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魍咒——”阿桑口裡輕輕念叨起來。
雖然不明白是什麽,但看賈馬爾與托曼他們的臉色肅然,心知必定不是什麽好東西。
卓卡修行術法,應該知道,阿桑正要開口詢問。
咣當兩聲響動隔著土牆傳來,似有東西墜地,接著就聽到一聲哼唧。
“有人偷窺!”托曼眉頭蹙起,刷地拔出短刀。
箭步躍去,單手按在土牆上,整個身軀便如大鳥般掠過牆頭。
不到一個呼吸聲,“哎呀——”吃疼叫喚聲起。
阿桑提起石斧,也想越牆過去。隔著土牆傳來托曼雄厚的嗓音。
“你們都從旁邊,轉過來瞧瞧吧!”
賈馬爾幾人疾步到一牆之隔的土院,阿桑一腳就踢開緊閉的木門。
小院內幾乎同樣的寒磣簡陋,同樣搖搖欲墜的草棚,那些木架上枯乾的藥草飄飄揚揚。
一眼就見到手提短刀的托曼怒火洶洶地站在牆邊,腳下一個矮小的灰衫中年人在哼唧。
看那身麻衣短衫與黢黑粗糲的臉龐脖項,應該就是住當地的農夫。
折斷的木架橫倒在兩人旁邊的牆角,剛才這人一直趴在牆邊偷聽他們的談話。
賈馬爾朝托曼使個眼色,對方點點下巴,腳尖提起,那廋小身軀立即如跳蚤般彈起。
“你們,你們什麽人——!?私闖進我-—我家,我要叫喚城衛過來。”
尖細下巴的黑面膛農夫見到一下那麽多人過來,慌得漲紅臉,講話結結巴巴。
“你剛才鬼鬼祟祟在這邊作甚?”!”方雀上前就是一腳,惡狠狠地喝道。
悶哼聲,農夫捂住肩頭見幾人要配兵刃,面色發灰,不敢再嚷嚷。
似是突然想到什麽,他面色忽變,一雙昏黃的眼珠轉向方雀,鼓起勇氣呐呐地問道
“剛才,剛才我好像,好像聽你在說那田是死於魍咒!”
講這話時,他眼珠裡閃動著難掩的恐懼。
眉頭微皺,方雀盯著對方,緩緩點頭。
“這是侯府巫官判定的!”
聽到這話,那農夫如遭天雷轟頂般,面色驟變,站立不穩,腳下倒退兩步到牆邊。
賈馬爾與托曼對視一眼,都覺察到異象。
眼前這農夫反應有些奇怪,或許能尋到些線索。
農夫伸手扶牆穩住身體,雙目變得茫然起來,他嘴裡失神地細碎叨語起來。
阿桑傾耳細聽,隱約聽到幾句。
“這,——不可能,那寶貝不是晦物——“
她目光閃爍,心裡隱隱猜到什麽。
眉梢挑動,阿桑沒理睬那農夫,轉身就邁步到院子另一邊的雞籠而去。
剛才這院子,她就捕捉到一股冰涼的感覺,雖然微弱,但可以判斷那是熟悉的某種氣息。
提起草堆上的雞籠,幾隻母雞在竹籠裡咯咯亂叫。阿桑把輕輕放在一旁。
在眾人奇怪的眼光中,阿桑抓起根木棍。
那農夫醒過神來見到這情景,面色變白,顫聲道:“你要幹嘛!別動我家東西。”
嘩啦啦地一響,阿桑刷刷幾下挑開地上亂草,朝地上一指
“有東西在這雞窩下面。“所有人眼光都亮起,看這農夫神情必定是有鬼。
賈馬爾朝托曼揚揚下巴,托曼默默地靠近那農夫,防止其逃遁。
三兩下就刨開表面浮土,露出個赤黃的闊口蠆盆。那農夫面色愈發緊張,額頭沁滿汗珠。
現在阿桑已經完全這蠆盆內有活物,隔著厚實木蓋,她覺察到那股熟悉的冰涼生息,但是她很快濃眉微蹙,似乎這氣息又有些不同。
“就在這裡面!”阿桑扭過頭,衝卓卡嬤嬤咧嘴微微一笑,轉身就抬手去揭開木蓋。
背後疾風響起,警惕著的她下意識地縮手,躍跳起來。
叮——一塊小石呯地貼著手臂擦過,打在牆上高高彈起。
“不要命了嗎?裡面的東西,碰不得!“門口處傳來一聲尖銳的叫喝。
所有人都齊刷刷回過頭去。
不知何時,門邊站著一老一少兩人。
立在前面的矮瘦老婦人,一身褐麻裙衫極為樸實。
但手裡拄的紅木杖紫黑發亮,一看便知是上佳木材,雖身軀矮小滿臉黑皺,但透出股不容辯駁的氣勢。
側旁的小姑娘身罩著件寬大的灰葛長袍,雖面帶塵灰,但大方臉蛋紅潤嚴肅,細眉緊凝。
她正不眨眼地緊張盯蠆盆,好似那盆裡有邪魔一般。
“你先停下!“賈馬爾出言止住阿桑,看情形這兩人似乎沒有惡意。
“不知兩位為何出現在此處?”賈馬爾客客氣氣地用生硬的華語招呼起來。
見到阿桑規矩地站在一旁,老婦人面色緩下來,微微頷首,她直望賈馬爾,眯起的小眼黑亮如星:
“我知道你們來自西海,而且還知道營氏家的在找你們麻煩。”
先前方雀那裡得知,水方侯營奇狸就是英氏家首。
幾人都面色微變,沒想到這看似普通的老婦人竟直呼世家名氏,毫不以為然。
賈馬爾拱起手恭謹地行禮,開口試探道:
“不知老人從何處來?怎麽對我們的事知道這麽多?”
他的華語雖慢吞吞,但也完全能聽懂。
老婦人皺起小眼掃視幾人一圈,抬袖指身後葛衣小姑娘:
“老婦禾鵠來自大西山,是一名遊走的藥草婆,這位是我的小徒姚姝。“
那叫姚姝的方臉小姑娘面露淺笑,微微躬身行禮。
雖然兩人皆是葛麻素裙,頭上僅僅木釵笄束,這份從容淡定,連阿桑也看得出絕非普通勞作平民。,
“讓你的人都退後吧!裡面的東西交給我徒弟對付!”環顧賈馬爾幾人,禾鵠冷肅地提出要求。
話語果決,帶著一股不容質疑氣勢。
微做思忖,賈馬爾立即朝阿桑招招手,讓她退過去。
雖然有些不情願,但阿桑還是默默地轉身,站到卓卡這邊。
見到蠆盆周圍已經沒有他人,禾鵠滿意地點點頭,嘴角扯出個皺紋深長的微笑,順即從腰間黑亮皮囊掏出個小布袋,遞給身邊小徒弟。
轉頭嚴肅地對賈馬爾等人道:
“等下無論發生何事,你們都不要驚慌,更不要出手幫忙。小徒完全可以對付。“
這話音剛落,姚姝拿著布袋來到蠆盆邊,緩緩蹲下,解開布袋。
阿桑看著她嘴裡嘀咕不停,似在念誦某種咒文。同時纖長白皙的手臂探入布袋。
女孩的手掌輕輕揮動,一縷細細的紅粉瀉落下來,圍著蠆盆邊。
一圈醒目的紅線沿著盆邊劃出,醒目又奇異。
“這是朱砂吧!?”身後的卓卡嬤嬤忽然問道
禾鵠微怔一下,似乎有些奇怪西海胡人也認得這東西。然後輕輕點頭確定。
原來那紅粉叫朱砂,阿桑原以為那些都是普通的赤礦石粉,也完全不知她們所言朱砂有何用。
劃完紅圈後的姚姝看似完成件重要工序,面色輕松不少。
她望向禾鵠,見到對方點頭後,信心滿滿地蹲在紅圈外。
小眼內黑眸光閃,凝視蠆盆,姚姝抬手一把揭開沾滿黃土的木蓋。
陽光下,一條小指粗細的金色小蛇出現在赤陶盆底。
不知為何,驟亮的光線並沒有讓它驚起,只是懶懶地盤纏在盆中,金鱗點點翻動。
午後的陽光看似讓這小東西倍感舒服,開始在盆底緩緩遊動,然後越爬越快。
旁邊的矮個農夫有些慌亂起來,目露懼色,偷偷退後幾步。
遊出盆口的小金蛇還沒觸及那些紅粉,立即如遭雷劈般抖縮頭顱,乖乖退回盆內。
看來這藥草婆確實有些本事,賈馬爾幾人望向一老一少兩人,等待接下來她們的接下來的操作。
一陣淺笑浮過女孩姚姝淡紅面頰,她袖口抬起,對著盆口一揚手。
一道細細的白粉紛紛揚揚落下,那小金蛇籠罩在白茫塵裡,遊動開始變得緩慢下來,最後完全趴在盆底。
在地上撿起條細木棍,姚姝往盆裡戳弄幾下,任她如何在那身上撥弄,小金蛇都如段軟綿綿的繩索般,沒有半點動靜。
賈馬爾等人面色微變,有些擔心這東西被弄死掉。
看出他們的擔憂,阿桑一臉平靜地安慰道
“沒事,這小蛇只是被白粉迷暈!”
小女孩抬起頭,有些奇怪地瞄了阿桑一眼。
她回過頭,解下腰間皮囊,利落地用木條將小金蛇挑起。
方才還生猛的小蛇軟塌塌地被高高地挑出蠆盆,任由她塞入皮囊。
這手法雖沒有阿桑那通靈操控神奇,但姚姝小小年紀卻用藥如此熟練高明。
賈馬爾等人都看得暗自頷首,兩人顯得愈發神秘。
束緊皮囊後,姚姝明眸中溢滿歡喜,朝禾鵠點點頭道。
“沒錯,剛才我細看過,這正是我們要找的那東西!”
禾鵠滿臉見慣不驚,她望望還在蠕動的皮囊,肅然命道
“收好它,用朱砂塗灑封口。記住不要徒手碰觸這東西!“
看著對方完成後,她才放心地轉過身來。
西垂的紅日映得她滿臉皺紋愈發深邃,顯得深不可測。
阿桑心念一動,這小金蛇莫非真是什麽寶貝!
“不行啊!你們不能拿走我的東西。”
剛才躲在牆角的矮個農夫高叫著跑出來。
他急得漲紅臉,抓起條木棍就擋在門前,緊咬牙一副要拚命的模樣。
他的目光一直死盯著姚姝手中長皮囊。
“這,這可是我與田好不容易才在深山裡尋到的寶貝。夷商那裡要賣一百個授貝!”
這話帶著哭腔,他自知勢單力薄,語氣近乎在哀求。
賈馬爾眉頭微蹙,這人和死去的農夫看來都把這東西當寶貝,一心想買出個好價錢。“
嘴角扯出個輕蔑的淺笑,禾鵠目光驟然變厲。
“我還想問你,是不是你想獨佔這東西,毒殺了鄰居田?!”她目光如若兩道寒芒直盯農夫。
對方面色一怔,握緊手中木棍,搖頭否認道
“你——你這瘋婆子,不要胡說,田不是我殺的!?”
見到院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農夫更加激動得脖子青筋鼓起。
哼——禾鵠眼棱挑起,冷冷道
“按商律,毒殺平民可要被處以砍頭暴屍極刑,而且死後也不能納入家氏籍冊,成成為野鬼。”
這話嚇得那農夫打個哆嗦,他頭搖得更加厲害,急得有些語無倫次。
“我——我和田在大東山的溪邊尋得兩條小金蛇。聽說最近——最近有夷商在高價收購異獸,我們就將它們帶回。指望能買個好價錢。“
賈馬爾與托曼交換下眼色,原來這東西不止一條,他們面色愈發沉肅,這事情恐怕還沒那麽簡單。
“這金蛇的確不是前日那條。”阿桑輕聲告訴托曼兩人,她語氣非常肯定,賈馬爾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邑裡的白帽巫官都說過田是死於魍咒,你們就是冤枉我,好奪我寶貝。”那農夫此時醒過神來,猛然響起剛才軍官的話。
手中杖頭轉動,禾鵠嘴角扯出絲不屑,鼻孔嗤地一聲
“那幫白高帽家夥的話,你也信——”
咚地一下,那條紫紅木樁重重地頓在門口青石上,禾鵠提起杖頭揮劃指過人們面前。
她的面色格外寒肅,花白眉頭揚起,炯炯目光掃過院內所有人的臉。
“你們如果不想像隔壁農夫那樣暴斃,日落前,我們還有很多事要一起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