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還是蘇黛麗的一聲輕歎打破這尷尬的場面。
歎聲裡是淡淡的無奈與傷感,阿桑吃驚地見到,蘇黛麗幽綠如碧湖的美目中如雲霧縈繞般,泫然欲泣。
“你知道嗎?在出發來大商前,我曾經默默在真神殿裡許過一個願。”她目光悵然,話語輕柔得若在獨自囈語。
阿桑默默垂頭聆聽,窗外絲絲細雨在風裡飄搖不定。
“在聖火面前,我祈禱神靈,保佑我永遠也無法到達大邑商都。”
有些吃驚地抬起頭,阿桑看見蘇黛麗滿臉認真,就更加懵然。
輕歎一聲,蘇黛麗繼續柔聲道
“出身王宮,衣食無憂又地位尊貴,是天下無數人的夢想。可是——”
“你不知道,王室的子女從出生那天開始,就注定要成為國王寶座上的一塊木,一顆釘。”
“我們的衣食住行,交友遊玩都必須符合王室規矩,婚嫁更是要鞏固王室,保證王族權益。”她的眼中浮起一抹厭色。
“我與兄長姊妹們的人生中,沒有哪一樣是自己能決定的,乃至生死。”
舉目望眼窗外,蘇黛麗目光變得惆悵,輕歎道
“宮殿雖宏偉,但不過是一個華麗的大牢籠,充滿血腥與貪婪。”
“有時候,我卻常常感慨自己還不如那些在牆頭飛來飛去的鳥兒!”
長睫毛低垂,一股濃濃的憂傷籠罩在那張俏臉。
阿桑立即回想起當初在戈壁時,兩人說起風球草時,那時還是卓卡嬤嬤的公主就是這般神情,分外感傷與愁悵。
雖然並不完全能聽懂這些話,對方情緒還是深深感染到阿桑。
濃眉微蹙,她吸口氣大膽地上前半步,如往日那般拉起對方的手,細聲道。
“現在不是挺好嗎?你遠離那個厭惡的王宮,平安到達大商。”
這話似乎並沒有起到作用,蘇黛麗朦朧的碧眸望向她,淒然一笑
“你知道嗎?有時候,我真羨慕你。”
阿桑不可思議地瞪大眼,從頭到腳上下打量公主。
擁有尊貴出身與絕世美貌,人人仰慕的她怎麽會有如此奇怪的想法?
“如你這樣孤身一人,無牽無掛,只要練好武技,天地廣闊,自由自在到處遊蕩,尋找自己的愛人與生活,這,是我從來不敢奢望的好事!”
蘇黛麗垂下頭來,彎長的睫毛微微抖動,語音愈低
“而我從小習練武技,去聖殿術法,不過都是為了幫助父王保住頭上那頂王冠,手中那根黃金權杖。”蘇黛麗面上透出一絲苦笑。
“那裡還敢有自己的夢想!”
王位權力這些東西在阿桑的腦袋中幾乎是一片空白,她頓時愣住,對方又講得有些道理,阿桑一時語塞,不知如何開解對方。
抬起目光,覺察到阿桑的費解與尷尬,蘇黛麗嘴角擠出一絲微笑,將手掌撫住阿桑的手
“這一路以來,感謝你的保護和陪伴,給我太多的快樂,見識到以往完全不同的生活。”
對方眼神清澈,充滿真摯與熱情,阿桑手掌與心頭同時一陣溫熱,仿若又重回當日與嬤嬤爭搶肉干的昔日時光。
但抬頭望見那張俏臉,她有些不適應地垂首,輕言道
“其實,其實還是你總關照我,一路給我吃過那麽多黑肉干。”
對方光潔的臉蛋莞爾一笑,露出兩個好看的梨渦。
“你是不知道,在宮裡那些奴婢女伴,她們總是低眉順眼,沒人敢和我一起痛快地喝酒吃東西,更不敢和我談天說笑。就你,還和我搶東西。”
她邊說笑,邊探出修長指頭,輕點在阿桑小鼻頭。
蘇黛麗笑語盈盈,而阿桑卻聽得有些暗自心驚。
她腦海中不自覺浮想起在王宮裡那個驕橫的梔安公主,她身邊所有的奴婢個個可都是戰戰兢兢,一副畏懼不安的模樣。
暗自慶幸眼前這位公主沒有如此可怕,按自己以往言行,恐怕已被剁手削足不知多少回!?
想到這裡,她不禁嘴角微微翹起,露出絲感激與慶幸的微笑,面色也松緩下來。
見她神情自然如初,蘇黛麗心知兩人罅隙已煙消雲散,對方也放下戒備。她開心地拉扯下阿桑袖口,眨眨眼皮。
兩人會心一笑起,默契地齊齊踞坐下來。
“知道嗎?我帶了些好東西過來!”蘇黛麗變魔法般地從腰間掏出個鼓鼓的布兜,顯得有些迫不及待。
嘩啦啦,布兜打開,一堆東西抖落到案幾上。
阿桑黑眉豎起,瞪圓大眼,面上露出掩不住的激動。
從未見過的花花綠綠果脯肉干華麗麗地擺滿台面,一時引得阿桑狂吞口水,立馬食指大動,她搓搓手,不好意思地呵呵乾笑起來。
見到她這熟悉的饞樣,蘇黛麗得意地揚起眉毛
“這些都是從宮裡送來的禮物裡精挑出來的,全是你喜歡的口味。”
阿桑忍不住伸手向那塊最大的肉鋪抓去,啪地一聲輕拍在手背。
抬頭看見半躺在氈毯上蘇黛麗面露嗔意,輕斥一聲
“先去擦擦你這爪子,再弄點喝的過來。”
呵呵,阿桑暗自心頭道,以前那個嚴厲冷酷的卓卡嬤嬤又回來了!
吐吐舌頭,她老實地在牆邊襯布上擦擦手,起身從陶鬲裡倒出兩盞還冒著熱氣的醴酒。
果脯香甜, www.uukanshu.net 肉鋪鮮美,和著暖暖的醴漿熱飲,唇齒間滿是濃鬱的香味,兩人的面色都開始紅潤起來。
嘻哈說笑中,兩人各自舒服地躺臥地氈,好似又回到昔日在營帳中偷飲黃酒的歡樂時光。
不覺間陶鬲見底,兩坨紅雲各自浮在她們面頰,酒食似乎較往日更加讓人沉醉。
嘎吱一聲,門被推開。
兩人齊齊抬頭,滿臉肅然的賈馬爾邁進屋內,身後是同樣著白袍的托曼。
面色有些意外的怔了下,賈馬爾嘴唇抿緊,寒臉沒有出聲。
望見狼藉的氈毯,托曼嘴角微揚後,立即收斂面色。
倒是蘇黛麗一臉淡定地端坐起來,她旁若無人地提起袖口,拭去嘴角殘酒,凝目直視兩人。
“不知公主在此,方才在下貿然闖入,還請公主見諒!”
賈馬爾拱拱手致歉,眼神卻瞄向旁邊阿桑。
匆匆立起身行禮的阿桑心頭有些慌亂,聽出對方語氣有些不悅。
此時恍然意識到自己尚未完全擺脫奴籍,與公主平起平坐還一起飲食。
這可是有違禮數的大罪。
想到這裡,她頭低得愈發低,也不知是飲酒還是慌亂,面上發燒,耳邊直聽到自己心臟砰砰亂跳。
“有宮裡新消息過來嗎?”蘇黛麗輕昂下巴,矜持地問道。
聽到這話,賈馬爾面色黯了下,目光從阿桑那裡移回,恭恭敬敬地回話
“回稟公主,目前並無新消息!”言畢,他再度抬頭轉目過來:
“我們兩人是前來找阿桑,明日需要她去處理一樁要事。”