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鈺聽著於謙詳細匯報目前軍營的實際情況。
臉色漸漸地陰沉了下來。
“金濂,你負責戶部,為何不按時給將士發放餉銀?”
金濂官拜戶部尚書,,向來有辦事認真負責,凜然持風裁的美譽。
聽到皇上問到自己,連忙出列道:“稟陛下,因戰事花銷巨大,後又為了營救太上皇,花了不少銀子。如今國庫告急,庫中雪花銀已不足千兩,軍營所需糧餉,戶部實在已經撥不出分毫。”
朱祁鈺知道國庫銀兩不多的情況,
但怎麽也沒想到竟然如此嚴重。
泱泱大國居然連千兩白銀都已經拿不出。
整個國家的庫銀,竟然還沒有京城中一個富裕人家來的多。
這成何體統?傳出去豈非丟盡大明的臉面。
從這也能看出來,他的皇兄朱祁鎮留下的攤子,是有多麽的一塌糊塗。
更讓他覺得生氣的是,那些勳貴將領們,竟然已經將手伸到了軍營中。
十萬將士的軍營,如今居然連一半都沒有。
足足貪汙了三分之二將士的軍餉。
“殺!不殺掉幾個,難平朕的憤怒。”
朱祁鈺氣的胸口起伏,右手重重的拍在了案幾之上。
這是他第一次動怒。
群臣面面相覷,不敢說話。
要知道這些所謂的勳貴將領,都是當年靖難功臣的後代。
這才過去幾年?
就已經腐朽成這般樣子了。
若再任由這群酒囊飯袋,中飽私囊,貪汙腐敗,大明江山只怕就要毀於一旦。
成千上萬的百姓民脂民膏就被這群混蛋尋歡作樂。
武不能上馬安天下,文不能提筆定乾坤。
朱祁鈺心中越想越生氣。
“陛下,請息怒。如今最重要的事情是要將國庫充實。”
“將士需要糧餉發放安撫,工部器械兵器盔甲都需要銀兩采購材料。調集各路兵馬前來京城匯合,更是需要糧草銀子。這沒有銀子可是寸步難行。”
於謙最看重的還是現下最為急需要處理的問題。
“於卿,可有解決良策?”
朱祁鈺稍稍平息了心中的怒火之後,詢問於謙道。
“臣倒是有個想法,請陛下下令查抄王振余黨、幾名勳貴的家產,拿出部分用來充實國庫,解決目前的燃眉之急。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於謙坦然直言奏道。
朱祁鈺聞言有些好奇,問道:“為何是拿出部分,而非全部?”
於謙也是一愣:“陛下,您不需要一部分?”
朱祁鈺聽了哈哈大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朕乃天下主,如何挪用百姓銀兩作為己用?應當盡數取之於民,用之於民才對。而且如今正是非常時期,全部財物都用來充實國庫。”
於謙懵了,按照往年慣例,凡是抄家所獲取的財物,大部分都歸皇帝私下所有。
少部分用來充實國庫,而如今的新皇帝居然分文不取,願意將所有財物盡數充公。
皇帝不要私產這可是極為稀少的事情。
於謙仔細觀察著這位新皇帝,見他神情自然,絲毫沒有偽裝之色。
不由得心生敬佩,他忽然升起了強烈的渴望。
也許面前這位年輕的皇帝,真的能再現永樂皇帝那般的繁華和榮光。
自己擁立這位王爺登基稱帝,看來真是天佑大明。
於謙撩起衣袍,鄭重跪下叩首:“陛下仁德之君,臣代天下百姓,感恩陛下大德。”
朱祁鈺頷首笑道:“於卿快快請起,此乃朕應所當為之事,何須言謝。”
“陛下,於尚書所言,萬萬不可用。”
此時,一人須發皆白,手執笏板,躬身出列道。
“哦?卿以為如何?”朱祁鈺看著說話之人問道。
“陛下,於尚書所言抄家之法,斷不可用。東西營的勳貴將領基本都是靖難功臣的後代,若隨便革職抄家有功之臣,只怕會遭人詬病,稍有不慎,就是禍亂伊始。”
“故臣鬥膽諫言,請陛下收回成命。”
眾臣看到此人,不由眉頭皺起,神色凝重。
說話之人,名叫房翼,乃是靖難功臣思恩侯房寬的後人,世襲正三品指揮使。
世代吃皇糧、高官厚祿,不知民間疾苦。
於謙如今提出抄家罪臣勳貴,充實國庫的方案,損害的都是這些勳貴、功臣的利益。
果然,立即就有人按捺不住,出來阻止了。
朱祁鈺聞言冷然一笑:“卿可真是直言無畏,那依你之見,如今國庫空虛,有何良策?”
“臣以為,不如增加百姓賦稅,才是充實國庫之根本。”
“放肆!”
朱祁鈺氣的大力拍打幾案,怒極而起。
一手指著房翼,大罵道:“增加賦稅?你貴為靖難功臣之後,三品指揮使,文治武功都學到哪裡去了?你難道不知道前朝有多少,因增加百姓稅收的暴政,從而導致百姓起兵造反的舊事?你莫非要亡我大明不成?”
“陛下明鑒,臣方才所言,並非危言聳聽。查抄靖難功臣之後,乃是喪德暴行之策。想當年靖難功臣有功於大明,如今陛下欲為,實在有失仁德,有違祖訓,會被人詬病為忘恩負義。正所謂;鳥盡弓藏,兔死狗烹。增加百姓賦稅才是充實國庫的根本,長久之計。”
房翼又重磅出擊,直接將祖訓都搬了出來。
陛下若是不收回成命,那就是違逆祖訓,置太宗皇帝旨意於惘聞。
一頂不忠不孝的帽子穩穩的戴在了頭上。
名留青史, www.uukanshu.net 遺臭萬年。
若陛下還想要仁德之名,就請收回成命。
房翼說完了話,跪在地上,以頭觸地,跪請陛下納諫。
這已經是赤裸裸的威脅了。
而與此同時。
又有三名老臣慟哭出聲。
接著房翼的話茬,紛紛跪倒叩首高呼道:
“啟稟陛下,祖宗家法不可違,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勳貴皇親,士子縉紳,都是社稷之本,陛下萬不可寒了他們的心呐。臣鬥膽,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陛下萬萬不可聽信小人讒言,以致親者痛,仇者快。”
一時間。
朝堂之上,喧嘩不斷。
幾位朝臣哭的聲嘶力竭,叩首慟哭。
盼望朱祁鈺能改變主意,收回成命。
龍椅之上。
朱祁鈺神情淡漠的看著這些慟哭的朝臣。
心中無動於衷,根本沒有因為他們的勸諫之言,而起絲毫波瀾。
他堅信於謙的建議是正確的,也是目前最能解決國庫問題的良策。
絕不會因為這些蛀蟲的哭泣而影響到整個國家。
他靜靜地等到幾個人哭訴完後,方才冷目凝視,冷聲問道:
“還有人要就此事而進言嗎?”
群臣面面相覷,不敢作聲。
安靜!
沉默!
偌大的朝堂中,一片寂靜,默然無聲。
當然,不作聲並不表示就沒有人反對。
沉默作壁上觀無非是為了明哲保身,
學習的是儒家的中庸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