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盛再次在心中認定:這個王陵果然是見過世面的人物，和他們這些只知道打打殺殺的兵戶不一樣！

　　宇文盛雖然沒有什麽別的本事，但也能意識到，他自己提拔起來的這個幢副日後一定能夠出人頭地，別有一番作為！

　　要是王陵知道宇文盛是怎麽想的，非吐血不可:自己可是一門心思隻想擺爛啊！

　　“唉，所以說了這麽半天，官爺到底能給姆們多少地啊?”王陵挑著一邊的眉毛，看著宇文盛問道。

　　這個問題也把宇文盛從驚訝和欽佩中拉回了殘酷的現實，他的臉色也黯淡了下去。

　　“……主公說，不到我等原先計算的一半，而且不包括桑田。”

　　“一半啊……老實說已經比我之前想到的最壞打算要好了。”

　　“但還不僅如此，主公還說，官府只能授給我等田地，種子和農具都無法提供，丁牛最多也只能授一百頭……”

　　“嘿！這可是有點茅房裡面撐杆跳——過分(糞)了啊！”

　　雖然知道官府不靠譜，也知道歷史上宇文肱和他的部眾終究沒能在定州成功種地定居，但王陵聽到如此嚴苛的條件，還是覺得不禁吐起槽來。

　　一群從來沒種過地的邊境放牧人，開荒的時候居然連種子和農具都不給?

　　他們又不是本地的農民，自備著祖上傳下來的鋤頭和鐮刀，也知道每年收獲後要備出第二年的種子！他們可是真真正正的白手起家！

　　耕牛就更要命了，古代農業社會農民種田哪離得開耕牛?可居然總共才能給一百頭！

　　要知道當初王陵自己統計的，光宇文盛他們這一幢就需要四百多頭牛！這讓他們怎麽開墾農田?

　　宇文盛雖然依舊聽不明白王陵具體說的是什麽意思，但聽語氣也能知道是在向著自己這邊說話，於是反而安慰起王陵來:

　　“王兄，也無需太過心慌。主公說，他打聽過，即便是只有一半的田，只要能精耕細作，也是足夠上繳田稅和留夠口糧的。而且官府也跟主公保證，以後只要有田，一定給我等補上，田契上也會如實寫明有多少田尚未授清。”

　　王陵聽完，只是撇了撇嘴，沒再說什麽。

　　嗨，這些人終究是要投身於亂世的，就算官府什麽都給夠了，又能如何呢?

　　王陵沒有改變歷史進程的打算，既然如此，這些破事又和自己有什麽關系呢?

　　官府的意思就是，先把第一年過去了，以後就好說了。

　　只不過，從歷史上來看……這肯定是沒過去了。

　　“行吧，反正今年這季節已經沒法耕種，只能等來年了。那剩下的那些，種子啥的，主公有何打算?”

　　“主公說，他會先去借債，貸了錢之後去買種子、農具和丁牛，等收糧後再還貸。”

　　這倒算是個辦法。王陵想了想，說:“想必主公是去和寺廟借錢了吧?”

　　宇文盛再次驚訝到張大了嘴巴:“王兄，這……這你也能料到?你簡直太神了！”

　　王陵苦笑了一聲，擺擺手說:“神個屁呀，您真捧！稍微想一想就能知道的事！”

　　王陵說的沒錯，確實是只要稍微想一想就能猜到的。

　　在這個時代，舉債主要有三個渠道:直接向官府借錢，向本地世家豪強借錢，以及向佛家寺廟借錢。

　　官府肯定沒戲，他們要是能拿出足夠的錢出來貸款，也不至於連種子、農具和耕牛都給不了。

　　世家豪強也不太可能，宇文肱他們是外來戶，又有極強的聚集力，來到這裡本身就是對本地豪強大族勢力的威脅，這些世家估計巴不得讓他們趕緊滾蛋，或者自生自滅。

　　這兩個地方都借不出錢的話，那就只剩下向寺廟借錢這一種方法了。

　　南北朝佛教盛行，上至皇帝，下至平民，幾乎全員信佛，光國都洛陽城內就有寺廟上千，北魏全國境內的寺廟更是數以萬計。

　　朝廷崇佛，寺廟還被允許擁有自己的田產，不僅不用向官府繳納稅款，還管轄有專門為寺院提供收入的“僧祇戶”。

　　僧祇戶是指由專理寺院的僧官機構僧曹所管理的民戶，他們只需要向僧官交納一定數量的糧食，也即所謂的“僧祇粟”，除此之外不需要再向官府提供勞役或者賦稅。

　　因僧人不事生產，故而這樣的制度保證了寺院的收入，但同時也使得一些百姓選擇依附於寺院，成為躲避官府繁重的賦稅和徭役的手段。

　　而這些僧祇粟本來應該是用於災年賑濟災民及支持僧尼開展宗教活動所需， www.uukanshu.net 但是嘛……庫裡堆錢多了，誰不得有點什麽別的想法呢?

　　比如，放高利貸收利息唄?

　　於是，向寺廟借錢便成為了當時人們一個重要的舉債通道。

　　不僅是平民百姓，有時候豪強大族、王公大臣缺錢的時候也會找到寺廟拆借一二。

　　所以，王陵猜到宇文肱是去找寺廟貸款，也就完全不足為奇了。

　　而宇文盛自幼生活在北境，過的是與這邊完全不同的日子，對情況不了解實在是情有可原。

　　“王兄說的不錯，主公已同郡北的景福寺的維那簽了契據，由景福寺貸錢給我等。”

　　宇文盛口中的“維那”，是此時寺廟裡的僧職之一，位低於寺主，負責協助寺主處理寺內事務。

　　“但是，向寺院借錢，這利息……一定很高吧?我記得這利率，朝廷規定最高的可是百分之百……”

　　見宇文盛一臉懵逼的表情，王陵趕忙解釋道:“就是，最多取利息不能超過本金。”

　　王陵沒說錯，北魏時期寺廟的貸款利率可是高的離譜。

　　當年宣武帝元恪在位時，為了抑製放高利貸越來越肆無忌憚的佛門子弟，甚至不得不由朝廷下詔書，要求寺廟不得收利過本。

　　“收利過本”，即收取的利息不能超過借款的本金，也就是相當於最高100%的利率。

　　要知道，這可是朝廷整頓之後的利率，還能達到這麽高，那在這之前利率是能高到多麽恐怖的地步就可想而知了！

　　“……這麽多的利息，主公確定咱能還得起?”王陵對此有些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