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都的白日比路途上悠長，也更加暖和，阿桑午後練習斧法後，坐在後院草亭下，汗濕的麻衣緊衫不一會兒就乾透。

　　焰火般紅豔的夕陽映照在黃土高牆，牆面劃出半截灰影，微風中大樹細碎輕響。

　　望著面前面晃動的樹影，不知為何，阿桑心頭又浮現出酒樓裡十子生惆悵又悲慟的背影。

　　那日他述說的商都往事，阿桑深受震撼，心頭不時就會想起，心頭隱隱有些感到悲傷。

　　原來看上去威風凜凜的刑方侯刑離，竟然經歷了那麽多的深重苦難。暗地裡阿桑生出些憐憫。

　　牆邊陰影下，阿桑滿腦都在胡思亂想，大邑商都的日子，遠比她想象中精彩又複雜。

　　忽地幾聲嗷嗷叫喚從牆頭傳來，緊接著簌簌地兩團肉乎乎的暗影從天滾落。

　　阿桑警惕地彈起身，朝左前方處舉目望去，立即她松開氣，握緊的拳頭緩緩垂下。

　　是兩隻野貓從牆頭滾落下來，繼續又開始貼身熱搏。

　　不過阿桑眉尖一挑，覺得有些奇怪，這一黃一灰兩野貓，平日經常見到在院內嘻玩追逐，從來相安無事。

　　阿桑還給它們取了名，叫黃毛與黑皮。

　　此時卻撕咬撲打得黃塵滾滾，好似生死仇人似的，不住低聲顫吼。

　　見到這兩家夥鬥得凶橫，皮開肉綻都掛了彩，阿桑心有不忍，上前一大步，跺跺腳大聲呵斥驚走它們。

　　這招立即唬住它們，兩隻貓咪都頓住身，停止戰鬥，往阿桑這邊望來。

　　眉眼彎笑起，阿桑看得出它們也鬥得非常困倦，伸手就從腰間掏出把碎餅渣。

　　黃毛與黑皮立即瞪圓眼，露出貪婪神情。

　　眼看阿桑將那碎餅放在石塊上，毛發凌亂的它們舔著鮮紅的舌頭，搖起尾巴，屁顛屁顛地跑過來。

　　略施小計，就成功地終結兩貓搏鬥，化解它們爭端，阿桑心頭暗樂。

　　頭頂傳來一聲咕咕啼叫。

　　聲音雖低沉細微，跑動中的兩貓卻如同被響雷擊中，身體猛地頓住，哆嗦一下後。

　　幾乎同時，兩隻野貓扭轉身軀，頭顱相對，又發出呼哧挑戰聲。

　　還沒等阿桑反應過來，它們已雙雙躍起，再次撲打成一團。

　　眉頭微蹙，這兩貓反應太反常。

　　難道與那啼叫有關。阿桑的目光從地上移起。

　　抬頭就見到在樹蔭覆蓋的牆頭上，懶洋洋地趴著隻青羽雉鳥，靛藍的長尾收攏垂在牆邊，尖喙如撥開的無花果般潤紅亮澤。

　　這種長尾雉在大商地界內並不少見，是當地捕獵常見飛禽。

　　但眼前這個家夥卻膽大得厲害，見到有人在幾步遠的下方，也繼續半耷拉著頭，好似打瞌睡般。

　　阿桑留意到，它低垂的頭顱上有簇絨絨的淡紅頂羽，煞是可愛。

　　黃毛與黑皮在地上打得嗷嗷亂加，這次心知蹊蹺的阿桑沒有在出聲喝止。很快就發覺些奇怪的端倪。

　　每次那兩隻野貓若稍有停頓，這黑羽雉鳥就昂起脖項，不耐煩地咕咕兩聲，立即就嚇得它們抱在一起繼續惡鬥。

　　阿桑眉頭微蹙，這青雉可惡又有些本事，居然能讓野貓都怕成這樣。

　　黑眼珠溜轉兩圈，阿桑再從腰間掏出一把碎餅末，掂起腳尖，輕輕靠近過來。

　　來到那牆根下，那青雉還是一副不理不睬的模樣，毫不在意她。

　　對著那個眯眼休憩的小頭，阿桑伸出手來，五指攤開，嘟起嘴輕輕吹出幾個哨聲，吸引對方注意。

　　未料到這小東西抬起眼皮只是望了下她手上，立即鄙夷地閉上眼。

　　這模樣阿桑以為它是沒吃過這碎餅，呵呵笑起，將手掌放在嘴邊。

　　伸出舌頭卷入些碎餅，她故意將嘴嚼得巴滋巴滋響，誇張地做出一副吃得很香的模樣。

　　那知這青雉依舊傲然地眯眼打瞌睡，完全無視她的碎餅與舉動。

　　拉攏失敗，阿桑怏怏地收起碎餅。

　　對於她而言，這些飛禽走獸牲口可比人更容易摸透，她還從未失手過。

　　這小東西弄得她有些頹。

　　手指在在腰囊裡觸及到一個硬物，阿桑眼中亮起，轉而又有些躊躇。

　　嬤嬤給的獅蠍獸黑肉干實在太珍稀又美味，她心頭有些不舍。

　　地面又傳來幾聲受傷的嗷叫，阿桑咬咬牙，心頭默念:

　　“就撕出一小點就好！”

　　她掏出那塊黑亮肉干，小心地撕下一小溜放在掌中，慢慢伸過去。

　　讓人意外的是，這青雉好似嗅覺比獵犬還靈敏，阿桑剛抬手還沒靠過去。

　　霍地下眼簾彈起，幽藍碧瞳內煥然現出絲異彩，簌地蹬起身來。

　　猝不及防的阿桑下意識地縮縮手，一道青影已撲面而來。

　　手心被輕輕一觸，她直愣愣地看著優雅揮翅的青雉落在面前。

　　立起長脖，絳紅的尖喙與腦袋都抖擻兩下，小青雉開心地吞下那小溜獅蠍獸肉干，又悠然閉上眼，似在好好品嘗滋味。

　　阿桑怏怏地將手掌放在葛衣背後擦拭，這小東西搶東西吃可真是快如閃電，簡直和自己一個模樣。

　　回過頭望院子裡看看，空蕩練場塵埃落定，剛才還打得你死我活的那兩隻野貓已經趁機溜走，阿桑抿嘴微微一笑。

　　還沒轉身過來，裸露的小腿處就感受到一陣舒服的摩挲，如同被羔羊親舔般的酥癢又溫暖。

　　低頭一看，阿桑有些傻眼。那小青雉不知何時如小貓咪般依偎到自己腳邊，緊緊貼在自己小腿。

　　歪斜著頭，一雙盈綠透藍的巨眸朝阿桑輕輕眨動。

　　小青雉昂起長脖，用頸間絨毛不停地摩挲阿桑的腿，像極了撒嬌的孩子。

　　哪裡還有半點方才的高傲模樣?！阿桑忍不住噗呲笑起。

　　她抬起手，輕撫它柔順亮澤的羽毛，掌中有說不出舒適。

　　當然她小心地避開對方頂上那簇如花朵綻開的淡紅頂羽，在草原傳說中，頂冠絨羽是飛禽們的驕傲所在，不可碰觸。

　　這小家夥似乎渾不在意。一個勁抬腿伸頸往她腰間蹭，喉嚨鼓動，嘀咕個不停。

　　敏銳的阿桑立即就明白過來，表情微滯，這機靈鬼居然還在攙著自己的黑肉干。

　　望著對方可愛地眨巴眨巴大眼皮，討好般扇動翅膀。阿桑心頭輕歎一聲，緩緩將手伸向腰間。

　　剩下的那大半條黑肉干被抓在手中，小家夥雙眸閃亮，簌地蹬地撲翅竄起，伸長尖喙猛啄去。

　　早有準備的阿桑縮回手，原地轉身。噗地下，小青雉直接撲了空。

　　落回地面的它識趣地沒再繼續追食，只是瞪大眼眸，嘀咕不斷，表達自己的不滿與委屈。

　　“真是個貪吃小山雞！”阿桑咧嘴笑罵道，

　　高高抬起手，她將那黑肉干撕開成幾片，瞪眼可憐巴巴的對方，阿桑笑著叫道

　　“傻鳥，你就不怕被噎著嗎?”說話間她將一片肉干拋下。

　　早伸長脖子急候的小青雉抬起尖喙，精準地啄中肉干，抖動脖項生吞下去。

　　簌簌幾下，阿桑就將肉干全扔去。

　　那小青雉也毫不客氣，如餓極的老鸛般，抖擻羽毛盡數咽下，樂得撲扇起翅膀。

　　陽光照得她通體泛光，阿桑此時才看清，對方擴展的羽翅之下生著層絨絨金毛，浮現出一圈奇幻的光彩，煞是好看。

　　最後阿桑攤開空空的雙手，小青雉眼神中似乎還是有些意猶未盡，它依戀地貼近過來，用頂羽去輕觸她身體。

　　低頭望著這如撒嬌孩子的小家夥，阿桑撇撇嘴，學著嬤嬤的口吻笑罵道

　　“沒東西給你了！你這貪吃鬼！”

　　望望日頭，她抬起手將對方小頭輕輕推開，連聲催促道

　　“去！去！回家找你媽去！“

　　被推離到邊上，小青雉抖抖腦袋，藍眼眸盯著阿桑轉動兩下

　　似乎聽懂阿桑的話，它咯吱嘀鳴兩聲，對著阿桑揮動兩下翅膀。

　　輕敏地抖身一縱，小青雉高高躍起，揮展開長翅，在空中劃出道優美的弧線。

　　望著那道飄蕩的靛藍長尾化作黑點，消失在茫茫雲層，阿桑面上帶著甜笑，緩緩放下揮動的手，心頭又隱隱有些失落。

　　雖然只是短短時間接觸，這小家夥實在太可愛了！阿桑心頭滿是依戀與不舍。

　　忽地，她眉頭輕蹙。

　　這事一定不能告訴嬤嬤。

　　若是被她知道如此珍貴的黑肉干竟被喂了隻傻鳥，恐怕自己會難逃被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