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東後金盛京東南清河城外。
湯泉中水汽蒸騰彌漫,泉畔幾頂軍帳拱衛著一處所在,其間一張軟塌上趴著一個身姿雄壯的老者,腰背上搭著一條絲織薄被,身下鋪著一張碩大的獸皮,軟枕上老者的頭偏向帳門口,他臉上面色枯槁,神色疲憊鬱鬱,雙目微眯,舉眉間依然偶有精光四溢,他看著眼前跪在地上看著他的兩人,其中一人龍精虎猛,滿臉精悍中隱隱有些擔憂之色,另一人神色灰敗,渾身瑟瑟發抖,好似要不久於人世一般。很快一切就得到了應證,老者聲音有些虛弱的說,“阿敏,把這個庸醫尼堪拖出去五馬分屍。”
“大汗,把他殺了,那您的身體怎麽辦?”那個龍精虎猛壯年男人悶聲悶氣的嚷嚷道。
看著這個自己最疼愛的侄子粗鄙無禮的樣子,努爾哈赤不以為忤,他目光稍稍柔和道,“無妨,朕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漢人有雲,人到七十古來稀,而朕如今已近古稀,這副身子現下看來是熬不住了,況且當年隨朕東征西討並肩作戰的那些老家夥們都已經先行一步了,朕也不想讓他們等朕太久。你記住,對待那些尼堪,無情可憫,你帶他下去吧!”說了這一通話,努爾哈赤的神色更加疲憊,抬起手臂無力的揮了揮。
阿敏聲音有些哽咽道,“大汗自有天神保佑,當然一定不會有事,我大金自起兵以來所向披靡,無人可當,而您又剛剛率領奴才等收服喀爾喀,我大金增丁五萬余口,此時正是我族圖謀大業之時,還請大汗保重隆體。”
努爾哈赤聽到阿敏的話,不禁腦海中又想起年初在寧遠城下,強攻數日不克,隨後一發炮彈襲至,自己身邊護衛死傷無數,而他作為整個後金的主心骨、奠基人也被炮彈激起的衝擊落馬,同時背後一痛險先暈了過去。驚聞大汗落馬,周邊各色隨征貝勒大臣被嚇的魂飛魄散,紛紛如喪考妣急奔而來,這些個廢物居然用紅布將自己包裹起來,抬著自己放聲大哭,隨後整個大軍在慌亂中撤離寧遠城下,待回到距寧遠西南側五裡的龍宮寺營寨,讓隨軍禦醫診治才發現在他後背有一處紅腫,而紅腫處有一肉眼幾乎不可見的細小如針尖般的傷口,也無血滲出,禦醫由此斷定可能是火炮彈丸激起的飛石砸中後背,休養數日即可無礙,及此努爾哈赤大怒,在中軍帳內大發雷霆,將此次寧遠之敗視為奇恥大辱,各貝勒、大臣、旗主、都統被罵的狗血淋頭。盛怒之下,率軍攻城的李永芳和佟養性差點被他當場斬首,幸得諸貝勒、大臣苦苦求情才得以幸免。其時又得探子來報時值隆冬,天氣酷冷嚴寒,海面冰封甚篤,遂命武訥格以率大部精銳蒙滿騎兵攻伐明軍糧草重地覺華島,以當時大金兵鋒之利,再加覺華島海域海水冰封無險可守,而島上明軍大多為隻善水戰的水師官兵,覺華島旋踵而下,島上軍民被屠戮殆盡,大明水師船隻燒毀兩千余艘,克城消息傳來,努爾哈赤的怒火才得以泄緩。翌日,努爾哈赤發現背部腫痛明顯減輕,當他準備聚將再議複攻寧遠之時得報,東江毛文龍克永寧,為防大金後方糜爛,遂心有不甘撤軍回盛京。
回到盛京,努爾哈赤多次召集禦醫對除了還有些許瘙癢之外再無異常的背部詳加診治,最後結果均被告知休養即可,如是兩月飛逝而過。四月初,心懷寧遠敗北之忿恨的他為了重振經過兩月修整的軍心士氣,他再次起兵征伐喀爾喀巴林部,此戰徹底征服喀爾喀,俘獲人丁五萬余口,他挾大勝之威班師回京。及至七月,他突感後背瘙癢難耐、腫脹如鼓,鼓頂有口,不時有膿液滲出,疑為疽瘡,召禦醫多番診治均無效果,他便想到了往常他受傷總喜歡去清河湯泉溫養,為防諸子胡亂臆測,便隻帶了阿敏等一些親兵直奔清河,在清河將養了一些時日,傷勢仍不見好轉。這時已是七月末了,他最近休養的時間長了,也有時間想了很多從前的事情,冥冥中他有預感,這次的坎兒他可能真的邁不過去了,隨後他便召來了年初在龍宮寺大營給他診治的禦醫。
“你這狗奴才,快滾吧!朕如今還好著呢。”努爾哈赤扯了扯嘴角努力擠出一個無奈的笑容對阿敏道。阿敏應諾後起身,揪著那名禦醫的頭髮就往帳外拖去。
“哈哈……能夠親見老奴賊病入膏肓,不久便要命喪黃泉,真乃吾此生之大快事!有今日之果,也是我陸宏道經年委身奴賊愧對祖宗的報應。蒼天有眼!”眼見已無任何幸免可能的禦醫昂頭癲狂大笑道,聽到陸宏道的悖狂話語,阿敏不禁大怒,他隨手從一旁扯出一塊破布塞進這名叫陸宏道的禦醫嘴裡,推開帳門走了出去。盞茶功夫後,外面傳來一聲慘叫聲,隨後又戛然而止,這帳內便再次恢復了寧靜。
努爾哈赤臉色難看,雙目赤然,嘴裡喃喃道,“這些尼堪,這些殺不盡的尼堪,總有一日,我要將你們殺的乾乾淨淨,我殺不盡就讓我子孫殺,子子孫孫無窮盡也,總有殺光你們的那一天!”
等阿敏回來複命時,努爾哈赤很突兀的命他安排舟船走水路準備回京事宜,又命他遣人召大福晉前來迎接,稱多日未見,甚為思念。阿敏此人雖魯莽,但卻心思深沉,聽聞努爾哈赤要召大福晉,就知道事情根本就沒有表面那麽簡單,他一邊遣人去盛京傳旨,一邊偷偷安排心腹回盛京將此事透露給四貝勒皇太極得知。為什麽是四貝勒呢?大金的整個權利結構,除了努爾哈赤作為汗王地位超然於世之外,就以四大貝勒為尊,四人按月輪值,國中一切軍機事務均由值月貝勒掌理,可以說他們四人就是在老汗死後立新汗的候選人。其中大貝勒代善為努爾哈赤次子, 他本是努爾哈赤原配夫人所生,長子褚英被囚致死之後,他可謂根正苗紅,又因戰功卓著,獨擁正紅、鑲紅兩旗在所有貝勒中地位超然,但卻據傳與大福晉阿巴亥有染,致使其地位一落千丈,鑲紅旗被努爾哈赤罰沒給了代善的長子嶽讬名下,至此代善威望受損已無儲君可能,二貝勒就是他自己,他是努爾哈赤的三弟舒爾哈齊之子,先不論他父親舒爾哈齊以及他自己本身一直都有圖謀另立門戶,與努爾哈赤分庭抗禮的心思,就是侄子的身份就限定了他絕沒有任何資格繼位稱汗,三貝勒莽古爾泰為努爾哈赤嫡五子,本身地位僅次於代善,然就弑殺生母以媚上邀寵一事,這種如同禽獸般的行徑,讓他更無成為儲君可能,四貝勒皇太極,為人行事穩健、舉止端莊、智多善忍、腹有韜略、待人寬柔,各方比較之下,他覺得在四位貝勒中,皇太極最得眾人之心,將來難保不能得繼大位,而他阿敏此時如此行事則可以說最低限度也是向皇太極賣了個好。
遼東盛京和碩貝勒府邸。
皇太極剛聽說大福晉阿巴亥已經離開盛京,乘船走渾河水路再取道太子河去迎接努爾哈赤,他也意識到清河那邊可能已經發生了或即將發生自己還不知道具體情況的大事。他趕忙命人喊范文程來見他。等待中,正在他若有所思時,阿敏的心腹碩爾輝也到了,待皇太極聽完阿敏傳遞來的消息後,安排奴仆帶碩爾輝下去領賞,片刻後范文程也到了,他把當前已掌握的大致情況跟范文程一一陳述,隨後便問道,“憲鬥先生,如今大勢如何?先生何以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