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匆匆午食後，遵照賈馬爾的安排，阿桑被領到後院偏房內。

　　那裡早已備好熱水，兩名老婦三兩下就把她衣物剝光。

　　第一次被人伺候沐浴，阿桑有些臉紅，全身浸在熱氣騰騰的大木桶裡，就像被洗刷的駱駝般老實，閉上眼不敢亂動。

　　很快她就覺得渾身氣血奔流通暢，說不出的舒服。背上那處位置也暖和得絲絲發癢。

　　直從進入大邑商都後，她幾乎沒有再做噩夢，快忘記後背曾讓她痛不欲生的那股陰寒痛楚。

　　不一會兒，望著發黑的水桶，兩位老婦暗地皺眉。

　　阿桑在旁笑嘻嘻地伸腿抬臂，揚起有些滑膩的熱水，感慨不已。

　　以前她都是到湖邊或溪水邊偷偷衝洗，加入商隊後，在卓卡嬤嬤黑肉干的逼迫引誘下，她用水盂擦洗過幾次。

　　沒想到，泡澡原來是如此的舒爽。

　　待擦乾水珠後，老婦熟練地將一襲青色胡麻深裙裹在阿桑身上，再環系上黑絲帛帶。阿桑覺得有點緊，但又不好意思說出。

　　亂糟糟的黃發盡管已經拿皂角清洗好，老婦也盡量小心梳理，但還是疼得阿桑直呲牙。

　　好一陣子，才將滿頭黃發盤髻整齊。她不明白為何不如平日那樣用條麻繩系在腦後，或者拿根木簪絞起就好。

　　漫長的梳洗整理總算結束，阿桑長籲口氣。

　　跟著老婦人帶往正屋去，阿桑邊走邊忍不住扭動身體，第一次穿著這種通裹長裙讓她如同渾身遍纏繩索般不舒服，腳下的硬木屐也遠遠沒有草履柔軟舒服。

　　當她踏進屋內時，所有人都已經等候在裡面。望向她的目光豁然亮起。

　　賈馬爾望眼托曼，含笑道

　　“咱們商隊在大邑商都裡飲食不錯啊！你的黃毛丫頭都養成小天鵝了！”

　　托曼樂呵呵地點點頭。旁邊卓卡沒有說話，眼中透出濃濃的揶揄。

　　也不知主人是在誇她還是嘲諷，阿桑唯有傻傻地低頭看腳尖。

　　兩人笑話過後，開始低語囑咐卓卡與方雀。

　　他們今日都衣著考究，賈馬爾滾邊的黑緞袍墜著金珠與玉佩，顯得雍容華貴。

　　終日皮襖戰甲的托曼也在毛領夾襖外罩上間絳綢長袍，顯得身軀魁梧，兩人胡須鬢發都梳剪得一絲不苟。

　　卓卡嬤嬤雖然依舊還是灰袍，高領封起，板著臉面。

　　但阿桑覺得她和平日有些不太一樣，似乎更加嚴肅，鼻間她隱隱嗅到一絲幽幽芬香。

　　再次交待阿桑必須緊跟著保護好卓卡後，賈馬爾就領著她們出門。

　　早有倆雙駕牛車候在院門口，阿桑與卓卡坐入朱紅漆彩的車廂內，賈馬爾他們則坐在後一輛車。

　　牛車平穩順暢，遮得嚴實的車廂內，羊皮軟榻又柔軟舒適，阿桑覺得比駱駝背上好太多。

　　沒有旁人，她放肆地叉開雙腿，張大嘴打個哈欠，嘖嘖讚道

　　“難怪聽武衛們講，大邑商的官員富商都喜歡坐牛車出行，不愛駕馬車！”

　　探頭湊近對方身邊，阿桑笑著說道

　　“嬤嬤，這是誰給你的香液沐浴?這味道真是好聞！”她陶醉地閉眼深吸口氣，雙臂抬起，撐在車頂。

　　正獨自心事的卓卡神情滯了下，側身輕拍在阿桑肩頭，嘴角露出絲淺笑，

　　“你坐好，穿著長裙，就別像猴子那樣亂動。髪鬢也快要散亂了——”

　　沒有賈馬爾在場，兩人氣氛輕松許多。

　　過了陣，阿桑好奇地閃動大眼睛，對著凝望竹簾外的卓卡問道

　　“你說，這次我們是要去做什麽重要事情啊?“

　　對方沉吟不語，不待回答，阿桑就昂起頭，自己嘀咕道

　　“多半是城裡是那些夷商家的富賈小姐，需要找位懂秘術又勇猛的女武衛來保護。賈馬爾把我們送去，交好別人吧！?”

　　嗯—，卓卡繼續望著外面，心不在焉地回應，明顯敷衍她。

　　阿桑也感覺到嬤嬤似乎有些心事，就靠著車廂閉目養神。

　　嘎吱嘎吱地在石板路面行進一陣，牛車停下，阿桑聽到外面有喝令與腳步聲。

　　風聲呼呼裡，夾雜著嘩啦水聲，阿桑揭開布簾探頭望去，前方木橋前軍旗飛揚，有不少長戈士兵把守。

　　車馬都排隊擠在橋前，一位短須黑甲軍官領著士兵逐車查看。

　　見這木橋寬大平整，可並排兩駕馬車，阿桑有些新奇，拉上卓卡過來看，

　　身後傳來一陣馬蹄暴響，兩匹白色駿馬卷塵掠過她們牛車，一下轟然奔到橋頭前，阻擋住後面車輛。

　　駿馬後面緩緩駛來一架巨型的朱漆彩紋牛車，兩頭拉車的白牛身披瓔珞綢帶，車廂外垂懸著長條的珠貝墜串。車頂上拳頭大的紅寶石瑩亮閃耀。

　　阿桑看得有些發呆，卓卡也忍不住多盯兩眼，坐如此奢貴華車裡必是位大人物。

　　守在橋前的士兵看似有些緊張，迎過去查看。

　　奢華牛車上明黃錦簾挑開，裡面探出個白面年輕胖子腦袋，陽光讓他眯起三角眼，扶正頭頂鑲玉黑絲冠帽，滿臉傲然道:

　　“我徐家的車隊也要查嗎?”

　　他說話間分不清是臉下部還是脖子上的肥肉微顫不已，帶隊的短須黑甲軍官聽到這話，目光微縮，顯然露出怯意，退步讓開路來。

　　非但士兵，前後的牛車都如躲避瘟神般，小心的避讓開這徐家車隊，靜靜地讓他們插入隊伍前面

　　記得聽方雀講過大邑商都最為顯赫的殷氏六族裡，徐氏就是其中一支，當今二王婦南華虞就是出自此門。

　　徐氏的華車絕塵而去，短須黑甲軍官望著前面車尾，搖搖腦袋輕歎一聲。

　　看著這一幕，阿桑忍不住皺眉道

　　“這胖子可真霸道，處處橫衝直闖，連軍士都不敢管他！”

　　卓卡並沒有如她這般忿然不平，輕輕搖頭，溫言提醒:

　　“這大邑商城情況複雜，千萬要謹慎不要招惹這些貴胄，你可別忘記主人的吩咐！”

　　朝她扮個鬼臉後，阿桑老實地點點頭，明白她說得是實情。

　　牛車停停走走，似乎又經過幾處盤查，最後停下。

　　等車門被打開，阿桑扶著卓卡下到地來，她不禁倒抽口涼氣。

　　這裡她們竟然是置身在一處從未見過的深庭巨宅內。參天古樹幽掩間，朱漆高柱聳立，處處白牆烏頂。

　　商隊駐扎的庭院也挺寬敞氣派，但舉目之下，簡直連這裡廂房都不及。

　　阿桑注意到低首往來的奴婢們幾乎個個黑衣青裙，腳步細勻輕柔，沒人隨處張望，一副小心慎微的模樣。

　　阿桑低頭再看看自己，恍然發覺自己的這身打扮和周圍女婢一模一樣。

　　“真的是城裡的貴胄大戶人家！奴婢也穿絲衣。”阿桑輕聲向卓卡嘀咕

　　對方似乎也被這裡富麗宏偉震住，默默立在屋前。

　　前方大門處匆匆步來幾個黑衣灰帽的人，看見最前面那尖下巴，阿桑一眼就認出正是那日夜裡到訪的神秘人。

　　“怎麽現在才到！這邊早準備就緒！“白瘦黑袍人的尖聲細氣地責問，但見到她們，面色明顯松緩。

　　阿桑留意到這幾人都下巴光溜，有些不同尋常。同樣的藤絲灰帽上，唯有尖下巴的上面繡著金色花紋， www.uukanshu.net 看似他們的領頭。

　　“九方大人，剛才路上給徐家車隊伍讓路，所以耽擱！”卓卡不卑不亢地佝身行禮後，緩緩解釋道。

　　聽到徐家兩字，這位九方大人白皙的眉宇間拂過一絲厭色。

　　匆匆領著兩人進入大屋內，幾名盤髻青裙奴婢已垂手等候在廳裡，九方揮袖一揚，指著卓卡，尖聲道

　　“快帶到後屋去布置妥當，如耽擱了時辰，你們都得罰去做稼奴。”

　　幾名女婢戰戰兢兢地過來，領著卓卡往後屋而去。

　　有些被對方氣勢震住，阿桑抬腿就要跟著逃離這裡，黑袍長袖在面前晃起阻住她。

　　“這裡沒你的事，你就去外面廊下候著吧！”九方的尖下巴朝屋門口一揚。

　　扔下還在發傻的阿桑，他轉身就匆匆帶著那幾人出門離去。

　　茫然步到屋外空蕩幽靜的長廊，阿桑有些不知所措，萬萬沒想到情況會是這樣。

　　廊下的屋宇間，人們穿梭往來，各自忙碌不息。阿桑長歎口氣。

　　在這裡她好似成了一株處處可見的花草，沒人注意。

　　看來這家貴人只需要身負秘術的卓卡，完全不需要自己這個武衛！阿桑有些沮喪地跺跺腳。

　　尋個僻靜的角落坐下，阿桑背靠木柱，悵然地閉上眼，正好可以打盹等卓卡回來。

　　周圍幽靜，只有蟲鳴幾聲與和風陣陣，阿桑很快就迷糊地犯困起來。

　　“笨蛋！白養了你們這一群笨蛋！”一聲刺耳的厲呵忽地傳來。

　　身軀猛抖，阿桑簌地彈開眼簾，挺腰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