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沒完全聽懂王陵說的是什麽,但宇文盛還是能意識到對方是在自嘲。
“那個,王兄……你也不用過於自謙……”
王陵不等宇文盛說完,就打斷他繼續說道:“對於主公他們來說,我只是個來路不明的、屁也不是的、剛入夥的新兵蛋子!這麽一個初來乍到的小卒子,怎麽可能在主公面前開口提造反!”
宇文盛眨了眨眼睛,有些似懂非懂的樣子。
王陵看著宇文盛,知道他沒完全明白,就解釋道:
“有些話,一些人說可以,另一些人說就不行。像造反這種提議,要是幢主你說,主公最多當著眾人訓斥你一番,以示懲戒,但之後可能會認真考慮你說的話。因為,你是‘自己人’。”
王陵說著,用手指了指自己:“但……如果是我說呢?一個剛投入帳下的新人,就提出這種危言聳聽、大逆不道的,會把整個部眾都拖入無法挽回地步的提案,你覺得主公會怎麽想我?主公會繼續留著我麽?別忘了,我現在只是個‘外人’!”
“……可是,主公和三郎不都許諾要恕你無罪了麽?”宇文盛還是有些不解。
“這種話聽聽也就罷了,真要天真的提出這種天下之大不韙的話,誰敢留著我?他們就算現在不殺我,以後也保不齊找個別的茬把我給做了!”
王陵用鼻子哼了一聲。
穿越前當社畜的經歷告訴他,在大領導面前一定要謹言慎行,尤其是當你剛剛加入新公司,毫無根基的時候。
如果公司要你根據自己所見所聞對單位的弊端提出改革建議,那麽提一些無關痛癢的小細節才是明哲保身之道。
如果這時候在大領導面前提出一些諸如“從底層改革公司整體架構”之類的方案……你猜大領導會怎麽看你?
那就真是武大郎要喝長頸鹿奶——跳著腳地作(嘬)了!
“對了,幢主你可不要把我剛才的話給泄露出去啊!”王陵提醒著宇文盛。
“王兄你放心,這點我還是知道的!”
宇文盛拍著胸脯保證,隨即又問道:“那我還有個疑問,王兄你上回說的那個什麽‘乞活’什麽的,到底是什麽意思?這次三郎又提起來這句話了。”
“這個嘛……”王陵笑了笑,開始跟宇文盛解釋起“乞活”是什麽來。
在西晉末年,並州的匈奴人羯人起兵叛亂,大肆屠殺搶掠。並州因此出現了大型饑荒,當地百姓及士兵官吏兩萬余戶在刺史司馬騰率領下逃難求食,就谷於冀州,成為了乞求活命而已的流民。
在當時的亂世,到處都缺糧食。因此流民所到之處,勢必受到排擠,所以衝突也就無處不在。為防止流民哄搶,各地紛紛組織武裝防范。
在這種情況下,流民們為了謀食,就逐漸形成了自己的武裝部隊。他們沒有財產住所,隻為活命乞食,這樣的部隊打起仗來無後顧之憂,十分勇敢強悍,成為五胡十六國時期北方的一支重要軍事力量。
這些流民自號為“乞活”。乞活者,顧名思義,亂世中乞求活命自保也。
這就是“乞活”這個稱號的來源了。
而王陵之前發出的“此輩複為乞活矣”的感歎,意思就是這些被北魏朝廷安置在河北就食的二十萬六鎮降戶,也會像當年的乞活軍那樣,變成威脅北魏統治的武裝集團。
只不過,王陵沒有告訴宇文盛的是,這句話並不是他原創的,而是他從史書裡“剽竊”來的。
六鎮之亂被朝廷平息後,當時廣陽王元淵曾經上書朝廷,請求在恆州以北,也就是六鎮當地別立郡縣,安置這些降戶,加以撫恤賑濟,以息其亂心。
但朝廷沒有聽從元淵的建議,而是簡單粗暴地將二十萬降戶分散安置於冀、定、瀛三州就食。
於是,元淵便跟人說:“此輩複為乞活矣,禍亂當由此作。”
王陵就是從元淵這“剽竊”了這句話。
“原來如此……這麽說,王兄認為,這些降戶遲早都會再次造反?”了解了乞活的含義後,宇文盛也馬上明白了王陵話中之意。
“沒錯,而且在我看來,會很快!”王陵撇著嘴說道。
現在是孝昌元年七月,只要歷史按照正常的走向推進的話,八月的時候柔玄鎮兵杜洛周就要在上谷聚兵造反了。
所以王陵才敢大言不慚地“預言”。吹個牛X而已嘛!
“唉……只是不知主公他們, www.uukanshu.net 會作何打算啊!”宇文盛還在惦記著宇文肱等人。
真是忠誠的部下啊!王陵心想,不過……
“……我倒是覺得,那個宇文洛生可能已經明白我想要表達的意思了……”
“嗯?王兄你說什麽?”宇文盛沒有聽清楚王陵的低語。
“啊,沒事沒事!這麽晚了,咱們還是麻利兒地滾蛋吧!”
而就在王陵和宇文盛離開宇文肱的大帳之時,宇文洛生正面沉似水,看著營帳的門口。
當中端坐的宇文肱,臉都黑了,在那裡一言不發。
“……看來這個王陵,也不過如此。”
說話的是宇文連,雖然語氣帶有嘲諷,但他白皙的臉上也是陰雲密布。
宇文連轉過頭,對宇文肱說道:“此人自稱太原人,也還未可斷定就是太原王氏之人。況且即便他是,估計也就是個庸才而已!我也曾聽部下說過,那個幢主平時便有些不著邊際,該說他是散漫也好,還是逍遙也好……總之,不能將他視為人才。”
宇文連這話的意思倒不完全是在貶低王陵,而是在勸慰自己的父親:這個人不是什麽大才,所以他沒有對策也不用太擔心,不是說咱們現在就無法可施了!他不行,真正的有才之人未必沒有辦法啊!
“目前距離景福寺的還錢之日尚一年有余,我等一同想辦法,總會有解決之道的。”
然而宇文連的話並沒能讓宇文肱臉色有所好轉。
“……二哥,我倒是覺得,那個王陵其實已有解決之道。”宇文洛生盯著帳門口,突然回身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