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登時靜了下來,而後像是迅速爆發,有人掄起拳頭就要打他,其他很多人也都大聲嚷嚷起來,馬季生看著那拳頭打向自己,默默地承受了,被一拳打倒在地上。
更多的人圍了上來,舉著拳頭要打,現場真的是群情激奮,對於這麽個害了一家老小,還連累大師吐血生死未卜的人,所有人都恨極了。
“安靜!”
趙洛一忽然爆喝一聲,他年輕力壯,加上習武兩三年,氣力十足,這一聲斷喝倒是讓不少人嚇了一跳。
“故事講完了,真實的事情,還是聽聽當事人怎麽說吧。”趙洛一擺擺手,示意眾人再次坐下。
馬季生擦了嘴角的血,來到正中央坐下,不顧別人莫名的眼光緩緩說到:“我就是馬六…剛才東家所講的那些,就是現在馬莊流傳的‘真相’,所有人都說我三次破了大師的法,連累大師吐血損耗功力,連累自己家人也遭了報應…”
“但…”馬季生握緊拳頭說到:“根本沒有什麽大師!那就是個狗和尚而已!”
現場又有人忍不住起身,趙洛一出聲,讓人群稍安勿躁,仔細聽講。
“我家時代良善沒錯,幾代人省吃儉用,勤儉節約之下,家裡倒是積攢了百十畝地,家底還算殷實…”馬季生語氣平靜,但誰都能聽出其中的蕭索。
“我帶家人去逛集市,有和尚忽然咒我,說我有血光之災,我生性大度沒有理會對方…集市結束我,我回家的路上,就遇到了潑皮,那幾個潑皮忽然出言挑釁…就在前些日子,我才在東家的點播下,明白了一切,那幾個潑皮,其實就是那和尚找來的,是他認下的‘俗家弟子’而已…”
“那和尚先說我有血光之災,然後就讓弟子扮成潑皮故意與我爭執,然後將我打傷…我自然不肯屈服,於是那和尚就怕人不斷恐嚇我,他手段很是高,明明是他在暗算我,想要謀奪我的家產,可在他的嘴裡,卻是他為我化解了恩怨…”
“接觸的越多,我才發現那和尚藏的很深,他不僅跟官府有些聯系,跟山裡的土匪也有關聯,還會許多的戲法,就是前些日子東家給大家演示過的那些,我被他唬將信將疑,不…當時我真被唬住了,他一邊用這些關系恐嚇,一邊誘導我花點銀兩解決這些麻煩,我不堪其擾就給了,但那和尚貪得無厭,不斷的索取…”
“所謂的血坑,其實是打傷我大閨女,然後把血撒到我地裡,用來恐嚇我,所謂的夜貓子叫,其實就是山裡的土匪前來踩點…”
“我無可奈何,無論是個人力量,還是關系,我都被那和尚拿捏的死死的,無奈只能獻出部分家財,以求對方饒了我,那和尚很是能言,明明是在威逼我交出家產,但在他嘴裡,卻是一直在替我化解恩怨,而我卻不怎麽領情…”
“我…懦弱…”馬季生沉默了數息,然後才說到:“徹底沒了辦法,就讓大師給我指條路,如何才能結束此事,大師告訴我…會有一夥人在我家裡三天,只要我能忍過著三天時間,再拿出一半的家產,那麽就可以幫我化解…”
“三天…除了那狗和尚之外,還有山裡的幾個匪徒…三天后,我媳婦不堪其辱投井死了…我兩個孩子瘋了一個殘了一個…我也被徹底毀了理智,瘋瘋癲癲兩個多月…”
所有人都驚呆了,馬季生說的雖然有些含糊,但也足夠他們聽明白了,從不是什麽大師拯救積善之家失敗,只是一個惡和尚憑借關系,將一個小富之家生生逼沒了!
“怎麽…”有人難以接受:“會是這樣?!”
“你難道就不知道報官嗎?”有人氣的胸口快要炸開。
“你村裡的人,就沒人幫你嗎?他們都信這些鬼話?”
“氣死我了,就該活剮了那個假和尚!”
馬季生道:“怎麽不曾報官,可官府更聽那和尚的話,因為他們沆瀣一氣,那和尚欺詐來的錢財,有不少都進了那些小吏的口袋…”
趙洛一也開口道:“好了,大家也不要過度指責了,仔細想想,你們剛才不也信了那一套嗎?”
火堆旁,不少人一愣,而後低下了頭,想起了剛才自己的表現,有人則是略有不服,說到:“東家,是你剛才講的太真實了點,我們聽著都當真了…”
趙洛一默默的說到:“那和尚的手段,大半我都給你們解密過,可就只是一個故事而已,你們就又相信了,如果是那和尚親自給你演示,你們誰敢說自己不會上當?在這裡的,都是我們飽受欺辱的兄弟姐妹,他不曾作惡,只是怯懦而已…”
所有人都不說話了,趙洛一繼續說到:“還記得我說過的話嗎?我們在這山溝裡聚義,為的就是不在渾渾噩噩的活著,糊裡糊塗的死去,那些欺壓我們的貪官汙吏,土匪惡霸,鄉紳士族,還有神棍騙子,都是我們要掀翻的對象,傳的神乎其神的大師,本質不過是一個披了佛衣的惡霸而已,沒什麽了不起的!”
“相似而又不盡相同的苦難,讓我們走到了一起,而我們走到一起,就是為了橫掃這些牛鬼蛇神的!”
許多人的眼睛亮了起來,目光灼灼的看著趙洛一,學著他的樣子高舉拳頭,聲調一致的喊道:“橫掃一切牛鬼蛇神!橫掃一切牛鬼蛇神!”
“馬季生!”趙洛一直視此人,開口問到:“如果有機會,你敢舉刀誅殺仇敵嗎?”
馬季生渾身都在顫抖,雙目通紅一字一頓的說到:“食其肉,飲其血,碎其骨…祭奠吾之家人!”
立寨以來,趙洛一一直在堅持兩件事,第一就是教化眾人,使他們不再迷信渾噩,第二就是用盡一切力氣補充自己,從掌管桃園寨開始,他就清楚的認識到,作為團隊的領袖,自己的水平還遠遠不夠,有太多需要學習,需要進步的地方,他必須學習一切能學到的東西。
他的個人能力和管理水平,還遠不能支撐起他的理想,他必須帶著團隊一起進步。
比起枯燥無味的大陣操練,寨子裡的青壯顯然更喜歡小陣,因為自由度高且更適合眼下的環境。
雖然寨子裡的軍械很寒磣,幾乎是斬木為兵,但眾人的訓練熱情卻是飽滿,兩個多月以來,從紅霞女,雙生子,蠢書生再到敬禮佛,這些看似不起眼的故事,卻是發揮了極大的作用,在趙洛一的刻意引導之下,寨子裡所有人都緊密的聯系在了一起。
他們不再劃分縣籍,什麽你是宜陽縣的,我是嵩縣的,又或者你是某某鄉某某村的,我是其他鄉某村的,都開始認為對方是與自己相同,受苦受難的同胞兄弟,是未來與自己並肩的…戰友。
因此隊伍劃分出十幾個七人小隊之後,幾乎不需要王午過多強調,每個人都自發的磨煉配合,短短十天不到的時間,整個寨子裡氣氛已經大變樣,精神飽滿鬥志昂揚。
羅七私下裡感慨了許多次,這樣的氣氛和鬥志,他只在遼東鐵騎身上見到過,那是無數遼東人流離失所之人,被收攏起來之後組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