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承成的這個問題,一半是明知故問,另一半卻是真的好奇,想要知道高傑的真正想法。
又是戰艦、又是要塞、又是堡壘,高傑已被趙承成所折服,當著他的面自然也沒什麽好隱瞞的。
只聽他爽朗一笑:“當著明人、不說暗話。早知道福王府錢多,比皇上都多,想要從他身上弄點軍餉……”
“哈哈哈!”趙承成笑道,“高將軍還真是個實在人。只可惜福藩的錢,都被李闖王拿去了。高將軍是李闖王的同鄉,不會不知道吧?”
“知道!”高傑一笑,“從小光屁股長大的,我還不知道他?他這人好面子,追餉也總留著口氣。告訴你吧,福王家裡還藏著錢呢,有的油水好榨,夠給咱們兄弟發幾個月的軍餉!”
看來同是老鄉,高傑這人就不好面子,都是“朝廷命官”了,還是一嘴的汙言穢語……
不過這樣的粗魯做派,才是明末官軍的常態,倒也有幾分“接地氣”的意思。
聽了高傑的話,趙承成忽然若有所得。
進了趙家村,分明是寄人籬下,可小福王朱由崧和他身邊的太監田繼德,卻還是一副氣定神閑的樣子,可見他們一定還多少留著些保命錢。
要是放在一兩年前,這麽個還留著底的小福王落到手裡,趙承成橫豎得讓他吐出點兒來不可。
畢竟趙家村的水平,放在後世,那也是極品民宿了,一晚上的房費也不低了。
更何況趙家村還提供絕對的安全防護,這份保護費,也不便宜啊!
只是到了現在,小福王手裡的這點報保命錢,趙承成就完全不會看在眼裡了。
他看中的,是朱由崧的政治價值。
而趙承成也並不相信,高傑大張旗鼓、親自出馬,深入到趙承成的地盤,其實就只為了幾兩銀子的軍餉……
別看這家夥平時說話口無遮攔,但其實是在用粗魯的外表,掩飾精明的內心。
這或許能夠騙過別人,卻騙不過趙承成。
穿越之前的《南明史》,那也不是白看的!
趙承成意味深長地一笑:“高將軍請看,這裡是兩湖之中、塔樓之上,附近除了你我幾個心腹,便再無旁人,有話自可說得再明白一些。否則,又何必不辭勞苦來到此處呢?總不見得就是為了來喝茶吃點心的吧?”
一句話,把高傑說得汗流浹背:“這個……那個……趙村長這是什麽意思?”
“哈哈哈!”趙承成笑道,“高將軍怎麽結巴起來了?那我再給你提個醒,高將軍幕府帳中留著個藩王,恐怕是為京師陷落之後做準備的吧?”
這句話,仿佛一隻大手,將高傑精心隱藏的目的徹底揭開。
“唉!趙村長果然目光如炬,什麽事都瞞不過你!”高傑歎了口氣,“老子就想拿住福王,等將來朝廷南遷,身上背個營救宗室的功勞,朝廷那邊也好說話。”
原來高傑打的是這個主意啊?
就只為了攢點功勞在身上?
“果然如此?”
“果然如此!”
“哈哈哈!”趙承成不願再同這個精明的土匪頭子再糾纏了,“若真是如此,高將軍已經大禍上身了!”
高傑倒吸口冷氣:“趙村長此話怎講?”
“怎講?嘿嘿!高將軍不會不知道吧?福王是閹黨的旗幟,而江淮一帶又是東林黨的地盤。你在東林黨的地方,保護一位閹黨的王爺,還敢說立功?”
趙承成頓了頓,又冷笑道:“等待會兒回去,惡就派手下,送點本村的特產給高將軍。”
“特產?什麽特產?”
“是本村織坊生產的毛巾,用的都是上好的棉料,又厚又軟……”
“要這東西作甚?”
“用來擦臉啊!被東林黨人啐一臉的唾沫星子,高將軍還不得擦把臉?”
幾句話一說,高傑臉上已是汗流如注。
戰場之上,他就沒怎麽怕過誰。
本來嘛,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
能有什麽好怕的?
可在官場上,碰到了對手,不是你想跑,就能跑得掉的。
尤其是那群唾液腺過於發達的東林黨人,不用口水淹死你,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高傑也是領教過東林黨威力的人,好幾次不過是敵軍過於強大,高傑暫時轉移而已,卻被朝中的東林黨人逮住,好一頓的彈劾。
說什麽的都有,怯敵避戰都是最輕的,就連養寇自重、通敵自保之類的話,都說出來了。
他們也沒有什麽真憑實據,就是嘴皮子一碰、筆杆子一搖而已。
要不是到了崇禎十四年前後,朝廷裡的忠勇名將該死的死了、不該死的也死了,實在是無人可用。
否則高傑估計已經在投胎的路上了……
一想到這裡,高傑驚得倒退兩步,“吧唧”一屁股坐倒在椅子上:“得虧趙村長把人接走了……否則……不過,趙村長就不怕東林黨人嗎?”
“怕啊!當然怕!所以在下平日裡也結交了幾個東林黨人。 不知高將軍是否也有這樣的人脈?”
“人脈也有……”高傑搖了搖頭,已經沒有心情喝茶吃點心了,“可我是賊寇出身,東林黨人瞧不上我。結交的就是些小官小吏而已,拿我銀子的時候麻利。可等到辦事的時候,媽的,一個管用的都沒有!”
“哈哈哈!”趙承成又笑道,“這我就得說高將軍兩句了。這種事也講究個寧缺毋濫,與其結交一群無用之人,還不如隻結交一位東林領袖。”
“可我這不是沒有門路嘛!”高傑無奈道,“那幾位東林君子,誰瞧得上我啊?”
“那正好,我這邊倒認識一位東林君子,可以向高將軍引見引見。”
“誰?”高傑似乎猜出了趙承成的答案,但他卻不敢相信。
趙承成卻也沒有直接回答,卻高聲喊道:“慶祥,咱們派出去南京的弟兄不是回來了嗎?讓他把書信帶上來!”
在塔樓下一層的余慶祥隔開個天花板,高聲回應道:“大哥,知道了!”
隨即一個弟兄風塵仆仆跑上塔樓,一看他便是長途跋涉剛剛趕到。
趙承成親自給他倒了碗溫茶,這兄弟謝了一聲,舉起茶碗一飲而盡,隨即又從懷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封書信,雙手遞給趙承成。
趙承成接過書信,忙不迭地拆了開來,從頭到底瀏覽一遍,臉上頓時掛上笑容。
高傑在一旁看了,心中不解:“趙村長,這信,是哪位寫給你的?”
“哪位?我也不用說,就請高將軍自己看吧!”
說著,趙承成先把信封推到了高傑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