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剛剛,體內生出了一股無可遏製的衝動。
沈小溪的大腦被衝動佔據,四肢被衝動驅使,走入便利店,報復性地吃喝,過去不敢吃的,覺得會肥胖、會掉牙的食物,統統塞入嘴裡,什麽都不管,就是吃、就是喝、就是放縱,不計後果,仿似過了今天沒有明天一樣。
吃過了,喝過了,衝動並未消散,反而越積越多。
沈小溪的腦中生出一個恐怖的念頭:殺了何藍月。
你不是利用我的善意裝死陷害我嗎?你不是想置我於死地讓我坐牢嗎?
那好,我就真殺了你,我就真的去坐牢,讓你如願以償。
這個念頭讓她全身發抖,是緊張,是激動,更是興奮。
哢嚓一聲脆響,手中的薯片被捏成了碎片。
“你現在最好不要去找何藍月。”高銘說。醫院就在前方不遠處。
“我知道自己在幹什麽。”她從高銘的語氣中聽出了命令的意思。
“越是這種時候,你越要保持冷靜,他們已經露出破綻了。”高銘用手指快速敲擊著方向盤,“這正是我們的好機會,也許能變被動為主動。”
“停車,我自己走過去。”
“你沒必要這樣,我是在幫你。”
“那我謝謝你。”她聲音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
“你在責怪我,因為照片的事?在這種時刻,認真的嗎?”高銘眉頭皺起。
“停車!”她忍不住提高音量,胸腔裡填滿一把火。
車急停在了路邊,沈小溪拽開車門,像是要撲倒一樣地鑽下了車。
“為什麽我做錯了事,你們就可以隨便說我,你們做錯了事,我就不能說了。”沈小溪轉過身,看著從另外一側下車的高銘,抬起被紗布包住的右手,“你收了律師費,還收了事務費,就應該把活乾好。屍體是假的,魏泉還活著,是你告訴我的。我按照你的要求去監視,去跟蹤了,你又告訴我屍體是真的,我們被騙了。你自己的事情沒做好,就別來指揮我,別管我要去幹什麽!”
“你太敏感了吧,我說什麽了?”高銘攤開雙手,一臉疑惑。
“我就敏感怎麽了!”沈小溪被戳到了痛處,那是她最不願承認的缺點之一,血液直往頭上湧,她怒聲喊,“知道我敏感,你就應該好好和我說話!”
“拜托,玻璃公主,我只是在就事論事,是你自己承受能力太差。”
“是你能力不行,還總是想著控制局面,你根本就不配做我的律師!”
她怒不擇言,話一出口,自己先愣住了,高銘也是一愣。
高銘張開口,欲言又止,從他臉上,能明顯看出頹喪感,仿似沈小溪的這一句話戳破了他的心理防線,讓他瞬間失去了攻擊力一樣。
沈小溪轉身走了,走得踉踉蹌蹌,仿似隨時要摔倒,但每次都穩住了重心。
高銘嘴角抽搐了兩下,隔著衣袖快速抓撓著左小臂,目送著她走入醫院。
沈小溪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能說出這種話。
印象中,這是她第一次和還算友好並且有求於對方的人發生語言衝突,也許在別人看來不值一提,但對她而言,已經非常激烈了。她從小就懼怕衝突,是因為無法處理衝突過後雙方的關系,覺得一旦衝突,就會失去對方的所有喜愛。
很多時候,衝突在她這,以一種扭曲的形態終結在了自己的心底,日積月累,成了倒刺,每每類似的衝突發生時,自己還沒等攻擊別人,倒刺就先攻擊了她。
剛才那一瞬間,她沒有考慮高銘是否會拋棄她,沒有考慮後續該如何打官司,沒有考慮律師費會不會打水漂,如若考慮這些,就是中了恐懼的圈套,讓倒刺增生。
受夠了。
有什麽好怕的?至於那麽害怕嗎?
怕也改變不了結果,怕也左右不了別人的想法。
怕也是過一天,不怕也是過一天,不同的是對自己身體的消耗。
如果連她都不愛惜自己的身體,誰又會愛惜呢?
喝完最後一口冰可樂,沈小溪拍拍雙手上的薯片殘渣,從地上撿起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上下拋了拋,不輕也不重,和她在時光隧道裡扔向那群男孩的石頭類似,她將石頭揣進兜裡,用手攥著,走進了住院部。
護士站的護士正在低頭玩手機,並未發現彎腰走過的沈小溪。
沈小溪推開了何藍月的病房門,裡面熄了燈,三張床,兩張空著,最裡面一張床前圍了簾子,簾子後隱隱有微光。她緩步走過去,掀起簾子,簾子後的人正捏著手機,幽藍的光照亮了此人的臉,恰如兩天前她的手機掉落後照亮何藍月的臉一樣,不同的是,當時何藍月閉著眼,此時睜著眼。
沈小溪清楚地看見了多種情緒是如何在一個人臉上快速掠過的。
驚訝、慌亂、緊張、憤怒。
從嘴唇微張,但嘴唇緊閉,從瞳孔放大,到雙目眯起,從眉梢下壓,到眉頭緊擰。
隻用了三秒鍾。
“你竟然敢到這裡來?!”何藍月率先開口,一臉怒容。
沈小溪摸摸兜裡的石頭,涼涼的,圓圓的,沉甸甸。
真的,在進入病房之前,她確實想給何藍月腦門上開一條縫,就用這塊石頭。可現在,她忽然改變了主意,衝動的消弭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則是覺得以這種方式結束此事,對自己是不公平的,舒爽確實舒爽了,但只是一瞬間,往後余生都會受盡折磨,反而是何藍月,一死了之,輕松得多。
不合理。
這種攻擊性的展示,更像是一種自我毀滅,而非自我圓滿。
她將手從兜裡抽了出來,掌中沒有石頭,何藍月免於一死。
何藍月的身體往另外一側挪了挪,似是牽扯到了傷口,眉頭皺起,神色痛苦。何藍月額頭上包著層層紗布,手背上扎著留置針,鎮痛泵正在運行,受的傷確實不輕,但並不致命,從何藍月的反應來看,似乎有點怕她。
是做賊心虛嗎,還是別的原因?
沈小溪決定試探一下,並非是不相信高銘,而是更相信自己了。
“這是你的一場陰謀,對不對?”她發現自己沉下聲的時候語氣裡也有威嚴。
“你胡說八道!明明是你想害我!”何藍月的爭辯顯得很無力。
“我如果真想害你,為什麽要選在你母親的住處,為什麽要潛入平房,留下那麽多痕跡,還被監控拍到?再者說,我害了你,對我自己有什麽好處?”
“你就是想替你父親報仇!我女兒就是被你蓄謀弄傷的!”
“你有沒有想過,也許還有另外的人呢?”
沈小溪忽然拋出這個問題,看見何藍月明顯愣了一下,這在她的預料之內。
“你是受害者,我也是受害者。”沈小溪刻意壓低聲音,“你我都心知肚明自己幹了什麽,我確實沒有蓄謀傷害你女兒,你呢,蓄謀害我了嗎?”
“肯定沒有!”何藍月快速搖頭,又急忙按住側額,面露痛苦,“我確實恨你,確實有過要狠狠打你一頓之類的想法,但我女兒還沒完全脫離危險,我哪有時間陷害你。再說了,我要陷害你,我不也犯罪了嘛,我何必這麽做,反正現在警察已經在調查你了,光是縱狗傷人這一條,你就逃不掉懲罰!”
表面聽起來,確實有一定道理。
何藍月說這番話時的情緒和神情也很自然。
沈小溪本來只是想試探一下,驗證猜測,卻似乎帶出了另外一條思路。
是否真有另外一種可能:何藍月是受害者,她也是受害者。
有另外的人在同時謀害她們兩個?
沈小溪想起了高銘說過的話:要抱著懷疑的態度看待一切問題。
既然可以無中生有地懷疑,是否也能懷疑看似既定的事實。
按照這個思路來梳理,那封匿名郵件有沒有可能不是何藍月發送的?
療養院內那名給父親送花的男子,以及在犬傷人現場的神秘女子,會不會和幕後黑手有關系,甚至就是幕後黑手本人呢?
回溯整件事,截止到目前,最大的受害者只有兩個,一個是何藍月的女兒,一個是她。那麽,誰是受益者?是孟彤嗎,借助犬傷人事件獲得流量,提升知名度。還是周元?她發現,截止到目前,眾籌項目尚未下架,金額直逼兩百萬,這筆錢根本用不完,事後是不是全給何藍月了,有沒有可能和周元暗中平分?
除了這兩人之外,是否還有其他潛在受益者?
“如果真有這樣一個人。”沈小溪試探性地問,“你覺得會是誰?”
“我看你就是在胡攪蠻纏!”何藍月陡然提高音量,“你以為拍電影呢,現實中哪有那麽多陰謀,大家一個個忙得要死,我看就你最閑,天天搞事情!”
何藍月的反應太過激烈了,但也在情理之中。
“你難道沒發現嗎?”沈小溪繼續試探,“這件事肯定沒那麽簡單。”
何藍月的眼睛微微眯起,身子向後仰,雙手抓住床單,似在極力抑製情緒。通過何藍月的反應,沈小溪推測何藍月早已知道這件事暗藏玄機,說不定比她知道的內幕還多,她原本想說出匿名郵件的事,看到何藍月的反應,決定作罷。
雖然戒指造假了,但死亡證明是真的,那家醫院確實關門了,再結合醫院本身擅長外科和皮膚治療,也是一個疑點,不能一棍子打死,將其當成陰謀的一部分就置之不理了,她反而覺得郵件很重要,是底牌之一。
“你別在那危言聳聽了!”何藍月直起身子,瞪大眼睛,“你害我女兒重傷是板上釘釘,我絕不會放過你!”
“如果那條咬人犬不是我的呢?”
“我聽你在這給我廢話!”何藍月抬手指著她,“你趕緊給我滾,否則我報警了!”
“你報警說我什麽,我既沒打你,又沒罵你,只是找你聊聊天而已啊。”沈小溪攤開雙手,面露一抹苦澀笑容,心態從未有過的放松。
“你騷擾到我了,影響我休息了!”何藍月身子往上一挺,手指猛地往前一戳,戳向了沈小溪的臉,“你就是那個最大的惡人,就別在這裡給我裝受害者了!”
手指觸碰到了沈小溪的額頭。
似曾相識的感覺,在不同的年齡段,有不同的人用手指戳過她的額頭,相同的是他們的姿勢和自己的反應。一瞬間,幾個本能的念頭從腦海中掠過,她的腿控制不住地往後退,頭控制不住地往下垂,可她的手卻抬了起來,握住了何藍月的手指,然後下巴朝上仰了仰,雙腳在地上扎穩。
看似自然,實則艱難的反應。
生平第一次。
沈小溪的心裡升起一股由衷的欣喜。
這個動作讓她感受到了對外的攻擊性,恐懼的力量在退散,從外界汲取的能量灌輸進了四肢百骸,她的腰杆挺了起來,手臂的力量在加大。
何藍月往前戳,沒戳動,往回抽,沒抽出來。
沈小溪握著何藍月的手指,越握越緊,像是要將其握斷一樣。
“你幹什麽?!”何藍月痛叫一聲。
“我幹什麽?”沈小溪感覺很不公平,“明明是你想幹什麽。”
“你給我松手!”何藍月怒喝一聲,另外一隻手抬起來,揮了過去。
沈小溪將何藍月的這隻手也捏住,踏前一步,低頭直視著何藍月的眼睛。
“是你先惹的我。”她的目光在黑暗中顯出狠勁,“是你先動的手。”
沈小溪繼續用力,看見何藍月的手指末端發青發紫,看見何藍月五官扭曲,想反抗卻無力反抗,看見何藍月的眼神裡浮現出驚訝和恐懼。
忽地一下,沈小溪將雙手往前一送,將何藍月推倒在了床上。
“是我的責任,我肯定會承擔,該賠償賠償,該坐牢坐牢。”她指著何藍月,“如果不是我的責任,有人陷害我,拿我做擋箭牌,讓我背鍋,我不同意,我一定會將其揪出來,要死,大家一起死。”
“惡人啊,果然是惡人!”何藍月悲憤般地呼嚎,“你先傷我女兒,後傷我,現在又來威脅我,還有沒有天理啊?!”
沈小溪輕哼一聲,真正的惡人是誰,她不知道,但一定不是自己。如若不是被各種各樣的惡人逼上了絕路,她又怎能擁有勇氣站在何藍月面前說出這些話。
“等著吧。”沈小溪說,“等我將真相挖出來,遞給你看。”
她將手掌傾斜下壓,像是在遞一把刀子。
對有些人而言,真相,就是刀子。
說罷,她走出了病房,惡寒流過體表,身體陣陣發抖,不知是因為什麽,明明沒有緊張激動,也許是因為真實的自我正在釋放,具有攻擊性的一面讓她感到了陌生吧。她深吸一口氣,任由身體抖動,猶如破繭成蝶的振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