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可法同趙家村的關系,不到十二個時辰,朱由崧已是第二次問了。
第一次的時候,趙承成並沒有把話點破。
而現在,就到了揭開答案的時候了!
“殿下是在擔心草民同東林黨的關系吧?呵呵,福藩和東林黨的關系,草民雖是閑雲野鶴,也有所耳聞。說一句水火不容,怕是沒有什麽大錯吧?”
朱由崧聽得汗流浹背:“這……這都是老一輩的事了……”
“呵呵。”趙承成冷冷一笑,“殿下認為是老一輩的事,東林黨卻未必。東林黨人的做派,福王殿下應該比我清楚。四個字:‘趕盡殺絕’;再加四個‘批倒批臭’!”
東林黨人在吵架上的“戰鬥力”,朱由崧雖然沒有親身經歷過,但他爹朱常洵每提及此便是不寒而栗的神態,他卻記憶猶新。
朱由崧伸手抹了抹腦門上的汗:“所以趙村長說,讓史尚書支持本王,恐怕難比登天吧……”
“越是難,就越是要登!”
“可是……可是這天下又不是東林黨人的。”朱由崧語氣裡帶著幾分委屈,“若是萬一……本王說的是萬一……真有上天垂青,也未必需要東林黨人的支持吧……”
“不不不!”趙承成晃晃腦袋,“若殿下登臨大寶,可東林黨人卻日日夜夜在你耳邊聒噪,你又如何自處?”
“那可以學萬歷皇上……”
所以有的歷史學家講:明亡於萬歷,不是沒有道理的。
任何皇帝想要在激烈的黨爭之中裝聾作啞,都是取敗之道。
又更何況是在天下傾頹之際了。
“殿下,萬歷皇上是太平天子,尚且被搞得焦頭爛額。你若稱帝,必然是大明半壁江山不保,又豈能做到獨善其身?屆時朝野內鬥不止,又哪來的余力對抗外敵?”
趙承成口氣很重,其實卻已經把話說得很客氣了。
南明黨爭的結果,何止於無暇抵禦外敵而已?
他們寧可投降滿清,將億兆黎民置於水深火熱之中,也要鬥倒政敵!
南明分裂至此,不亡,簡直沒有天理!
而趙承成此來,就是要教給南明君臣一個最淺顯的道理:團結就是力量!
“殿下,所以你要做的便是:不分親疏、無論新舊,絕無朋黨之見,做到大公無私,才能讓天下太平!”
趙承成的話擲地有聲,朱由崧聽得異常認真,渾濁遲鈍的眼神,也慢慢變得清澈敏捷。
然而這份清澈敏捷並沒有持續多久,便又昏暗了下去:“可就算本王願意同東林黨人以大義相處,他們卻未必有這樣的氣量……”
“這就不用殿下操心了。”趙承成眼中凶光一閃,“若真有這樣不知好歹之人,草民自然會料理的。”
“啊?”朱由崧嚇得張大了嘴巴,“趙村長有這樣的……”
“殿下想問我有這樣的本事是吧?”趙承成笑道,“那殿下可以捫心自問,普天之下,還有我這樣的村子、這樣的村長嗎?草民一介寒丁,就能有這樣的成就。若有了現在的殿下、今後的皇上撐腰,以草民的本事,朝野內外,還有何人可忌?”
此言出口,朱由崧是被徹底說服了。
“趙村長果然是天下大才!本王真若有幸榮登大寶,趙村長便有擁立第一大功!本王絕不會虧待於你的!”朱由崧鄭重問道,“趙村長要什麽封賞,盡管開口!就是內閣大學士,也是可以的……”
趙承成臉上掛起笑容;“那就多謝殿下,哦,不,多謝‘陛下’了!我乃閑雲野鶴之人,受不了朝廷那麽多束縛。陛下要賞我,就賞我個……賞我個面君不拜吧……”
“面君不拜”,就是見到皇帝也不用下跪,那見到其他任何官員,自然也就沒有下跪的道理。
趙承成膝蓋硬、脖子硬,除了天地父母,誰也跪不下去!
這個待遇甚高,並且極具象征意義,卻沒有任何實際上的好處。
朱由崧聽了也是一愣:“趙村長就要這個?”
“對,就要這個。”趙承成含笑點頭,“就是怕陛下有這樣的恩德,其他大臣卻不知好歹。所以……”
“所以?”
“所以請陛下動動筆墨,寫成文書。還請陛下俯允。”趙承成裝出鄭重其事的樣子,向朱由崧這隻肥豬深深一揖。
朱由崧被趙承成一口一句“陛下”叫得心裡輕飄飄的,當場就答應下來:“好說,好說!來,請趙村長取紙筆來!”
取紙筆,方便得很!
趙家村裡的,趙承成人人都能喊得動,叫他們無論去帳房、去書房、去私塾,取來文房四寶,都只是趙承成一張嘴的事。
可他偏不,他還要再進行另外一項測試。
趙承成往廣場邊招了招手,高聲道:“田公公!田公公!來一下!”
田繼德知道他主子朱由崧正在和趙承成商量機密,因此十分識相地遠遠躲在一邊。
現在見趙承成伸手招他,又見小福王微微點頭,他這才敢走上前來,一低頭、一彎腰:“趙村長有何吩咐?”
“勞動田公公去私塾一趟, 取筆墨紙硯過來。”趙承成客氣地說道。
田繼德看了看朱由崧,見自己的主子沒有反對,趕緊答應一聲:“好嘞!”便邁開腳步跑了下去。
能認路、會辦事,這是當奴才的基本功。
田繼德是個不錯的“奴才”,不一會兒,就把文房四寶給取來了,並且不用再多吩咐,便趴在地上研好了墨、舔飽了筆,雙手捧著遞到趙承成面前。
趙承成嘴巴往朱由崧那邊一努:“別給我啊,給你家福王殿下啊!”
朱由崧接過紙筆,見旁邊有塊石頭,變將紙鋪在石頭上,“唰唰唰”寫了幾行字。
不能不說,朱由崧的這筆書法——一般。
不過皇帝書法如何,並不重要。
宋徽宗書法獨步天下又如何?
亡國之君!
關鍵是寫的是什麽。
而朱由崧把一張字條寫完,卻還沒落下最重要的兩個字。
趙承成笑道:“殿下,你還忘了兩個字呢!”
“什麽字?”朱由崧將字條讀了一遍,問道。
“是‘欽此’二字啊!”趙承成笑道,“難道陛下忘了?”
朱由崧恍然大悟:“對!對!對!本王這就補上!”
這下,頓時把一旁的田繼德看傻了、聽懵了:“陛下?欽此?趙村長是什麽意思?”
測試時間到。
趙承成雙目直視田繼德:“我已同你家福王殿下商量好了,只要上天垂青,就要登極稱帝。怎麽?田公公有意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