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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犬齒》第20章 1次監視
  黑色緊身T恤,藍色牛仔短褲,白色運動鞋。

  扎起的馬尾辮,長長的假睫毛,灰色的網球帽。

  當她穿著這一身裝扮從商場走出來的時候,感覺身體都不屬於自己了,她不是沒穿過類似的衣服,但從未全套地穿在一起。有人望向她,似在掃視她的腿,她不由看了看自己的腿,小腿太粗了,大腿太短了,像個蘿卜,還有點羅圈。早知道就買長褲了,是高銘建議她買短褲的,理由是有危險時跑得快。

  她不喜歡將大腿露在外面,有種瑟縮之感,像是畏寒。

  她知道不是因為天氣,而是因為展示。

  她停住腳步,從兜裡摸出口紅,賭氣似地用力塗抹了兩下。

  血色嘴唇將她的臉映襯得更加蒼白,搭配鼻梁上的紗布,確實顯出了一股鬥志昂揚的氣質。她揚起下巴,在心裡告訴自己:我的腿很長很直。她知道這是自我欺騙,在心理學上叫自我暗示,別管有沒有用,先用了再說。

  “昂首,挺胸,向前走。”她對自己說,“我是在執行任務。”

  白色運動鞋點在地板上,發出踏踏的悅耳聲響。

  她徑直走向一輛沃爾沃汽車,按下車鑰匙,打開車門,彎腰進入駕駛座,動作自然流暢。她插入鑰匙,踩下油門,旋轉方向盤,目視前方,汽車緩緩移動,駛入主路。看吧,本來就很簡單,是自己想得太複雜,自己給自己設限。

  四年前學的駕照,當時想攢錢買車載著父親自駕遊。

  誰知兩個月後,父親成了植物人,一躺到如今。

  過去四年,她未再開過車,但腦子裡的知識還在,缺的是膽氣。

  她開得很慢,小心翼翼,全身緊繃,她知道自己經驗不足,開車是這樣,其他方面更是如此,但就像高銘說的,經驗是做了第一次,才會有第二次,不做就永遠沒有,她需要重新習得,過往的經驗於她而言沒有任何意義了。

  下午兩點,她驅車來到目的地,一處三環外的老小區。

  她將車停在小區外,步行著進入,找到了12棟。

  每棟七層,每層兩戶,沒有電梯和地下停車場,建築雖然老舊,但綠化不錯,鬱鬱蔥蔥,環境清幽,蟲鳴鳥叫聲不絕於耳。地址顯示,何藍月住6樓1號房,她不知道高銘是怎麽得知的,但想必應該沒錯。

  “接下來該怎麽辦呢?”她捏了捏包裡的望遠鏡,是不久前從高銘那拿的,還包括一瓶礦泉水和一袋麵包,“是要上去,還是在樓下?”

  上去空間太狹窄,也沒有過道隱藏,顯然是行不通的。略微思索,她轉到了斜側,用望遠鏡觀察,發現6樓1號房窗簾拉著,看不見裡面的情況。

  “大白天的,窗簾遮得這麽掩飾,明顯有鬼啊。”她自語一聲,聽到不遠處傳來說話聲,趕緊收起望遠鏡,將口罩往上提,遮住鼻梁。

  她繞著12棟轉了一圈,在斜後方區域,發現了一個小涼亭,涼亭內有兩排石凳,石凳上布滿灰塵,周圍草叢雜生,一看就少有人光顧,從這個位置,能看到12棟的出入口,便於隱藏,不引人注意,她便決定在這監視。

  靠著柱子坐好,擺出一個不是那麽刻意呆板的姿勢,將手機舉在臉前,假裝玩手機,實際目光越過手機邊緣,從兩棵小樹的縫隙,緊盯著12棟出入口的情況。若附近有人走動,會迅速變換姿勢,待人離開,再重新歸位。

  半個小時過去,那棟樓裡隻走出一位老大媽。

  就在她伸手驅趕蚊蟲時,並未發現一名頭髮銀白的大爺搖著扇子走入涼亭。大爺坐在了她對面,抿著嘴朝她笑,神情友善,她控制不住地想抬手打招呼,隨後意識到自己正在執行任務,輕咳一聲,抬起的手握成了拳,在空中揮了一下。

  大爺別過頭去,但目光一直在她身上掠過掠去。

  她將兩條腿並攏,拽了拽T恤的邊緣,身子傾斜,從一個很小的角度監視著12棟的情況。片刻後,大爺竟走到了她這一邊,坐在她了身旁,大爺搖著扇子,悶熱的風蕩在了她身上,也蕩來了濃烈嘔人的煙草味。

  大爺咧開嘴笑,一顆金牙在青紫的嘴唇後閃爍。

  換做從前,她肯定會立刻起身遠離,帶著懼怕之心,但現在,她知道這又是一個契機,要麽逆流而上,要麽被吸入漩渦,她必須做出選擇。

  “你幹什麽?”她的聲音有些沙啞,音調中帶著緊張。

  大爺只是笑,看看她的上半身,又看看她的下半身。

  “到處都是座位,你為什麽偏要坐在這,偏要坐在我旁邊?”她提高了音量,手部動作也跟著揚起來,“我在看電子書,別打擾我,行嗎?”

  大爺臉上的笑容凝固了,她知道自己的語氣稍微重了一些,可如若不重,大爺會以為自己是在跟他開玩笑,只會得寸進尺,她必須拿出態度,哪怕是裝出態度。

  “你身上的煙味太濃了。”她用手在鼻前扇了扇,知道這句話帶有傷害性質,但這是事實,而且大爺故意將風扇到她身上,無禮在先,她沒必要尊敬。

  大爺坐著不動,表情嚴肅下去,嘴巴撅起,露出凶相。

  她覺出自己的言行讓大爺不舒服了,大爺有點討厭她了,她本能地想要起身,隨即意識到自己是在逃避,位置是她選的,排椅是她先坐的,為什麽要她離開?

  “你到底想幹什麽?!”她忽地站起,跨前一步,站在了大爺面前。

  大爺仰起臉,面露驚訝。她居高臨下,直直地盯著大爺,腦子裡飛速掠過各種想法,如果大爺反咬一口怎麽辦,如果大爺和她起衝突怎麽辦,如果……

  諸多思慮在一瞬間襲擊了她的大腦,讓她站立的雙腿開始發軟。

  她知道自己很難應付衝突,但——衝突發生了嗎?實際並沒有。只是她的腦子在按照慣性思維提前預演,是恐懼心理在作祟,是本能在讓她趨利避害。

  念頭只是念頭而已,和當下發生的事沒有任何關聯。

  既如此,為何要讓念頭控制理智,削弱身體行動力呢?

  她邁開腿,沒有如往常一樣地轉身後退,而是挺起胸膛,又往前跨了一步。

  這一步跨出,還沒等她開口,大爺便弓腰起身,匆匆離開,頭也沒回。

  她重新坐下,長籲兩口氣,忽然抬起手,用力拍打了一下大腿,發出啪地一聲脆響,讓自己恢復冷靜的同時,將蚊蟲震飛,在腿上留下一個泛紅的掌印。

  當選擇來臨時,變弱還是變強,全憑一時的念頭,變弱不費吹灰之力,只需順著本能下滑即可,變強則需要同時調動意志、勇氣和決心,缺一不可。

  那一瞬間,真的很難違抗本能,而一旦克服,會有一種身心舒暢之感。

  那是真實的自我獲得釋放和認可之後的內外和諧,內通才能外達。

  “看來和人對抗沒有那麽可怕。”她自語著,某個理論在腦內得到驗證,信心和勇氣在增長,她再次看向自己的腿,點了點頭,“穿短裙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暴露出來的是腿嗎,不,其實是心之所向。

  如若不是自己想穿,高銘又怎能說服得了她。

  有欲望不可恥,壓抑和忽視才不可原諒。

  她調整心態,繼續監視,兩個小時後,肩膀開始酸疼,眼睛也有些酸澀,肚子餓得咕咕叫,她啃了個麵包,喝了瓶水,換了個姿勢,繼續盯。

  期間,進入了一名穿著外賣服的青年男子,一名拎著水果的大媽,離開了一名穿著睡衣的女子,頭髮很長,辨不出年齡,以及一名抽著煙的中年男子。

  又過了兩個小時,到飯點了,進出的人漸漸多起來。

  她早已進入煎熬狀態,不僅腰酸背痛,眼睛酸澀,更難受的是注意力開始渙散,時不時地就犯迷糊,想閉眼,想睡覺,想躺下休息。

  她明白高銘為何會將“熬”單獨列出來了。

  真正體驗過後才知道,“熬”,才是四項中最難的。

  晚上七點,當她看見一男一女戴著口罩走進12棟時,忽然意識到,既然自己能偽裝,何藍月難道不能嗎?按照高銘的說法,事發後,何藍月搬離了常住地,來到了這個老小區,顯然是為了掩飾行蹤,既如此,偽裝應該是常態。

  她立刻調整思路,特別留意戴口罩和帽子的人,越掩飾,嫌疑就越大。

  晚上八點,夜幕拉開,空氣中沒有一絲風,熱氣自地表不斷升騰。

  她用手在臉邊扇風,T恤被汗水浸透,腰膝酸軟,坐立不穩。

  高銘打來電話,問她情況如何。

  “沒見何藍月。”她有氣無力地說,“我六個小時沒移開過目光。”

  “繼續。”高銘語氣平淡,她本以為會聽到句誇讚,然而並沒有。

  “要到什麽時候?”她忍不住問,心裡生出氣餒。

  “你自己做主。”

  “行吧。”她深吸一口氣,試圖控制自己的情緒,“你那邊呢?”

  “還在交涉。”高銘沒有直接回答,“問題應該不大。”

  她還想多問幾句,誰知高銘已經掛斷了。

  “真沒禮貌,連句再見都不說。”她有種回撥的衝動,但將其壓了下去。

  不久後,她發現6樓1號房的燈亮了,窗簾依然拉著,窗戶邊緣能看出淡白色的光芒,顯然屋裡有人。她集中注意力觀察,和時間博弈,一分一秒地勝出。

  晚上十一點,小區內徹底安靜下去,粘稠的黑暗猶如潮水將她吞沒。

  她知道自己快到體能極限了,腦海中浮現出貓頭鷹那一對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仿似就在身邊,她用力拍打了下臉頰,疼痛讓她清醒,但視線依然模糊。

  零點過五分,一隻灰毛老鼠從她的白色運動鞋上無聲爬過。

  她瞥見了那隻老鼠,讓她不可思議的是,自己竟然沒有驚叫,難道是因為精力耗盡沒了力氣嗎,還是神經麻木反應遲鈍了,總之不可能是膽子大到這種程度了吧?

  也就在老鼠跑過之後,她看見12棟樓前出現了一名男子,穿著黑色外衣,黑色褲子,戴著口罩,男子的裝扮讓她整個人一激靈,仿似被打了一針興奮劑,頃刻間清醒了許多。男子在12棟樓前左右看了幾眼,隨即進入樓內。

  她趕緊跑出涼亭,跟著進入12棟,她注意到,男子在上樓過程中,樓道內的聲控燈並未亮起,男子腳步很輕,她趴在地上傾聽,才隱約聽到。

  男子的行為顯然不正常。

  她躡手躡腳地跟到三樓,隱約聽到男子在五樓停步,她趕緊貼牆站立,片刻後,男子繼續上行,在六樓停下,這時的她已經來到了四樓到五樓的拐角處,她聽到了輕微的敲門聲,然後是輕微的開門嘎吱聲和關門啪嗒聲。

  伴隨著聲音的消逝,她懸吊著的心也放了下去。

  喉嚨裡堵著一團發燙的唾沫,她用力吞咽下去。

  沒錯了。

  男子就是來找何藍月的。

  她忽然想起來,剛才太過緊張,都忘記了拍照,她趕緊在腦內還原男子的體型,感覺有點像療養院內的那名男子,但又不是那麽像,露在外面的皮膚並未看清細節。她迅速下樓,藏在12棟斜側的一顆樹後,雙眼緊盯出入口。

  大約半小時後,男子出來了,還是此前的裝扮,她立刻用手機拍照,照片有些模糊,但她沒敢開曝光燈。男子點燃一支煙,站在小路邊上,機警地左右觀望,差點掃到她,她趕緊藏入樹後,過了十幾秒鍾才重新探出頭,發現一名戴著口罩和帽子的女人從樓內走出,和男子一前一後地離開了。

  雖然看不清女子的面容,但推測女子大概率是何藍月。

  她既害怕又刺激,捏著手機的手都在顫抖,她跟在兩人身後,中途不斷尋找掩體躲藏,看見他們步行著走出小區,上了一輛黑色轎車,男子坐駕駛座,女子坐副駕駛座。她拍下了車牌號,是一輛大眾汽車,尾號F916。

  她的車就停在斜側,當該輛車駛走後,她立刻上了自己的車,這時她才真正明白租車的意義,不僅是為了便利,更是為了掩飾身份。

  她尾隨在了那輛車後方。

  夜深人靜,路上車輛稀少。

  前方的大眾汽車忽然加速,像一頭獵豹衝入無邊黑暗之中。

  她咬了咬牙,踩下油門,心跳的速度隨著儀表盤的車速一起攀升,引擎聲在耳邊轟鳴,兩側的景物飛速掠過,疾馳的感覺讓腎上腺素飆升,她雙手握緊方向盤,身體前傾,眼睛睜大,直視前方,多了些堅定,多了些狠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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