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毅軍沒有坐在何藍月身旁,而是坐在了斜側。
方形的桌子,三人成三角之勢。
如果劉毅軍不是刻意為之,那說明他和何藍月確實不熟;如果是刻意,則表明此人心思細膩,默認了別人能夠察覺到這種細節。再聯系警方在兩人的通訊信息中並未發現溝通往來的證據,表明他們應該有著另外的溝通方式。
劉毅軍略微彎腰,側著身子輕咳一聲。
沈小溪注意到,劉毅軍是側向何藍月的。
“他就是那晚幫我搬衣物,被你拍到的人。”何藍月開口說,“他叫劉毅軍,是魏泉的表弟,魏泉死後,他偶爾會幫我處理家務,一年也就兩三次。”
特意說了次數,解釋就是掩飾。
沈小溪順勢瞥了一眼劉毅軍,劉毅軍望著桌面,雙眼狹長,目光平和,沒有明顯的緊張感,雙手很自然地放在小腹處,雙腿在桌下展開,看起來很松弛。
跟蹤監視的時候,她看出劉毅軍是一個十分謹慎機警的人,此時卻呈現出了另外一種狀態,顯然是在偽裝,而且偽裝得很好,說明他情緒掌控能力很強。
“感冒了。”劉毅軍指了指口罩,聲音低沉,“抱歉。”
“沒事。”沈小溪迅速意識到自己回應得太快了,顯然,她緊張了,她有些搞不清楚自己在緊張什麽,按理說,劉毅軍並未表現出任何敵意和攻擊性。
劉毅軍並未摘下口罩,而且接下來的對話顯然都不會摘口罩了,這會讓她很被動,劉毅軍可以肆意觀察她的神情變化,她卻只能看到劉毅軍的眼睛。
而那雙狹長眼睛裡的目光,比她想象中要冷靜、平淡得多。
簡單的一句對話,便讓沈小溪意識到,劉毅軍不是一個好對付的人。
她悄然深吸一口氣,將注意力轉到何藍月身上。
“有人在利用你。”何藍月壓低聲音,冷不丁拋出這麽一句。
這話說到了沈小溪心坎裡,也正是她近期的重要發現之一。
“讓你和我們之間,產生了誤會。”何藍月指了指劉毅軍,“這誤會是致命的,會將我們幾個無辜的人拖入深淵,我女兒被咬傷、你被牽連網暴、成為罪案嫌疑人、我和你在我媽媽的平房內被打傷、相互陷害,都是對方的計策。”
這番話讓沈小溪稍感驚訝,仿似何藍月正站在她的角度上考慮問題。
“那個人在利用你攻擊我們,又利用我們攻擊你。”何藍月身體前傾,雙眼睜大,“如果我們之間不消除誤會,遲早兩敗俱傷,讓那人坐收漁翁之利。”
沈小溪沒有說話,知道何藍月還沒說完。
“我們聯手,將那人揪出來,如果我女兒真不是被你縱狗咬傷的,你身上的麻煩都會消除,起訴賠償之類的,全都和你無關了。”何藍月壓低聲音,“你覺得呢?”
沈小溪輕搓下巴,看了眼桌下劉毅軍的腳,沒有任何變化。
“前天我去醫院找你,你完全不信我。”沈小溪開口說,“怎麽僅僅過了兩天,就有這種覺悟了,你變得這麽快,讓我怎麽相信你,萬一就是你在利用我呢。”
她看見何藍月迅速張開口,似要解釋什麽,但急忙閉上。
劉毅軍從兜裡摸出塑料袋,取出一張照片,放在了桌上。
正是魏泉的死亡證明。
劉毅軍聲音低沉緩慢:“這張照片是你寄到我家裡的吧。”
沈小溪沒有回答,她知道劉毅軍真想查,是能查到的,她要的就是那個時間差。
“我知道你在懷疑我。”劉毅軍的眼睛微微眯起,又緩緩恢復原狀,“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警方已經排除了我的嫌疑,你為何還要追著我不放。昨天去公司找我的人,就是你吧。你將照片寄到了我的住處,想必也跟蹤了我。你如此煞費苦心地查我和何藍月,有沒有想過,也許這就是真凶想要你做的呢。”
劉毅軍說話緩慢,偶有停頓,音量不大,但底氣足,透出一股堅韌。和高銘的信心十足不一樣,和周元的洪亮強硬也不一樣,劉毅軍的語氣裡有一種冷漠的質感,仿似不在乎別人的回應,只是在陳述事實,沒有情緒裹挾其中。
沈小溪不由看了眼劉毅軍,劉毅軍目光平淡地望著桌面。
自始至終,兩人都沒能對視,劉毅軍像是在刻意回避一樣。
她再次瞥了眼劉毅軍桌下的腳,還是一開始的姿勢,沒有任何變化。
“我的確是被利用的那個,但真凶明顯是奔著你們來的。”沈小溪望向何藍月,“我對真凶的身份完全不知,但你們不可能完全不知吧。”
何藍月眼神一瞥,又迅速收回,用力握了握杯子。
沈小溪問的是何藍月,看的是何藍月,注意力卻都在劉毅軍身上。
“你是想通過給我們施壓,逼真凶現身。”劉毅軍接話說。
沈小溪心中一凜,沒想到計劃被劉毅軍輕易戳破,而且劉毅軍用的是陳述句。
“我只是不想稀裡糊塗地再被陷害。”她繼續看著何藍月。
何藍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喉結輕微滾動,目光望向斜側。
“你明知被利用,卻還要繼續這麽做。”劉毅軍的音量略微提高。
“是你們引我到的那處平房,是你們忌憚魏泉的自焚真相,是你們手上不乾不淨、心裡有鬼——”沈小溪跟著提高音量,望向劉毅軍,“怎麽還怪起我來了。”
“魏泉的自焚有什麽真相?”劉毅軍看著桌子,目光依然平淡。
沈小溪本想刺激一下劉毅軍的情緒,引其露出破綻,但並未成功。
“不如你來告訴我。”她收回目光,左手在桌下用力握了握。
三人同時沉默著。
沈小溪感到了一絲煎熬,屏息忍耐著。
她知道,劉毅軍是想通過這種方式迫使她著急,讓她先開口。
可如今的她,面對沉默,已經沒那麽害怕,反而漸漸喜歡上了沉默中蘊藏的力量。
“如果你停下來,對你有好處,對我們也有好處。”劉毅軍略微歪頭,看了眼她。她沒放過這個機會,和其對視了一眼,那雙眼睛裡沒有流露出多少情緒,安靜冷漠,讓她想到了幽深的潭水。她努力了,可還是被迫移開了目光,就如一開始聽到那種謹慎腳步聲時的感覺一樣,心跳莫名地加快,仿似感受到了威脅。
她意識到,劉毅軍此前的不對視,就是為了這一刻的威懾。
回顧見過的人裡,沒有哪一個的眼神像劉毅軍一樣,那些欺負她、控制她、罵她打她的人大部分都氣勢洶洶,眼神裡要麽是怒火,要麽是惡意,要麽是嘲笑和譏諷,那些眼神中是能辨認出情緒的,可劉毅軍的眼神裡,沒有情緒。
或許說,劉毅軍的眼神裡,是一種超越那些情緒的漠然。
不銳利,不凶悍,但冷到骨子裡,盯住她的心一樣。
這種眼神是刻意練出來的嗎?
這種眼神代表著怎樣的心理狀態?
沈小溪一開始就覺得劉毅軍不好對付,現在則覺得劉毅軍是個巨大威脅,可具體威脅到了什麽,哪方面具有威脅,她不知道,一時間也思考不出來。
以她對情緒的理解和覺察,尚且無從得知,有些不可思議。
“如果停不下來呢。”沈小溪強迫自己保持冷靜,將注意力放在何藍月身上。
“我們會幫你。”劉毅軍一字一句地說。
不知是不是先入為主的緣故,現在的她感覺劉毅軍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威脅。
“我不需要你們幫我。”沈小溪不想被牽著鼻子走,既已決定當棋子,就要做好孤注一擲的準備,“在我看來,你們一點誠意都沒有,這次會面也完全沒意義。”
她注意到,劉毅軍的腳收了起來,前腳掌抬起,又緩緩放平。
雖然看不見劉毅軍的表情,但可以確認,劉毅軍的情緒產生了變化。
沈小溪站了起來,在對話尚未結束的前提下,轉身就走。
“等一下——”何藍月喊了一聲。
沈小溪站著沒動,頭也沒回,知道他們在試探她的態度和決心。
“我們來做個交易吧。”何藍月的椅子響了一下,應該是站起來了,“你將掌握的信息告訴我們,無論最後查不查得到真凶,我都不會起訴你,也不要你賠償。”
他們露怯了,而且很急,顯然是不想等下去了。
這個條件很誘人,幾乎將她從責任中完全摘了出來。
可她想要的不止這個,這個只是真相查清後的附屬品,是必然,而非何藍月的施舍與仁慈,她想要的是向所有人證明清白,想要的是擺脫警方的嫌疑, 想要光明正大地走在路上,不被別人指點議紛,也不用每日擔驚受怕被謀害。
一句話:她要將主動權握在自己手裡。
“我不需要交易。”沈小溪扭頭看著何藍月,“因為我不信任你們。”
“也許根本就沒有幕後黑手。”劉毅軍穩坐在椅子上,“你就是幕後黑手。”
“誰知道呢,走著瞧吧。”沈小溪盯著劉毅軍的後腦杓,看見了掛在耳朵上的口罩系帶,“一個戴著口罩談判的人,能有什麽誠意,我怕的是被你傳染嗎?”
她看見劉毅軍的後脖頸明顯梗了一下,但沒回頭,應該是強忍著。
她知道自己激怒劉毅軍了,管他有多大威脅,管他那眼神代表著什麽,面對他,她確實感到了莫名的緊張害怕,但沒關系,她也讓他們緊張害怕就好了。
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別人怎麽待她,她就怎麽待別人。
沈小溪徑直走了出去,她能想象得到何藍月驚異的眼神一路追隨著她,也能想象得到劉毅軍口罩後的神情有著怎樣微妙的變化,那雙古井不波的眼睛裡必然暗流湧動。走出咖啡廳,她忽然駐步回頭,看了一眼上方的招牌。
上次和譚玉瑩會面,就是在這裡。
如今回想,遙遠地仿似幾個月之前的事。
恍然間,她看見了當時的自己,赤著一隻腳,畏畏縮縮,膽顫心驚地走出來,臉上頹喪絕望的神情令人心疼,她抬起手,想拉住那個自己,卻隨風四散。
空空的手心裡,隻握住了細碎的疼痛,嵌入雜亂的掌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