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元年三月中旬,趙福成遣人傳來消息,官府征毛兵三百,外加民壯五百,打算進山清剿。
雖然早在預料之中,但在接到消息的時候,趙洛一還是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壓力。
毛兵,與衛所兵或者明末營兵都不同,他作為明朝的一股常備雇傭軍,存在時間甚至比明朝還要長,歷來是明廷平叛的急先鋒,兵源就出自豫西,主要出自多嵩縣本地,雖然歷來對倭寇,對北虜表現並不出眾,但在山地作戰卻是一絕。
“你運氣其實不錯了,若是早個一年半載,縣裡那些毛葫蘆兵還沒有征調走,按照你在官府那裡掛號的罪名,早在去年事發時候,就該派人來剿了,能拖著三個月,主要還是南方有戰事,大部分毛兵都抽調走了。”王午歎口氣說到。
“情況很不妙啊,咱們這個地方選的雖然不錯,但這次來的官兵都是本地人,獵戶山民居多,這樣的地形他們來說,再熟悉不過…”
人數上,桃園寨目前不足兩百人,訓練超過十天的青壯,更是只有百人,而且手上武器更慘不忍睹,不論好壞,勉強能用來作戰的,只有六把腰刀,十副弓箭,五十根長矛,鎧甲棉甲更是一副都沒有。
“該來的遲早要來,我們躲進山裡,官府都不想放過,那打就是了。”趙洛一神色平靜,能有三個多月的準備時間,其實已經遠超他預料了,畢竟在官府那邊看來,宜陽縣城遭遇了數千匪徒襲擊,他這個‘白蓮教首’被人從大牢裡劫走,事情可以說是非常嚴重,不可能不重視。
屋子裡,除了羅七和趙三以外,各小隊隊長也都在,此時也全都神色凝重,王午沉默片刻後說到:“對不住…東家,如果是一般的土匪,或者那些民壯來,我肯定不會走,但…畢竟我還有家人。我走的遠遠的,絕不讓官府抓到…”
趙洛一心裡一沉,大戰在即,自己這邊唯一一個曾參與過戰爭的人,竟然當眾提出要走。
羅七瞬間變了顏色,冷聲道:“王午!你入夥的世間不長,但東家可是對你沒有絲毫偏見,在這各時候你竟然…”
“七哥…”趙洛一抬手,讓羅七不要繼續往下說,然後自己說到:“無妨,這是一次考驗,大浪淘沙烈火煉金,不止王午,從此刻起,我給大家一天的世間,寨子裡所有的可以做出選擇,只有一點,那就是自己逃得遠遠的,絕不可成為官府的探子,否則的話,哪怕寨子裡還剩下一個人還未死,也絕對清算到底。”
“東家!大戰在即,不能這樣放他們走啊…”趙三急忙勸阻。
寨子銅鑼聲響起,正在忙於各處事務的人,紛紛回到主寨,聚在開飯時候的空地上。趙洛一沒有隱瞞,把事情講了出來,然後讓所有人選擇。
“我說話算話,一天之內任走任留,願意走的我發放十斤糧食,都給我跑遠一點,別被官府抓了壯丁,在回頭來打我們…”
趙洛一神色肅然,而聽到這些話的人,表情卻是各異,有人很是平靜,臉上甚至露出笑容來,吵吵嚷嚷的說到:“東家!您之前不久問過了嘛,早說了,都到這個地步了,跟他們乾!”
“就是!我倒要看看有那些孬種,平日裡裝的似模似樣的,臨到頭了慫了!”
“早就說過了,東家也早就講明白了,如果官府不給我們留活路,那麽我們就跟他們乾到底!打出一片新天地!”
“打倒一切牛鬼蛇神!”
不少人都如此說到,這些人當中有老有少,曾在牢裡給他送過鹽水土豆的那個老者,此時也站出來說到:“這世道如此,真是不許世間見聖,老漢我老了,沒什麽力氣,可也願追隨東家身邊,哪怕能幫東家擋一箭呢,也沒熬到現在…”
也有人面露難色,偷偷低下了頭,而後站出來說到:“東家…你是好人,可我還不想死,原本想著躲進深山了,官府應該不會追究,可沒想到…對不起東家…”
“洛伊…叔對不起你…但我還不想把命留在這…你看…”
“無妨。”趙洛一神色平靜的說到:“我說話算話,明天午時之前,你們都有離開的權利,每人發放十斤糧食。”
“不不…”有人惶恐的站出來說到:“不用糧食…東家,是我們對不住您…您不怪我們就好了,怎麽還敢拿您的糧食…”
“拿著就是,那時你們建設桃園寨,該得的報酬。”趙洛一說到。
還有的人臉上充滿了糾結,畢竟真要跟官府對上了,還要跟官兵廝殺,就寨子裡這幾十杆長矛,如何能打得過官軍?他們也覺得走了,對不住東家,但不走自己的命可真要交代了。
“會有多少人選擇離開?三分之一?又或者要超過半數…”趙洛一心裡微微歎息,雖然面上保持平靜,但他的心卻是在滴血,從二十幾人發展到近兩百人,短短兩三個月的世間,他可謂是費盡了心力, 這其中有不少他看好的人,此時也都陷入了猶豫,有些甚至低聲提出了要離開。
寨子裡一部分人在生氣,他們用憤怒的眼神死死的盯住那些要離開的,有些人甚至忍不住出聲諷刺:
“呵…閆滿跺,昨天你還信誓旦旦的說,要跟著東家開創出一片新天地的吧?”
“劉大石…你也要走?你光棍一個連家人都沒了,還有什麽好顧忌的?離開了這裡,還要去給那些官老爺,讀書人做奴隸嗎?”
趙洛一開口道:“無需如此,無論走還是留,互不勉強,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我隻堅信一點,那就是大浪淘沙,烈火才能練真金,我們要做的事情,非有鐵一般的意志和信念…”
中午開飯,他照常帶人複習教授的簡體字,下午照常操練,只是隊伍裡許多人變得心不在焉,操練起來完全沒有效果,再到晚上,他照舊挨個抽查,寫出他要求的簡體字,才能打十成的飯,寫不出的隻給六成。
晚飯開始,趙洛一繼續講起了故事和趣聞,但是這次有心情聽的卻是不多了,在晚飯結束之後,趙洛一就待在篝火旁等待著,如他所料,那些打算離開的人,在眾人散去之後挨個走了過來,向自己表達歉意,而後希望能放自己離開。
沒有抱怨和指責,趙洛一只是平靜的點頭,而後拿出帳本,將對方的名字劃掉,告訴對方明天發放糧食,他們就可以離開。
有人提出想趁夜走,趙洛一微微歎口氣說到:“我說話算數,夜裡山路不太好走,不過你堅持要現在離開的話,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