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佔卜問神—“

　　賈馬爾灰目瞪起，面色詫異地望著對面端坐的白袍長者。

　　對方牛奶般蒼白的臉意味深長地笑起，栗目內一片平靜。

　　天氣陰暗，小屋內只有虛弱的光線透入，嫋嫋熏煙從長頸尖口筒燈中飄出，旁邊三足陶鬲內淡黑汁液翻滾，飄出陣清香。

　　須發皆白的長者抬手用木杓輕輕拂起沸騰汁液浮沫，神情顯得十分篤定

　　“這是意料之事，商人好鬼神，王庭與各世家方侯都備有白玉龜甲，常用佔卜之法來揣測天意，遇事不決，就找大巫去問卜天神祖靈。”

　　這話讓賈馬爾眉心皺得更緊，他有些不甘心地，挺挺胸膛說道

　　“當日在酒宴，公主的烈火熱舞驚豔全場，明顯打動商王，聯姻的國書也已遞交上去。我新月國是西海強邦，大商想必也樂於結交。相信最近幾日就會有好消息傳來。”

　　迎著對方散發出微光的深邃栗目，賈馬爾有些不太自然地避開，挪挪身體，調整好坐態。

　　“安戈長老，難道商王自己后宮納妃也做不了主嗎?”

　　被他稱為安戈長老的長者微微一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抬起手抖抖長袖，反問道:

　　“宮裡那貴人還有什麽新消息傳來?”

　　沒有半點隱瞞對方，賈馬爾緩緩道

　　“宮裡並沒有傳出有關公主的消息，只是聽說宴會後第二日，整個午後，大王都在與幾位近臣密會商議，內容據說與我們國書有關。”

　　談到這處，賈馬爾眼角露出一絲憂色。

　　國書呈交上去已有三日，毫無回音，讓他如坐針氈，終日忐忑不安。

　　今日來西城的聖火教分壇密會長老，就是看看對方能否幫忙打探新消息。

　　早料到如此，安戈長老面色如常，緩緩細語分析道:

　　“我長居大邑商九載有余，平日護壇宏法，也時時關注大商時局。“目光抬起，微歎道

　　“這代大王雖然縱酒好色，喜好酒宴鬥樂，但行事向來有些反覆莫測，難以推斷。兩國聯姻，讓公主納入后宮這計劃，恐怕沒你想象那般簡單，阻力不小啊！“

　　賈馬爾面色一凜，不覺眉間蹙起。

　　“這大商朝中，看似商王主政，眾臣群巫以及世家方侯都俯首聽令，實際情形比我大西新月國卻複雜得多。”

　　薄煙彌散滿室，分不清是熏香還是古卡茶的水汽。賈馬爾目中透出些茫然，一臉嚴肅地聆聽。

　　“我新月王獨掌軍政大權，我聖火教雖貴為國教，但聖殿裡的長老們專職侍神，隻負責教內事務，並無權直接參與政事。除非遇到重大國事大王前來尋策謀劃。”

　　輕易不涉凡俗政務是聖教代代流傳訓條，賈馬爾當然清楚，微微頷首回應。

　　提起案上的雀尾銅爵杯，長老深有感慨地歎道:

　　“大商這裡複雜得多，王庭就像他們的這雀尾銅爵般，三足分立，商王並不能完全掌權，只是其中一支重要力量。”

　　“一路以來你也看到，商人喜侍祭祀，對祖神天神尤其尊崇。太史寮那幫白衣大巫把持巫佔大權，在軍政大事上往往借神意左右朝政。而朝中各路官員幾乎都來自各大世家，也是影響朝政的一支重要力量。“長老撫撫整齊的卷須，凝目反問道

　　“你可知當今王后瑤夕就來自於長杓氏，和當今太宰伊羽同出一脈。“

　　賈馬爾面色微變，如同被潑上一桶冷水般，心頭涼了半截。

　　善妒是女人的天性，想想當日酒宴上王后的反應，他愈發有些緊張。

　　“你重金打通宮裡寢官，將公主作為獻禮出現在壽宴上，當日確實驚豔商王，這一步進行得不錯。”

　　看出他的不安，長老溫言安慰道。

　　賈馬爾眉心緊蹙，憂心忡忡道:

　　“但是聯姻國書遞入宮裡，已過三天，還沒有任何消息，恐怕是希望渺茫。”

　　對方不緊不慢地回到

　　“剛才你不是打探到他們已經議謀過此事嗎?如今沒有消息傳出，就表示此事王庭也沒有決斷！”

　　長老默默地端起陶盞，啜飲一小口後繼續道:

　　“我方才講過，商人王庭與各世家方侯遇事不絕時，都會問卜祖神，就在明日辰時，太史寮大巫成玄將會在宗廟靈龜巫佔，問神吉凶。”

　　忽來的新消息讓賈馬爾眼色陡然亮起，但轉而又黯淡，他嘴角微抽

　　“可是萬一，萬一龜佔出現不利的卦象，公主不能入宮，我們的計劃也就無法實現。”

　　想到這裡，他有些焦躁地手指頭輕叩座毯上。

　　長老抬起雙手，在胸口處掌跟合攏，做出烈火狀手印。

　　“真神佑我！此事事關我新月存亡，大長老在聖火中見證金鳥自東方降臨，驅散黑暗，聖火將在灰燼中複燃，光明重現人間。”

　　“真神佑我——”賈馬爾也舉手胸前，口裡跟著祈禱。

　　見到對方已經滿面憂色，長老面上現出一抹神秘的笑意。

　　“太史寮大巫成玄是西城極樂坊的常客，我前日已托人送去重禮一份。”

　　聽到這話，賈馬爾如同荒漠中饑渴的路人見到湖水般，面色煥然亮起，挺腰急急問道

　　“對方如何回應此事！”

　　長老微笑道

　　“如我所推測一般，這幫巫殿的大巫最希望大王沉迷公主美色，疏於朝政，同時也想借機打擊兩位王婦的勢力，他們會極力促成此事。”

　　這好消息讓賈馬爾頓時心頭大石落地，眉目舒展開來。

　　作為神使，他當然知道，

　　無論何處，所謂神的旨意往往都是人的旨意，誰也說不清楚。

　　他面色驚喜地拱手感激道

　　“安戈長老真是謀劃如神，有長老的幫助，我們的計劃必然能順利推進！”

　　對方淡然一笑， 忽地想起某事目光轉厲

　　“上次的讓你拿來的東西，你可帶來?”

　　還沉浸在好消息中的賈馬爾恍然醒悟過來，他轉過身去，打開長長的木匣，小心地取出一用紗布包裹嚴實的長條，恭聲道

　　“這就是留有當日凶徒痕跡的物件，我一直小心保存著。”

　　微微頷首後，長老接過那條狀物，緩緩揭開緊纏的麻布。

　　一支灰黑長箭握在他有力的手掌上，烏黑的箭簇尖，黑亮血痂上凝固著兩條黑長發絲。

　　這正是當日商隊遇襲，刑英射傷殺手的那支利箭。

　　長老低首望去，微微點頭。

　　“有這東西，事情就好辦。”

　　“不知長老要這東西有何作用?”賈馬爾遲疑陣，還是出言問道。

　　栗眸中驟然寒光閃現，安戈長老嘴角一抿，厲聲道:

　　“膽敢謀刺我聖教神使，必讓他慘死化作灰燼。”

　　聽到這話，賈馬爾神情微微一怔，有些不太放心地探問道

　　“大長老一再交待我們要低調行事，不要輕易展示神術秘法，大邑商都裡神巫雲集，如果這次動用聖火秘法，會不會暴露分壇實力，招致他們報復?”

　　肋下傷口還未完全恢復，賈馬爾對那殺手恨之入骨，但他還是冷靜地將完成任務擺在首位。

　　微微頷首，長老還有些滿意賈馬爾的謹慎，轉目望向陽光沒有照到的屋角陰影處，緩緩言道:

　　“大邑商都的暗夜裡，還有眾多神祇鬼怪存在，有人會幫助我們解決問題！“

　　賈馬爾的眼神再度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