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王陵的擔憂,宇文盛頗為肯定地點了點頭:
“這個王兄放心,主公已經和景福寺的維那定好,來年秋收後償還本金,並收利息五分,咬咬牙還是可以接受的。”
五分利息,相當於50%的利率,從現在到明年秋收大概一年多時間,就要多還本金的一半……要擱到現在,那簡直是要嚇死個人。
王陵歎了口氣:“算了……至少比百分百要好的多……到時候直接把糧食給寺廟運過去,倒也省心了。”
“這就不對了王兄,我等收糧後還要先賣糧才行。”
宇文盛的話讓王陵心頭一緊。
“需要先賣糧?”王陵隱約覺得有些不太對,“為什麽?難道不是直接繳糧當本息還給寺廟就行了麽?”
“不是,主公說景福寺貸給我等的是錢,還債時也要以錢取本息。”
宇文盛說的錢指的是五銖錢,是中國由漢武帝以來,一直到唐朝發布開元通寶為止,通行在華夏大地的錢幣,因官方規定每枚銅錢重五銖,故得其名。
也就是說給錢和還錢的時候,他們都要用五銖錢進行交易。
王陵知道,僧祇戶繳付給寺廟的僧祇粟就是以糧食形式繳的,所以這景福寺當然也不會例外。
可是對方卻不怕麻煩地和他們以銅錢形式進行交付……
放貸的時候給錢可以解釋為寺廟貯藏的錢幣過多,但收債的時候景福寺卻也不要糧食而要銅錢,王陵覺得這裡面一定有什麽貓膩。
“幢主,您說主公已經和景福寺簽了契據,那您知道契據上是怎麽寫的麽?”王陵皺著眉頭問道。
“我不是說了,秋收後還本息,還債時收錢幣……”
“不不,我是說,幢主有沒有見過契據,上面原文是怎麽寫的?”
“我哪裡見得到契據,而且就算見了,你也知道我不識字……不過,三郎倒是見過,也跟我說起過一些條目。”
“幢主還記得麽?都有什麽內容?”
宇文盛撓著頭皮,一邊想一邊說道:“這如何記得清!大概就是,約定某年某月某日還債,利息五分,共還本息多少多少足值大錢……這具體的錢數我也沒記住……”
“等會兒!”
王陵忽然臉色一變,打斷了宇文盛。
“怎麽了王兄?”
“還‘足值大錢’?上面是這麽寫的?”
“應該是。”
“借錢給我們這部分,有沒有提足值大錢?”
“……好像沒有。”
王陵長歎了一口氣,搖了搖頭:“就是這兒了,主公讓人給耍了!”
“王兄這話是何意?”宇文盛一聽,臉色也變了。
“這景福寺要咱們還錢的時候還足值大錢,也就是重量達到五銖標準的錢幣。”
王陵說著,從懷裡掏出一枚銅錢拿在自己手上。
“可是幢主您瞅瞅,如今這市面上淨是這種光有五銖之名重量卻不足五銖的小錢,足值的大錢可是難得一見。”
古時候一斤為十六兩,一兩為二十四銖。雖然斤兩的輕重和朝代更迭時有更新,但五銖錢大致也應該約有3-4克左右一枚。
但北魏後期,民間錢幣私鑄成風,大量以次充好、缺斤少兩的銅錢充斥著市場。
這些劣幣重量基本只有足值錢的一半左右,有的甚至薄到用手一捏就能捏成兩半的地步。而朝廷屢禁不止,對此也是無可奈何。
也因此,大錢的價格能夠達到劣質小錢的兩倍之多。
而這時候足值的大錢幾乎不見於市,要麽被豪強大族或有錢有勢之人所貯藏,要麽被私鑄錢幣之人熔解後重新鑄成小錢進行獲利。
這也算是劣幣驅逐良幣的一種了。
“……也就是說,景福寺的算盤應該是這麽回事兒:借給姆們的錢,用這種小錢;而要求姆們還錢的時候卻用足值大錢。而大錢價值是小錢的兩倍,加上約定的五分利息,他們最後從咱們這得到的本息一共就是放貸時候的三倍。”
王陵說著,將那枚又輕又薄的銅錢放在了宇文盛手中。
這樣一來,景福寺明面上沒有違反朝廷不得“收利過本”的禁令,但算上大小錢間的差價,實際利率已經達到了恐怖的300%!
宇文盛臉色慘白,他瞪大了眼睛看著手裡的小錢,又看了看王陵。
“唉,還是城裡人套路深啊……”
王陵再次感歎道。
宇文肱和他的部眾一直生活在武川。在六鎮所在的北部邊境貨幣經濟並不發達,當地的民眾還是沿襲著北魏立國早期的時候,以糧食、布匹等作為交易媒介的實物經濟,平日裡很少見到錢幣,更不要說使用他們了。
大概也就是因為這樣,才讓宇文肱和景福寺貸款的時候,上了這麽一個大當吧。
“這……這……這欺人太甚!這豈不是要把我等逼上絕路!”
宇文盛已經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www.uukanshu.net 還債三倍於本金,他們無論如何也還不起這筆錢。
而這也就意味著,當宇文肱無法如約還債時,景福寺將收走他們剛剛得到的土地。而沒有了土地的他們,也就成了流民,要麽去給本地世家大族當奴仆,要麽去給寺廟做佛圖戶。
佛圖戶和僧祇戶不同,這些人是歸屬於寺廟的身犯重罪的百姓或是官奴,相當於是寺院的奴仆。他們需要為寺院做苦工,乃至耕種寺院的田產,沒有任何自由可言。
不管哪一種,他們都將再無出頭之日。
“……這些和尚們嘴上吃齋念佛,可實際一個個都是歐洲沒了日爾曼——缺德玩意兒嘿!”
王陵雙手放在腦後,有些事不關己地說道。
因為他知道宇文肱必反,而只要不顯山不露水地跟著宇文盛,理論上就不用擔心自己的安全問題。所以這錢宇文肱還不還得上,對他來說當真不是個什麽要了命的事。
“不行,我得稟告主公,同景福寺的舉債之事必須得作罷才行!”
宇文盛此話出口的同時,身體已經猛然站起,旋即邁開大步奔向門口,一掀帳簾就走了出去。
王陵根本沒反應過來,他怔了一會之後,連忙一邊起身趕了過去,一邊口中叫道:“誒,誒,幢主,不是,您可別……”
然而當王陵也掀開帳簾的時候,外面卻連宇文盛的影子也看不見了。
“……把我給供出去……”
隻想摸魚打混過日子的王陵幽幽地吐出了後半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