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來的房子,從未像此刻這般讓沈小溪產生家的感覺。
她的手指撫摸過門窗家具,撫摸過陽台床鋪,熟悉的味道喚醒了租住期間發生的一些趣事,鏡中映照出瘦了一圈,蒼白憔悴的自己,嘴角上揚,似笑非笑。
她脫光身上的衣服,赤身走進洗手間,先將鼻梁上的紗布扯掉,炎症消下去了,兩側依然發紅,弧形的傷痕像月牙一樣伏在鼻翼上,有種特殊的美感。
這是戰鬥過的勳章,無需再遮掩。
手掌上的紗布早已被鮮血滲透,忍痛摘下後,能明顯看出兩處咬傷,齒痕並未完全重合,審訊室內發生的事,她已分不清哪些是現實,哪些是幻覺。
但,不重要了。
花灑盛開,溫水衝洗著身上的汗漬,鮮血隨著沐浴液流下來,絲絲縷縷,像逃竄的線蟲一樣地漏裡鑽。全身洗完一遍,她擦乾身體,拿起備好的酒精倒在傷口上,牙關緊咬,陣陣劇痛傳來,酒精味嗆喉,粗啞的痛哼從鼻子裡噴出來。
疼痛抽幹了最後的精力。
她虛弱地躺在沙發上,輕撫佩佩蹭來蹭去的腦袋:“我累了,讓我休息會吧。”
佩佩像是聽懂了一樣,低低地叫了幾聲,帶著些幽怨,蹲在了沙發旁。
沈小溪坐著睡著了,再醒來時,是凌晨三點。她起身上床,一覺睡到中午十一點。佩佩聽聞動靜,立刻站了起來,兩條前腿搭在床沿上,伸出舌頭,對著她的臉發出哈滋哈滋的聲音,看著佩佩又憨又乖的模樣,她不禁笑了出來。
至少有一條狗,在家中日夜等待她的歸來。
她陪著佩佩玩了一會,為其備好各種食物,隨即出門。
昨晚回家的路上,沈小溪重新梳理了一遍線索,何藍月有沒有說謊不重要,自己被陷害是板上釘釘,要不是目擊者的出現,很可能走不出警局。高銘說這是何藍月想坐實她蓄謀縱狗傷人的罪名,讓她數罪並罰,她卻覺得,對方這是想一棍子將她打死,截斷她的後路,可比坐實罪名狠得多,也激進得多。
對方的身份固然重要,但動機才是關鍵。
在如此敏感的階段,對方下此重手,必然是因為她的存在,或者說她的調查對其產生了實質性威脅。這個實質性威脅也許和真正的傷人犬有關,也許和匿名郵件有關,也許和魏泉自焚有關,從當前的調查進度來看,真正的傷人犬尚無線索,匿名郵件也沒查到發送者,只有魏泉的自焚有了一定進展。
那名皮膚褶皺、身型酷似魏泉的男子便是重要線索之一。
如果魏泉真沒死,何藍月為了保護自己、保護魏泉,大概率不會用死亡證明和焦屍照作為誘餌引她上鉤,那無異於自曝秘密,一旦處理不當,很容易反噬。
所以,在何藍月和那名半夜幽會男子的背後,應該還藏著另外的人。
此時的沈小溪已經相信犬傷人只是表象,內在是以魏泉自焚為核心的利害關系了。
有人在利用她,有人在謀害她,有人在順水推舟。
暗處的勢力不止一方,只有她是被擺在明面上的棋子。
既如此,便甘願當一枚棋子,將計就計,引蛇出洞。
行動方案則化繁為簡,就順著之前的線索繼續查下去。
調查結果不重要,真正的目的是讓對方感受到壓力,迫使出手。
局要動起來,越亂越好,越亂出現漏洞的機會才越大。
沈小溪需要找到一個新的切口,原本想的是何藍月母親,後來覺得何藍月母親肯定和何藍月站在一條戰線上,對她敵意很大,戒心很強,做調查可以,攪局作用不大,最好是能拉入新的人物,引發新的矛盾和抗爭。
很快,一個理想的人選浮入腦海:魏國良。
魏泉的父親。
四年前,魏泉自焚死去,是魏國良出面向沈小溪道歉,給予賠償,那時的魏國良被魏泉拖累,窮得身無分文,最後變賣家具,湊出了五千賠償款,沈小溪雖然很缺錢,但並未收下那五千塊,為此,孟彤說了她整整一年。
此後四年,沈小溪和魏國良再沒見過面。
小女孩被咬成重傷,魏國良作為小女孩的爺爺,必然很關注,可何藍月和魏泉已經離婚,魏國良無法名正言順地看望孫女,也許何藍月還對魏國良懷有敵意,而倘若魏泉真活著,作為親生父親的魏國良不可能毫不知情。
無論從哪種角度來看,魏國良都很適合做攪局者。
沈小溪不用做太多,只需試探加引導即可。
在坐車前往魏國良住處的途中,她在腦海中重新過了一遍思路,驚訝於自己竟然能夠如此冷靜地思考,跳出局面,看清整體,關注細節的同時又不失邏輯。
不可思議,卻又自然而然。
當她的心靜下來,全神貫注於解決問題的時候,她知道自己是有潛能的。
一年前,獨自處理譚玉瑩母親的眾籌案例,就是最好的證明。
如今,又只剩自己了,連律師都被趕走了。
到最後,也終究只有自己能幫助自己。
四年前,沈小溪來過一次魏國良的家,在孟彤的陪同下來找魏國良要個說法,就是那次,讓她看到了魏國良的窘迫,也是她後來拒絕那五千塊的主要原因。
沈小溪提著水果上樓,敲響了魏國良的家門。
安置房小區,地處偏遠,環境雜亂。
門口堆著亂糟糟的垃圾,兩側貼滿了形形色色的小廣告。
其中一條黑紅色條幅是催債的,還有幾條是水電氣的欠費單。
難道魏國良沒在這住了?
沈小溪加大敲門力度,貼在貓眼上朝裡觀望,門內有光影一掠而過。
“我是沈小溪。”她提聲喊,“魏叔叔,你應該沒忘記我吧。”
片刻後,門內傳來鎖鏈的唰啦聲,房門打開了半邊,一張老邁的臉露了出來,頭髮花白,滿臉皺紋,她幾乎沒認出來,不由後退一步,凝神細看。
“沈姑娘……”老人的聲音含糊不清,“你怎麽來了?”
房門完全打開,老人佝僂著後背,一隻手扶著門框,一隻手拄著拐杖。沈小溪有些驚訝,四年過去,魏國良竟然衰老到了如此程度,仿似老了十幾歲。
四目相對,魏國良愧疚痛苦的神情一如從前。
只是如今,多了些畏縮和懼怕。
想來,過去四年,針對魏泉的那些報復性怒火肯定有一部分發泄給了魏國良,魏國良自始至終沒搬家,自然全部承擔了下來,子債無需父償,但仇恨鏈接三代。
“我想和你聊兩句。”沈小溪朝裡望了一眼,房內光線昏暗,拉著窗簾,“方便嗎?”
魏國良輕歎一口氣,一瘸一拐地轉身回屋了。她果斷跟進去,關上了門。
魏國良倒了一杯水放在桌子邊緣,桌子只剩三條腿,水杯一放,微微搖晃。
沈小溪悄然掃視四周,屋內家具稀少,衣物雜亂,牆角放著幾個破洞麻袋,裝著空塑料瓶。魏國良坐在歪斜的沙發上,垂著頭,茫然地望著桌子邊緣。
“是這樣的。”她決定開門見山,“你的孫女沫沫被狗咬傷住院了,你知道嗎?”
魏國良的脖子動彈了一下,一抹苦笑爬上嘴角。
“我偷偷去醫院看過,沒讓悅然知道,她不希望我出現在她家人面前。”
“你知道那條狗是我的嗎?”
“哎,作孽啊。”魏國良粗糙的雙手撫摸臉頰,搖頭歎息。
沈小溪預想過魏國良的反應,不管魏國良相不相信她是蓄謀傷人,都不可能大動肝火,畢竟是他兒子有錯在先,所謂的‘作孽’想必也是指魏泉,或者他自己。
“前段時間——”沈小溪刻意放緩語速,“有一個男人去療養院探望過我父親。”
魏國良愕然一聲,脖子微微抬起,和沈小溪四目相撞。
沉默片刻,沈小溪掏出手機,播放了那段監控視頻。
“像魏泉嗎?”她看見魏國良的眼睛裡漸漸被痛苦充斥。
“可魏泉……早就死了啊。”魏國良眼眶泛紅,聲音沙啞。
“若是魏泉借自焚假死,實則以另外的身份重生了呢?你應該知道何悅然早已改名,且暗中和一名神秘男子密切接觸吧。”不待魏國良回應,她徑直說出,“那名神秘男子,也許就是魏泉。”
魏國良的瞳孔明顯放大,隨後啞然失笑:“這怎麽可能呢。”
她覺得魏國良的反應還算正常,決定換一個方向。
“實話說,我沒有縱狗傷人,這件事另有陰謀。”她將偷拍的照片給魏國良看,“這就是那名與何藍月密切往來的神秘男子,他很可能就是真正的凶手。”
魏國良端詳片刻,沒有言語,從其表情中看不出異常。
正欲再試探時,魏國良忽然抬起頭,用昏黃的眼睛看著她。
“你來找我到底是因為什麽呢?”
思索片刻,她決定坦誠告知,有時,坦誠更具力量。
“有人想置我於死地,那個人很可能和魏泉有關系。”
“可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啊,魏泉如果還活著,怎麽可能不來找我。”
“也許是我多想了吧。”她覺得目的基本達到了,站起身,微微頜首,“打擾了。”
帶著某種期待走至門口,魏國良的聲音終於傳來:“也許你可以去問問他。”
沈小溪很自然地轉過身,默默望著魏國良。
魏國良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了幾步:“他是魏泉的表弟,曾在魏泉的公司工作過,沒出事前,經常和魏泉一起到這裡吃飯,出事後,再也沒來過了。”
他搓了搓眼睛,垂下頭:“他叫劉毅軍。”
下樓後,沈小溪連著深吸數口大氣,並非因為緊張,而是因為發自內心的欣喜。
回顧剛才的交流過程,她沒有懼怕也沒有討好,全程以思維主導,隨機應變著策略,時刻謹記目標,當將注意力放在事情上時,情緒自然就靠邊站了。
主動出擊壯大了信心,執行力也隨著成功的反饋而提高。
她決定趁熱打鐵,直接去找劉毅軍。
是不是線索不重要,重要的是攪局,將更多人物引進來。
來到劉毅軍的住處,敲開門,一番詢問,得知該房子已經於四年前售賣,賣方就姓劉,沈小溪試圖詢問詳細信息,對方以涉嫌隱私為由拒絕告知。她覺得這個售賣時間點有些巧合,原本想著見不到就算了,現在改了主意。
思索片刻,她給高銘打去電話。
“怎麽?”高銘聲音冷淡。
沈小溪立刻想起了昨天的爭吵,不知高銘如何看待此事,如何看待自己,但她隨即意識到這並非關鍵,兩人本質上是雇傭關系,她花錢,高銘辦事,她有理由、也有權利質疑高銘的能力,提出建議,表達不滿。
“我需要你幫我找一個人。”她言簡意賅地說了劉毅軍的情況。
“找他幹什麽?”
“這你就別管了,能不能行,不行我找別人了。”
“嘿!”高銘哼笑一聲,“只要錢到位,就沒有不行的事。 ”
掛斷電話,她立刻給高銘轉了一筆錢,既是雇傭關系,就要利益明確。
半小時後,一杯咖啡喝完的間隙,高銘來了電話,效率一如既往地高。
“查到了,劉毅軍確實和魏泉是表兄弟關系,但他只有老家籍貫住址,沒有現居住地。他名下既沒有房產,也沒有車子,連租房信息都沒有,唯一的房產交易信息是四年前的二手房售出,就是你說的那個小區。”
沈小溪立刻覺出反常,此人有故意掩飾行蹤的嫌疑。
“能找到他嗎?”
“當然!社保信息顯示,他在一家名叫德商金融的公司連續繳了三年社保。”
德商金融就在本市,主營信貸業務。
疾馳的出租車載著沈小溪很快來到了目的地。
公司在大廈的第十五層,沈小溪本想直接進入,卻被保安攔住,她用假名字登記了訪客信息,保安按照規定,通知了德商金融的前台。
大約五分鍾後,沈小溪看見一名穿著藍色襯衣的男子從電梯通道口走來,男子的身型、步伐、走路姿勢,讓她在頃刻間想起了一個人。
大腦在一片空白後迅速恢復理智,驅動著她的雙腿,一路跑出了大廈。
在大廈門口,借助旋轉門的掩護,她扭頭看了一眼,男子站在保安身側,保安低頭查看登記簿,男子揚起下巴,神情機警地環顧四周,這個動作,似曾相識。
男子陰沉的目光最終落向了門口,往前走了幾步後,停住了。
旋轉門空轉回來,玻璃上,隱隱映出一個躲在牆後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