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潮濕間，一種類似沼澤的腥膻氣息彌漫在石室。

　　牆角兩盞土陶油燈發出虛弱的光線，阿桑凝目細看，一個人影盤腿坐在那裡。

　　裹頭的靛藍頭巾垂下長長的陰影，面孔模糊暗黑。

　　聽聲音身材廋小的對方應該是名中年婦女，身旁的賈馬爾坐在旁邊靜靜地等待著，態度很是恭謹。

　　對方乾瘦如柴火棒的脖項間套著個小指般粗的項圈，看不出什麽金屬打製，銀光映出脖項間圈圈皺紋。

　　這位他們前來秘密拜訪的人似乎討厭光亮，整間石室裡沒有一個窗洞。

　　“吾嫫大姑，你要的東西和人我都已帶來。就是這女孩，當日見過殺手的真實樣貌！”賈馬爾低聲交待道，

　　地面的陰影晃動，賈馬爾打開面前木匣，將包裹的麻布解開後，方才小心地將箭簇遞過去。

　　暗藍的頭巾跟著陰影晃動，那位叫吾嫫的女人雙手接過，抬足將油燈鉤到腳下。

　　火光中，突出的顴骨上，雙眸幽黃如狸貓。

　　她凝視箭簇頭數個呼吸後，做出個讓阿桑他們兩人面露驚詫的動作。

　　毫無征兆地，吾嫫顴骨貼近箭簇，張開小嘴，伸出紅潤的舌頭，急速地舔了口那黑亮的箭簇頭，立即閉上眼似在細品味道。

　　就在阿桑還沒回過神之際，一道異樣的神采浮過對方幽明不定的側臉，嘴角翹起連連點頭。

　　“難得的大惡徒！殺人無數啊！”

　　生硬古怪的發音裡蘊含興奮，阿桑和賈馬爾默默對視一眼，都不知道這話是什麽意思。

　　對方沒有再發話，只是冷冷地盯著坐在對面的阿桑。

　　或許因為石室內門戶緊閉，阿桑被盯得胸口有些憋悶，一進到這裡面時，她就感覺到有種讓人寒毛豎起的氣息。

　　背部那處暗紋開始隱隱發癢，透出絲絲寒意。

　　“你，去屋外等候吧！”吾嫫揮袖指向賈馬爾，語氣冰冷，沒有半點情感。

　　黑暗中阿桑聽到賈馬爾微舒口氣，匆匆起身，拉開木門疾步出去。

　　借著照進的光，阿桑看清對方，目光頓然變亮，緊繃的嘴角變得松緩。

　　這位吾嫫大姑樣子有點嚇人，乾瘦臉龐呈現出缺乏日曬的青白，真正讓阿桑放下心來的是，對方左手處，一條翠綠幽碧的小蛇纏繞在藍袖臂上緩緩遊動，興奮地朝阿桑昂起小頭，吞出猩紅細舌。

　　阿桑與青蛇的反應似乎讓吾嫫有些意外，暗影中身影怔然一下，輕嗤一聲，小蛇立即縮回頭，消失在袖口。

　　“給我老實呆在原地，不可亂動！”

　　吾嫫肅然命令阿桑後，整理下衣容，收攏好鬢發。朝著牆邊輕輕跪下，俯身貼地的背影傳出細碎的頌禱聲。

　　此時阿桑方才看清土牆前擺放著一尊巴掌大的神像模樣的東西。暗影模糊完全看不清那神像的造型面容。

　　只是這位吾嫫大姑背影幾乎貼地，看似極為崇拜與虔誠。

　　嗡嗡的頌禱聲細微又真切，充斥在整個石室。

　　那尊面目模糊的小神像好似在黑暗中盯著阿桑，她心頭陣陣發寒，背後的肌肉在隨著那聲音痙攣。

　　阿桑皺眉，抿緊嘴唇深吸幾口氣，壓製住身體的不適。

　　煎熬不知多久，那個背影方才立起身來。

　　點燃牆角幾盞油燈，吾嫫將一個看起來平凡無奇的木盆移放在地上，裡面大半盆清水蕩漾著亮光。

　　默默地將箭簇放在盆裡後，她靈巧地從腰間布囊掏出幾個小陶瓶，依次往盆裡抖落出不同顏色的粉末。

　　水面迅速變得暗黑如墨，閃動奇詭的暗光蕩漾中，映出吾嫫扭曲破碎的面孔。

　　對著木盆，又是一番持咒念誦，阿桑聽得頭皮發麻，背部更是一陣難以抵抗的奇癢，好似有千萬蟲蟻叮咬，她硬是咬緊牙關，不敢動彈半點。

　　“你對禱詛竟反應如此強烈！難道你有修行過巫蠱?”吾嫫寒臉問道

　　不覺間，吾嫫已結束持咒抬起頭，阿桑扭曲痛苦的表情完全落入對方眼中，

　　迎向對方戒備升起的雙目，阿桑抿嘴搖頭。

　　那叫吾嫫的女人顯然完全不信，一把伸手拉住阿桑的手腕。

　　如寒冰般的涼意沿著手臂傳來，阿桑下意識地甩手想掙脫，結果意外發覺半邊身體僵硬，腹內忽起一陣痙攣。

　　還不及露出驚詫神色，對方已經放開手來。橘紅的燈火中，吾嫫歪起腦袋黃眸死死盯著她，藍頭巾後的目光充滿疑惑。

　　“你這胡夷女娃，體內怎麽會有這種東西！”

　　阿桑抬起手臂，剛才麻痹感覺好似從沒有出現過一般，她睜大眼無奈地望著對方，不知該如何作答。

　　沉忖少許，吾嫫重新回到水盆旁，轉身招手示意阿桑過去。

　　迎著頭皮阿桑緩緩靠近，心頭砰砰亂跳，難道對方已經發覺自己體內深藏惡魔這一秘密。

　　“你望這盆水面，心裡想著當日那殺手的模樣，不要分神！”威嚴的話語在石室裡回響，阿桑立即如搗米般點點頭。

　　跪在盆前，面對幽光閃爍的水面，阿桑調整呼吸，心緒靜下來，開始細細回想當日情形。

　　黢黑水面上，那個眉尾挑起的尖臉浮現出來，變得愈發清晰，那雙灰眸生硬冰冷如嗜血野獸。

　　“可以了！”站在旁邊的吾嫫語氣非常確定。

　　她抬袖往黑暗的牆角一指，“你拿上油燈，到那裡去躺下。”

　　如夢中驚醒般，阿桑身體微顫，她轉過腦袋，迅速將目光從水盆移開。

　　那水面似乎有種讓人不知不覺深陷其中的魔力。

　　油燈跳躍，阿桑生怕呼吸時讓它熄滅。牆邊地上露出一方黑毯，牆上豁然現出半尺大的羊皮神像。

　　泛黃的羊皮上，身披甲衣的天神清晰可見，抬臂揚足手裡揮舞寶劍。

　　神像頭上突兀地生有兩支如公牛般的彎長尖角，虯髯黑須幾乎佔據大半臉龐， 猙獰裡透出些威武。

　　這桀驁不馴的氣勢和自己夢境中那位天神很是相像。

　　阿桑看得有些發呆，這神祇，在東市各家神堂檔口都沒有見過。

　　“快快躺下，按我說的做！”吾嫫有些不耐煩地催促。

　　黑暗裡，阿桑偷偷吐下舌頭，簌地坐在黑毯，平臥下來。

　　橘紅的燭火晃動，吾嫫廋小的身影靠近時，阿桑驟然心頭一緊。

　　不知何時，對方手中擒著一支巴掌大的黑甲蠍子，黑亮恐怖的尖尾高高翹起。衝著地上的阿桑示威般張合巨鉗，尾部尖刺緩緩揮動，阿桑兩眼一黑，呼吸變得急促。

　　“不用怕，這是個祭品，它只是我們找到對方的獵犬！”吾嫫話音奇怪地變得柔和。

　　說完這話，她就蹲在面前，一長串晦澀變化的頌咒聲傳出。

　　正奇怪毒蠍如何能成為獵犬。吾嫫手中的大蠍子肚子急劇膨脹起來，如同被快速塞入東西般。

　　接著蓬地一聲輕響，鼓得滾圓的巨蠍猛然炸開，血肉模糊四濺，一團淡紅色的血霧驟然擴散開來，彌漫室內。

　　驚愕中阿桑吸進幾絲腥氣，頭腦一陣暈脹，一滴滴濕漉漉的東西落在臉上，她正要伸手去擦。

　　“不要動，閉上眼全身放松，捕獵已經開始！”吾嫫的聲音不知從何傳來，縹緲悠遠。

　　阿桑配合地闔上眼簾，身體變得有些溫熱，意識開始模糊起來。

　　身體變得出奇的輕盈，呼呼風聲在耳畔響動，恍惚間她又回到那個熟悉的飛翔夢境。

　　這次沒有再飛越那個巨大的平靜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