感到累，越到後面，注意力越集中，看到的東西越清楚，聽到的聲音越明晰。

　　凌晨三點十分，一名疑似何藍月的女子走向了12棟，還是此前的穿著打扮，戴著口罩和帽子。她快速拍照，躲在草叢後，開啟了曝光燈。

　　哢嚓，哢嚓，光芒在閃爍。

　　像暗夜裡的星星。

　　何藍月悶頭走路，並未發現草叢中的異樣，徑直進入樓內。

　　她快速跟上去，有了上次尾隨男子上樓的經歷，這次的她更謹慎也更迅捷，踮著腳尖，弓起後背，貼住牆邊，像一隻貓一樣，用跳走的形式上樓。

　　整個過程，聲控燈都沒亮起。

　　女子在六樓停下，掏鑰匙的細微唰啦聲都被她捕捉到了。

　　她跳走到五樓拐角，通過一個很小的角度，親眼看著女子進入門內。

　　她貼牆站立，思索著後續計劃，在寂靜的黑暗中，她聽到了自己節奏均勻的呼吸聲，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不緊張了，握著手機的手也絲毫沒抖。

　　果然，只有經歷才會讓人進步。

　　她鼓起勇氣上了六樓，貼在何藍月家門口傾聽，裡面一點動靜都沒有，燈光也熄了。她覺得何藍月很可能睡了，繼續守在這的意義不大，她需要休息，為明天積攢能量。她輕聲下樓，返回車內，將座椅放平，雙手抱在胸前，膝蓋縮於腹部，身體蜷成一小團，她太累了，在不到五分鍾的時間裡，便昏昏睡去。

　　再醒來時，已是早晨八點，她睡了四個小時。

　　天已大亮，旭日照在窗玻璃上，映得車內金黃一片。

　　她摸摸自己的臉頰，覺得有些不真實，不真實的並非是自己在車內睡了一覺，而是醒來的瞬間腦內沒有任何雜念，乾淨的就像被水清洗過，關節依然酸疼，但體能充沛，目光明亮，顯然是獲得了足夠的休息。真奇怪，往常她周末睡一整天都沒有這種活力滿滿的感覺，在車內僅睡四個小時卻有如此效果。

　　看來，睡覺的環境、時長並非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心情。

　　心情影響著身體反應，即使在夢裡。

　　她去附近吃了碗海味混沌，連湯一起喝光，然後返回車內，對著後視鏡塗抹了牛血色的口紅。無論如何，鬥志昂揚的精神要保持，口紅是外在展示，更是心理暗示。整理好儀容儀表，她給高銘發消息，描述了監視成果，發送了照片。

　　十幾分鍾後，高銘來電了，她滿懷期待地接聽。

　　“照片有點模糊啊，尤其那名男子，皮膚狀態都看不清楚。”高銘率先開口，直奔主題，“很難判斷是不是療養院內的那人。”

　　她的心涼下去半截，覺得自己沒達到要求，可轉念一想，高銘說的是事實，並非刁難，是自己懷有期待，希望高銘誇讚她。

　　“我覺得不是。”她強迫自己保持理智，試圖就事論事，“從我的直觀感受來看，兩者在走路姿勢、頭型、身型，以及整體散發出來的氣質上，都不像。”

　　“氣質是個什麽東西?”高銘疑聲問。

　　“很難描述，大概就是療養院內的男子走路腳步很穩，期間沒有左顧右盼，昨晚那名男子走路謹慎，透出機警緊張感，步伐大小也不一樣。”

　　“是情緒狀態不同吧。”高銘還在質疑。

　　“一個人的走路方式確實會隨著情緒變化而變化。”她感覺自己說話條理清晰了許多，“可體態很難改變，療養院內那名男子走路時脖子略微前傾，昨晚那名男子脖子是後縮的，雖然幅度很輕微，但能看出不同。”

　　“你觀察的倒很細致。”高銘輕笑一聲。

　　她沒有回應，不確定這句話是嘲諷，還是讚揚。

　　“你拍到了車牌號，這個挺好。我先找人查查這輛車。”

　　她可以確定這句是讚揚了，喜悅之情油然而生，下巴很自然地揚了起來。

　　“繼續監視，隨時聯系。”高銘說完，便掛斷了電話。

　　她深吸一口氣，覺得自己剛才的表現還算可以，雖然一開始受到了過度期待的影響，但很快調整過來，冷靜地講述了推測，感覺應該是說服了高銘。

　　不過，她發現一個問題，那就是自己特別渴望獲得高銘的讚揚，其實不止是高銘，任何人的都渴望，更準確的說，是渴望通過別人的反饋來證明自己的價值。

　　她知道，這是信心匱乏的體現。

　　但信心的培養需要一磚一瓦地堆砌，急功近利很容易建成空中樓閣，現在的她，就是需要外界的讚揚來喂養心靈，當然，前提是讓自己變得優秀。

　　邏輯思考、言談舉止、情緒控制，都是變優秀的方式。

　　她去便利店買了一大袋食物，來到小涼亭，坐在了老位置上。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陽光從東邊升到頭頂，又從頭頂偏向西方。

　　日升日落間，煎熬感來了又去，去了又來，就像溺水一樣，不斷地將她淹沒，又不斷獲得喘息。她發現人的意志力是處於變化中的，有時十分薄弱，仿若紙張，一觸就破，有時又十分強韌，銅牆鐵壁，感覺無懈可擊。她需要做的，是在意志力最薄弱時守住底線，想法設法挺過去，就能一路挺到底。

　　她熬了十個小時，將太陽熬下了山，將月亮熬上了天。

　　她依然坐在小涼亭，啃了三個麵包，吃了四根火腿腸，喝了兩瓶礦泉水，只在下午五點時，去小區外上了一次廁所，跑著來回，耽誤了五分鍾。

　　晚上七點，高銘打來電話，告訴她那輛大眾汽車登記在何藍月母親名下，順便還告訴她，當前監視的那套房子也登記在何藍月母親名下。

　　“應該是為了避嫌。”高銘解釋，“再怎麽說，何藍月和魏泉都是夫妻，雖然兩人已離婚，且魏泉已死，但還是怕被人挖出來，找她麻煩。”

　　“至於昨晚那名男子。”高銘分析，“既然能開著這輛車，且和何藍月一起出門時，由他來開車，說明兩人關系很不簡單，值得深挖。”

　　她本想詢問錦湖公園監控的事，腦子裡一直惦記著那名神秘女子，但高銘沒說，她便沒多問，她相信高銘，她能聽出來，高銘也開始相信她了。

　　晚上九點，她看見一名身型、體態很像何藍月的人進入了12棟，穿著一身休閑衣，步伐輕緩，肩膀歪斜，仿似有些疲憊。她推測何藍月應該是清晨就離開了家，前往醫院看護女兒了，她沒有跟隨上樓，繼續在小涼亭蹲守。

　　晚上十一點，夜深人靜，萬籟俱寂，就在她進入一個空前的疲憊瓶頸期，覺得自己隨時可能暈厥或猝死時，一名身型很像何藍月的人從12棟走了出來。

　　她的眼睛瞬間明亮，腰肢也挺了起來。

　　何藍月換了身運動風格的衣服，穿著灰色連帽衛衣，戴著口罩，提著一個黑色大包。走下樓後，何藍月將兜帽罩在頭上，左右看了眼，悶頭前行。大包似乎有點重，她的手臂垂直於地面，肩膀一側有明顯下壓趨勢，但走得不慢。

　　她立刻跟了上去，看見何藍月走出小區後，上了昨晚那輛大眾汽車，何藍月坐的是駕駛座，從她解鎖開門的動作來看，車內應該沒有其他人。

　　她小跑出去，上了自己的車，不遠不近地跟在後方，有了昨天的經驗，今天的她更謹慎，也更機敏，雖然依然激動緊張，但相比昨天已經好了很多。

　　天空陰沉，路上車輛稀少，更加利於追蹤，在兩車距離較近時，她會將車燈關掉，隱藏在黑暗之中，猶如一頭潛伏的猛獸，靜待獵物露出破綻。

　　十公裡，沒有跟丟。

　　她判斷著局勢，隨機應變著線路，既不能丟失目標，又要防止被發現，手心裡的汗一層層地往外冒，全部凝固在了方向盤上。

　　不知不覺間，大眾車駛到了郊外。

　　路上光線昏暗，兩側樹影重重，猶如一排排站立的人，在黑暗裡無聲地注視著來往的過客，一陣風吹來，樹影唰啦晃動，仿若手臂招搖，低語竊笑。

　　她用力握了握方向盤，盡量不讓腦子裡生出其他想法。她知道，現在出現的任何想法都會帶著負面情緒，她必須保持勇敢，必須一往無前，將膽怯和退縮牢牢按住，不給它們反彈的機會。她很清楚，這已經不是一場簡單的追蹤，更是對自己意志力和執行力的一次考驗。

　　大眾車駛入郊外的一個村落，在進入村落後，她發現大眾車竟然也將車燈關掉了。她趕緊放緩車速，改用望遠鏡觀察，該望遠鏡具有夜視功能，比肉眼看得清楚很多。不久後，大眾車速度慢了下來，她知道快到目的地了，果斷將車停在路邊，悄然下車，手握望遠鏡，貓腰俯身，腳尖點地，小碎步跑動起來。

　　大眾車停在了路邊，周圍寂靜無聲，黑暗沉鬱陰森。

　　她躲在一顆樹後，用望遠鏡觀察，足足五分鍾過去，車內沒有任何動靜。又過了幾分鍾，車門開了，何藍月下了車，提著那個黑色大包，拐入一條巷子。

　　她趕緊跟上去，在巷子入口處探出腦袋，肉眼很難辨認景物，急忙用望遠鏡觀察，兩條綠幽幽的視線來回掃視，終於掃到了何藍月，正站在巷子盡頭，用鑰匙開一扇鐵門。她鑽入巷子，貼牆站立，看見何藍月進了那扇鐵門。

　　靜待片刻，她走了過去，鐵門後是一處平房，從門縫中觀察，裡面沒有光線，什麽都看不見，她覺得門縫有些沒對齊，下意識地推了一下。

　　嘎吱，一聲輕響。

　　鐵門被推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